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逢春睡得很沉。妈妈怕她夜里醒了饿,在冰箱里存了一份饭菜。
夜里,我察觉到身侧有动静,一看,她醒了。
她醒过来总是先愣一会儿,看清自己在哪儿,然后人就活过来,跟白天不是一个人。
“几点了。”她问。
“两点多。”我打开灯,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眼。
“哦。”
她坐起来喝了半杯水。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眼睛落到床头柜上那两个小盒子上。
“这是什么。”她随口问。
“生日礼物。”
她愣了愣:“给我的?”
“嗯。”
“什么时候买的?”
“周四。”她算了算。她的算术慢,可是准。
“三天前,你开学那天。”
“嗯。”
“那你那天就该给我。”
“我想给。”我说,“可我没找到好的时机开口。”
“送礼物是不需要找时机的。”她说,“就像你和向晴给我过的那个生日,虽然是补的,可比不补的更让我开心。”
“……也是。”我把其中一个盒子递给她,“打开看看吧。不是头一个给你的,也不是我自己做的。”
“但这是你送我的礼物,那就是最好的。”
“……你喜欢就好。”我微微撇过脸去。
她总是一脸天真地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要不是我知道她只拿我当朋友,说不得就当真了。她把盒子接过去,打开。里头是那方石头,底下垫着棉布。
“这是印章?”她问。
“嗯。”她把印章捏起来,翻过去看底子。
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石头上按了按:“这上头刻的是什么呀?”
“你的名字。”
她又仔细瞧了瞧:“看不出来。”
“刻字是要反着刻的,这样印在纸上才是正的。”我说。
我从床上下来,拿起剩下那盒印泥,走到书桌前,翻开她的练字本:“来,沾点印泥,按下去试试。”
她把石头在印泥上按了两下,翻过来,往本子上实实地压下去。
抬起来,纸上是一小方红。
“红的。”她说,“是我的名字,就是跟我学的字不大一样。”
“总要艺术加工的,有些不一样正常。”
她又按了一下:“这字是谁刻的?”
“不认得。”我说,“就是专门刻章的人。”
“不认得,也给刻?”
“给钱就刻。”她在指间把那方石头转了转。
“那他也认得我的名了。”按完了,她把石头擦了擦,小心放回盒子里。
“饿了没。”我问,“妈妈给你留了晚饭,热热就能吃。”
“有点。”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过我想吃面可以吗?你煮的。”
我正要转身开门,听到她的后半句,脚在空中顿了一瞬才迈出去:“可以,我给你煮。”
我没问她为什么。
我怕她说这是最后一回,吃我煮的面。
尽管她不会说这话。她在桌边坐着等,两条腿悬在那儿,一晃一晃的。
我把刚煮好的面端上桌,一把挂面,清汤,卧了个蛋,递给她筷子。
她接过筷子,没直接吃,放到一边:“小花,那个蛋糕是你挑的吧。”
我撑着头:“你认出来了?”
“嗯。”她说,“蛋糕上那道白是浪。可海我只跟你一人说过。”
“是吗。”
“是的。我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面碗,烫,烫得她缩了一下。
她把碗拉近了些,吹了吹,又说:“小花,先前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
“什么话?”我把面条夹起来,替她吹着,好让它凉得快些。
“你想跟我成亲吗?”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冒出来,组成这一句认真的话。
我的手停在半空,放下了筷子,看向她。她目不转睛,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看来是糊弄不过去了。
我缓了缓,没有直接回答:“那你呢,你怎么想?”
“我?”她大概没料到我会反问,“你的回答跟我怎么想有关系吗?”
“那当然。你先说。”
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我宁可把这份心意烂在肚子里。
“好吧。”她顿了一下,“其实想不想的,我说不上来。可要是小花想的话,我愿意。”
她是认真的。我明白,甚至早已料到她这么说。
而我最不想听见的就是这种,如同施舍的成全。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诚心的。诚心比什么都难听。
我也知道她只是不懂。可我还是要跟她讲个明白,不然她只会一直不懂。
“你是抱着怎样的感情,才说出这句话的?”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感情?就是因为小花对我这么好,所以我想报答你啊。”
“这是能拿来报答的事吗!”我的声音重了几分,“你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你自己。”
她被我吓得往后退了点:“我,我……”
我打断她的支支吾吾:“我告诉你,我是喜欢你,是想与你成亲的喜欢。喜不喜欢是我的事,接不接受才是你的事,你给我想清楚了。”
“我想不清楚。”她低着头,小声道,“你的喜欢与我的喜欢到底有什么分别,想要成亲的喜欢又是怎样的喜欢。小花你究竟要我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从你说喜欢我的那天我就在想了,可就是想不清楚啊。”
她说完就不吭声了。桌上的面一口没动,还在冒气,一缕一缕往上走。
我的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
我对她生什么气呢。连字都是刚学的人,能指望她些什么。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为了那点无所谓的自尊,不情愿把话挑明,害得她还烦恼这么久。
“吃面吧。”我挑起两根,瞧了瞧有没有坨,把碗推给她。
她把碗挪到跟前,热气把她的脸挡了一半。她畏畏缩缩地吹两口,吃一口。
我一边看她吃,一边自顾自地说:“对不起。我总想着自己,反而忽视了你的感受。”
“没事的。”她夹着面,“是我笨,什么都不明白。你对我生气,也是应该的。”
“怎么可能是应该的。单纯就是我乱发脾气。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背,明明就不是你的错。”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为了不让她揪着是谁的错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不放,我抢话道:“你不懂我的喜欢是什么,那我就讲给你听。我的喜欢,就是想让你永远同我在一起。”
“……就这个?”她没料到这一句,眼睛动了一下。
“嗯。无论做什么我们都一起,不分开。”
“这个我懂。”隔了一下,她又说,“我也这么想的。可感觉比起你的喜欢,还是差了些什么。”
“还差点私欲吧。”
“私欲。”她重复了一遍。
“对。比如想说话,想拥抱,想一起睡觉……”说到这我停住了,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
她以为我说完了,应道:“我也想。这就是私欲吗?”
“不止。”我侧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还有想独占你,想你只对我好,想你心里只念着我一人,想……反正就这些,再说下去就少儿不宜了。”
“少儿不宜是什么?”她歪着头。
“就是你这岁数的小孩不该听的。”我敷衍道。
“我不跟你同岁吗。”她说,“在我们那,这岁数都已经嫁人了。”
“这都不重要。到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我摆摆手,“反正我的喜欢是包含私欲的,就是了。”
“好吧。”她点点头,想了一下,“我好像没有你说的那种私欲。小花不只是我一人的小花,也是大家的小花。我希望小花天天都能开开心心的。但这开心是为我还是为别人,好像都一样。”
“是啊。”我应了一声,没往下说。
她没接话,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汤来。
我看着她。她这会儿的样子,跟夜里刚醒的时候一个样,一点变化都没有,像是这些天的经历白过了一样。
“其实我问过人了。”她搁下碗。
“问谁?”
“先问的向晴。”
“什么时候。”
“你不理我的那阵子。”
说得好像她理了我似的。我接着问:“你怎么问的。”
“我问她,什么是喜欢。”
“她怎么说。”
“她先说,问这个做什么。”
“你怎么答。”
“我说,我想知道自己的喜欢和别人到底哪里不一样。”
怪不得向晴能知道。这家伙的嘴,原来没我想的那么严。
她把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并着:“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她说,看见一样好的,先想着的人是她。”
“那个人说想吃什么,她就记着。”
“那个人累了,她就把手边的活接过去。”
“听见别人说那个人不好,她心里不痛快。”
“那个人高兴,她这一天就顺。”
“她想让那个人知道,她一直都在。”
“还有一条,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说,这个事没法说全。”
她说一句,停一下。停的时候她看我一眼。
我听着,一样一样往下对。
看海、彩铅、练剑、巧克力、印章……
这么数来,我给她的其实也不少。这些东西,都跟向晴的话对得上。
她低头嗦了一口面,继续道:“我还问了阿姨,你开学的那天。”
“她怎么说。”
“她也一样,先问我问这个做什么。我说了,她才告诉我。”
“她说,这个她年轻的时候也问过。”
“我问她,问谁。”
“她说她记不得问谁了,后来也就不问了。”
我妈记性好。我哪年跟向晴玩到一处的,她都记得。她不是记不得。
“她说,人一走远,她就惦记他吃了没有。”
“隔了一下,她说,天一冷,她先想着他的衣裳够不够。”
“最后一句她想了一会儿。”她学着阿姨的口气,把声音放低,“她说,他回来那天,她的菜做多了。”
“还说。”她停了一下。
“说什么。”
“阿姨说,这不算什么。”她停了一下,“她还问我,这算什么。”
说完,她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干净了,不再说话。
我妈每天做的就是这些。菜做多了,衣裳买厚了,鞋摆在门口。
我一直当那是过日子。
我从小看着这些长大,没想过它有个名字。
我想到客厅里那个画架。那幅花画完,就没再动过笔。
我妈不说的东西,都搁在别处。
“你怎么到处说。”我伸手把她额边散落的发丝撩起来,挂回她耳后。
她抬起头。“我没说那人是小花。”
“除了我,”我说,“你身边还有其他人吗。”
她没马上答。她捧起碗,低头喝汤,咕嘟咕嘟的。小半碗面汤落了肚,她放下碗:“反正我没说。”
她的那些道歉我统统不受用。她死不认账的样子,我倒看着顺眼。
“行,你说没说就没说吧。”我笑了笑,“所以你听了向晴、妈妈,还有我的话之后,还是不明白吗?”
“嗯。”她说,“你们说的,有些对得上,有些对不上。我越问,越是想不明白了。”
“不急,你慢慢想。”我说,“只是你一定要因为喜欢而喜欢。不然我宁愿不要你的喜欢。”
“嗯,好。”她懵懵懂懂地应完,吃净了碗里的面,连汤都没剩下一滴,“或许赵姨的面煮得更好吃些,但我还是最喜欢你煮的面。”
我一怔,收了碗筷走进厨房,抛下一句话:“你这不就是喜欢吗?”
我看不见身后她是怎样的神情,只听见她嘟囔道:“这就是喜欢吗?”
毕竟是凌晨才睡的,今天难得一起睡到了大天亮。
妈妈做好早饭,见我们一直不出来,敲了敲门,把我们俩从梦里拽了出来。
吃过早饭,练过剑,昨天趁她睡觉时写完作业的我正想接下来做什么,她提醒我:“我们是不是该带团团去打那个疫苗了,已经过了三周了。”
她不提,我还真忘了。
“确实。”我说。
她正给团团顺毛,顺得它眯起眼。
“你去吗?”我问道。
“那当然。”她脱口而出。
“那可以换衣服了。穿厚点,我检查。”我顺了顺她的白毛。
不管大事小事,她都记在心上,只有自己的事从来不在乎。所以,我给她记着。
出门的时候天阴着,风灌进门里,打了个转。比昨天冷。她先出来,站在台阶上等我。外衣是厚的,领子立着。
她围着围巾,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拎着笼子。她手上戴的还是那副白的。
我伸手:“我来提。”
她摇头:“没事,我拎得动。”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她盯得更紧了些。
路上没什么人。走到半路,她低头往笼子里看了一眼。
“它比上回沉了。”她说。
“嗯。”
宠物医院还是那家,玻璃门,里头亮着灯。一推门,先是一股药味,混着别的动物的味道。
团团在笼子里叫了一声。她把手从笼门的缝里伸进去,碰了碰它的头。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还在,罩着白褂子。她把团团抱出来,搁在台子上,手在它背上按了按。
“长开了。”她说,“快四个月了。”
叶逢春看着团团,没答话。“上回是第一针,这回第二针。”
打的时候团团挣了一下,叫了一声,然后就不叫了。她一只手一直从底下托着团团的肚子。
“好了。”医生说,“一周内别洗澡。精神要是蔫,抱过来。”
她点头,一句一句应着。
“满四个月,再来一针。”我把团团接过来。它趴在我怀里,眼睛半闭,尾巴搭在我胳膊上,不动。
回去的路上风大了。她走在我左边,那边靠着街。
走到半路,她停下来,把手套往上提了提。
我说:“等下我在网上给你买副合手的。”
“不用,”她说,“就这双。不合手。戴着舒服。”
到家,团团从我怀里跳下去,在地上站了站,自己找了个角落蜷着睡了。
她蹲在离它一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没伸手碰它。
我把笼子擦干净,收回墙角。她坐在沙发上练字。我坐在她旁边,翻开数学书——差不多该教她点几何了。
不知过了多久,翻书声渐渐没了。我扭头一看,她脸贴着本子睡去了,手里还握着笔。
桌上还摊着她的本子。新的一页上才刚起了一行,最后一笔拖出去一道长长的尾巴。
我把她放平在沙发上,又拿起一边的毯子给她盖上。
我见她的头发有些乱,伸手替她把头发从脖子上拨开。先露出来的是那个黄布包。
她一直都好好地带着。
我伸手碰了碰,布面硬硬的,硌在指尖上。
我一碰,黄布包挪开了一点,底下露出用红绳系着的玉佩。
我记起那天碰到她玉佩之后,脑子里出现的画面——她一个人待在屋里,盼望枯枝发芽。
如果现在再碰一下,是不是还能看到些别的?
我把手指伸了过去。
玉是温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指头一挨上去,眼前没了光。
我先看见的是雪。雪地上有个襁褓,包得严实,露在外头的只有一点点脸颊。天是灰的,风把雪粒子往一边吹。
然后是一双手。手背上全是纹,指节粗,指甲缝里是黑的。那双手在揉面,一下一下。
接着是一只布兔子,灰灰的,搁在膝头上。针脚歪歪扭扭,缝到一半,针还插在上头。
再是一块帕子。白帕子,上头一口血,血的边上已经发暗。有个人咳了两声,把帕子折起来,折得整齐,塞进袖子里。
又是一把剑。木头削的,不长,靠在墙边,握的地方缠着布条,磨得发亮。
最后是枯枝,插在瓶子里。有个人坐在它前头,一句一句地说,没有人应。
我没有看清一张脸。
就差一点。再近一点,那张脸就看清了。
那些东西我都认得。布兔子、木剑、枯枝。她讲的,我都听过。
她讲的时候没有哭。我听着,也没有哭。
可我方才看见那双揉面的手,才知道她讲的时候省了多少。
我睁开眼。
天还是阴的。团团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窗边,伏着。她还睡着,脸朝着我,胸口一起一伏,慢慢的,匀匀的。
窗边那盆水仙,水面上浮着两片落下来的花瓣。
我把手收回来,替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