“流星雨？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有可能加我一个吗？”
裴老师边走边问，大概有一半是玩笑。一半左右。反正秋迟是这么认为的，但中间的确有像是认真的部分。她思绪一转，自己和诗予的出行在常人看来也不会被当成约会对待，既然感兴趣便提出来倒是挺符合裴老师一贯自由自在性格的。当然，秋迟认为其中可能同样包含些许从老师角度看待这件事的担忧，跟着说不定是为了安全着想。两者都有，大概，或多或少。
和诗予简单对视一眼，后者显然支持她下定主意。那眼神基本在说无论什么主意都赞成。“可以啊。我们打算在顶楼天台试试能不能看到，会待到比较晚。后半夜。”
“顶楼天台？这种一般不是去远一点的地方吗？”
“没有合适的交通工具。”秋迟干脆地回答。
“那走吧，我带你们去呗。我开车，怎么样？你们选地方，我搞定。”
秋迟稍一错愕，最后倒是开口同意了。“好。”
“有点为难？”裴老师微笑询问，大概是秋迟短暂的迟疑让她这么说的。
“不，不是那么回事。我只是，呃，没想到忽然来了这么一出。不如说，对我们而言是个好事。但是，老师你方便吗？”
“嗯。”诗予也应了一声作为附和，示意自己也是同样的疑问。
“完全没问题，放心好了，我是夜猫子，三四点兴冲冲地跑去吃火锅或者看电影都是常事。”
“三四点，能找到人一起吗？”诗予好奇地问。
“偶尔，好吧，其实是几乎不太可能找到人一起。上次朋友失恋倒是跟我去过一次，不过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应该是又开始谈恋爱了。多数时候就我自己，我是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没有非抓个人陪着的想法。哦，今晚反正也不算抓个人陪着吧？一口气抓了两个人，哈哈哈哈。我嘛，讨厌束手束脚的东西，或者念头。”
秋迟和她对视一眼，又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
然而，裴老师再次迅速领悟到秋迟的欲言又止，嘴唇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开口便问：“怎么了？感觉你想跟我讲点什么。”
“我只是忽然觉得，老师，我不是说裴老师你，我是指，老师这个职业本身就是束手束脚的吧？”
“是啊。”裴老师大方一笑，“哦，等等。哎呀，出校门再讲。”
她们其实跟出入口就三两步的距离。
走过之后，裴老师俏皮地压着声音继续道：“嘘！是这样的啦。各种各样的事情和规定，束手束脚的，讨人厌得很。话是这么说，肚子总会饿的嘛，相对而言，当个音乐老师已经是个不错的工作了。音乐嘛，是个很有意思的东西。目前的世道，很难依靠它养活自己。啊，我不是劝你什么哟，玩音乐是很快乐的事情。”
秋迟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也没这个打算。”
“那以后呢？”裴老师问，“对于未来，大学，有什么想法吗？”
“一点点。”
“你呢？”裴老师看向诗予。
“几乎没有。”后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没关系啦，时间还多着呢。问了个无聊的问题，好啦，先想想晚上的事。我得先回去一趟，你们呢？应该也要回去放东西吧？”
“嗯，是这个打算。”秋迟应道。
“那就晚点见啦，加个联系方式，决定在哪看就直接跟我说哦。我没开车来，晚点见啦！”
“好。”
“裴老师再见。”诗予甜甜地挥了挥手。
走下公交车，她们俩决定在小区外的餐厅解决晚上这顿。秋迟点了牛肉盖饭，诗予则是咖喱乌冬面。味道不错，但只能落在“不错”的范围内，没多少值得称赞的地方。当然，咖喱里面有大块的杏鲍菇算不算“创新”，秋迟并不确定，口感倒是不错。不错。这个世界上真是一大堆可以用“不错”描述的东西，可能满意，也可能是不满意，总之尽管把模棱两可的评价都往里塞，都说得通。七点后，两人打开房门，洗了个解乏的热水澡，又被作业磨掉半截刚热切的精神头。秋迟让诗予眯一个小时，期间她找了合适的观星位置发给裴老师，是新闻里提到的一处不错的湖边公园。从新闻的阅读量来看，其实并没有太多人关注这件事，但总归是有的。或近或远。这种透明的触感让秋迟意识到自己从来都与全世界关联。
她们商量好在小区门口碰头。十点出头，接到裴老师发来的消息，秋迟和诗予换上薄款长袖和外套，正好赶着车来的前后脚抵达约定的地方。从车窗看去，裴老师没穿下午那身翻领牛仔连衣裙，改成白色内搭外罩一件轻便宽松的浅杏开衫卫衣，长发往边上一挽，充满青春洋溢的活力。秋迟在想，这大概是她喜欢的风格，无拘无束。
“我还以为要等一会儿呢，很准时嘛。”裴老师调侃道。
“我不喜欢让人等。”秋迟回答说，拉开车门，让诗予先钻进去。“当然，也不喜欢等人就是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挺好的呀。迟到终究是件讨人厌的事。”
“更让人讨厌的是迟到习惯了。”秋迟脑海里闪过乔娜娜，但也不完全只讲她，纯粹对习惯性迟到感到厌烦。随即，她想到昨晚乔娜娜的自白，心里清楚这家伙不是坏人。一码归一码。人实在是复杂的生物。
“同意。”裴老师笑着附和，车子缓缓起步，“我呢，读大学的时候有个舍友，就是喜欢迟到，甚至于是故意迟到，按她自己吐露的想法，准时是一种……怎么说好呢，我想想，对了，是一种‘自降身价’的事情。我不评判她的观念对错，反正直接敬而远之了。无论如何，我也很难和她有什么共同话题就是了。更何况，我根本懒得听她吹嘘让约会对象等两个小时来考验耐心的理论。”
红灯。
“她真的这么做过。”裴老师继续说，看了一眼手机导航，又盯着前车后灯。
“后来呢？”诗予问。
“后来？哦，后来……两个人成了吧，然后她又把对方甩了。莫名其妙。没多关注她，离远点比较好。越远越好。我属于独来独往也无所谓的类型，倒是因此躲了很多麻烦事，就像下午说的那样，我是觉得没什么不好的，没有非抓个人陪着的想法，自由自在。知道为什么我今天会忽然提出跟你们一起吗？猜猜看？”
“因为感兴趣？”诗予给出自己的回答。
“对一半。”裴老师笑了笑，“感兴趣是没错。更多的，我是对你们的这股劲很欣赏，冲出去看流星雨的劲。我啊，大学之前简直乖得不得了，几点睡、几点起、吃什么、用什么，没有是一件事不听指挥的。我爸妈各拿着一根指挥棒，却只调动我一个人，我简直要被说得晕头转向了，前后左右都不对。当然，后面没有学坏啦，只是忽然，跟吉他弦‘嘣’地一声断裂似的，忽然想要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过活。不过嘛，几乎是惯性吧，爸妈的话偶尔也听，比如让我考进来当高中老师，我就卯着劲考进来了，主要自己心里同样是有这个主意。除了懂点音乐相关的东西，我几乎什么都不会了。最开始学的是器乐，小时候那会儿，钢琴、古典吉他、小提琴、中提琴、古筝，反正学了个遍，要不是我妈死活不肯，我连萨克斯都想学，哈哈哈哈。初中以后，我就转声乐了。喏，转来转去，都在围着音符打转。毕业那年，我连米饭都不会煮，想弄一碗米饭，结果把一碗的米都倒进去煮了，当天午饭和晚饭都有了，多出来的部分做成饭团留第二天早上吃了，呵呵。”
“为什么转声乐了？”秋迟问。
“为什么啊……”裴老师看着前方，沉吟片刻。车开出隧道，迎接她们的是沿着两侧铺好的漂亮花圃，四周的高楼极少，视野开阔。“讲不清楚。反正就是那个时候，很想这么做。跟倔脾气上来了似的，一门心思只想学声乐，其实那时候对声乐的理解就是唱歌，打算借此……崭露头角吧。”
秋迟注意到，从后视镜看，裴清妍老师的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大概是想起了从前那个自己。
“你呢，为什么是贝斯？”
“合我心意。”秋迟干脆地说。
“哈哈哈，不错。”
右转，修剪漂亮的花圃只剩一侧斜面，另外一边是半坡似的草坪，连着柔软平坦的草地，尽头是用铁链咬成的长长石栏。湖面映出月影，碎得满是白花。
“这里停不了车，再往前开一点吧。”裴老师左顾右盼，寻找起合适的位置，“对了，我最后还是学了萨克斯哦。”
车慢慢减速，她的话里不无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