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1：

三十六岁的乔颜，刚拿下她音乐生涯迄今为止含金量最高的一项国际指挥大奖。

颁奖礼上镇定自若，典雅大方。眼尾的火红与唇色相称，高定礼服巧夺天工。薄纱性感，钉珠绚亮，荣光之下宛如女神身披太阳，沉稳亦难敛锋芒。

主办方将相关视频po上网，向来就关注古典乐的几个博主也就是寻常转发。

结果不知怎的，忽然就被带起了节奏。

一石激起千层浪，热搜榜单儿瞬间就沸了。

乔指挥，以前也不是没有粉丝，只不过大多都是些古典乐发烧友，或者音乐专业学生及从业者。

那时倒也不乏为之美貌而倾倒的人，但大家关注的主方向，仍然还在其音乐品质上。氛围相对来说，纯粹干净。

结果这会儿，伪乐迷啊路人粉啊颜控党，什么牛鬼蛇神都来了。流量激增，超话讨论量呈几何倍数疯长，评论回复更是排山倒海。

乍看之下甚是热闹，却没几个正正经经拿作品说事儿的。

都在讲，乔指挥好女王，乔指挥美颜盛世气质一绝，乔指挥太A太攻了！

还有人直接“老婆”“老公”这么喊的。

事情仿佛正朝着某种奇妙的方向发展。

且如此地，猝不及防。

杨小姐拉着顾子溪一起，翻着留言愤愤不平，颇有那么点自己藏好的宝贝被别人给发现了的意味。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哪儿冒出来的甲乙丙丁，他们凭什么喊乔姐姐老婆！

一个个的，轻佻！狂妄！

边小仓鼠似的气呼呼，边打字儿给其中一个嚷嚷着要嫁给乔指挥的网友回复：不好意思她已经娶了我了娶不了你了。

丁点没有直女该有的自觉性。

顾总对这事倒是完全不感到意外。

仔细一想其实也很合情理啊。以乔颜的形象气质魅力，也就是她本人不屑以这种肤浅的方式火，否则老早就该出圈了。

这不，任凭国内舆论炒得再热，应运而生的乱七八糟的广告代言竞演综艺如雨后春笋，接踵而至。人乔指挥也毅然拒绝，坚定执行进修计划，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深造。

早前就看得出，乔颜确是个有野心欲望的女人，绝非淡薄超然不懂争名逐利。

只是，她太清楚自己每一个阶段需要什么了。

多少浮华虚妄迷人眼，那些所谓的不可多得的良机，在她看来并不一定就是好事。

极负盛名的国际大赛，从来自世界各地的佼佼者中脱颖而出拿下冠军，一切都对得起她没日没夜地醉心钻研，是她倾力付出所得的回报。

那无上的荣誉，她实至名归。

然而还不够。

她深知，她离她崇拜的名家大师的水准还远远不够。

与其得了点点甜头就忘本，把时间花在那些和音乐八竿子打不着的广告代言上，或是参加什么空有噱头实际上挂羊头卖狗肉的娱乐综艺，正确的做法是时刻警惕。

阶段性的肯定代表不了人生的成就，优秀的人随时会从某个角落杀出来。只有不断地鞭策自己，才可能抵达向往的高峰。

而不至于在攀爬的途中，不慎坠落，摔得粉身碎骨。

顾子溪心想，多酷啊这姑娘，不愧是自己看上的女人。

要真是那种趋之若鹜的庸脂俗粉，也就不可能让顾总的兴趣维持那么久。

眨眼就快两年了吧。

两年了还没更换sex partner在风流不羁的顾总这儿，算是打破历史记录了。

也难怪杨小姐一意孤行地坚信，她从小玩到大的三十年交情的闺蜜，和她的偶像乔姐姐之间，绝不可能只停留在床伴的程度。

哪怕目前还是，哪怕三五年以后也是。

反正总有一天会不一样的。

Part22：

回过神来，发觉杨小姐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杨小姐问，你怎么跟没事儿人一样？

顾子溪反问，我应该有什么事儿？

杨小姐推了一把顾总鼻梁上架着的那副，斯文败类标配金丝眼镜，道，好歹也发表一点看法吧，你都不紧张乔姐姐的吗。

顾子溪笑着耸耸肩，我需要紧张什么？

你看这群狂蜂浪蝶多猖狂，就不怕乔姐姐给人追走了么？

顾子溪努努嘴，摇头，唔，那是她私人感情范畴，可轮不到我来怕。

杨小姐骂了一句，没良心，你都睡了人家了，还睡那么多回了。

顾子溪语调一扬，诶诶诶，小丫头，又来了。睡了能代表什么？她也睡了我呀。照你这么说，她可比我更没良心。我们俩，每次好像总是我先找她的，我不吱声的时候她也没主动来紧张紧张我。放心吧你，什么狂蜂浪蝶都不是事儿，在她心里，谁也没那五条线谱儿，没她的指挥棒和钢琴重要。

讲完才发现，这口吻不对劲，酸唧唧的啊怎么。

杨小姐眯了眯眼，晃着食指戳顾子溪，“哟”字儿一波三折——顾子溪，连你也比不了么？

顾子溪捏一把杨小姐脸，鼻子里哼出声儿。

我？我那是压根就没想要去比。

夜晚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中邪了，明明累得要命，还是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睁开眼，昏暗中望天花板和水晶吊灯，依稀听见屋外好像下雨了。

没由来就想起，白天跟杨小姐玩笑调侃的那些话。

再闭上眼，就开始走马灯似的闪现，不同时候的乔指挥，不同的样子。

乔指挥，心里最看重的是什么。

乔颜，生命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人跟物品真能放在一起比么。

不知道别人会不会那样去比，也许乔颜那个因为受不了冷落选择分手的前男友会那样去比。

反正顾子溪觉得自己肯定不会。

就换个情景想嘛，谁要过来质问她，在她心里是公司重要还是情人重要，这不是神经么。

同理啊，音乐是人家的信念，琴和指挥棒就是人音乐家的灵魂。

老早就厌烦了世俗刻板对女人爱情至上的那套旧印象，乔指挥刚刚好就帅气地打破了这层印象。

没有谁能影响她，没有人能撼动她追逐前路的决心，那些狗血偶像剧里上一秒职场女精英下一秒就恋爱脑的桥段，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她永远都是所向披靡的。

扪心自问，她不就是被乔颜这气场这魄力所折服的么？以至于到如今，她依然期待，依然盼望，依然处于被吸引的状态。

这样的关系，目前的状态，多美好啊，不是么？

只不过吧。

人类这种生物，在得寸进尺贪得无厌这点上那绝对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的。

临入睡前就那么鬼使神差的一秒。

不。

或许都不到一秒。

充其量是闪瞬。

在那个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闪瞬里，顾子溪想。

有没有可能…

乔颜。

真的会为了她顾子溪而，特殊一次呢。

Part23：

二十岁的暑假，当身边大多数同学还在反反复复练习停车入库的时候，顾子溪顶着太阳浪里驰骋，集训十三天拿到了游艇驾照。

这回新游艇首航，她亲自扬帆掌舵，她的乔学姐便是第一也是唯一的客人。

乔指挥进修期定了，交代完乐团的事务以后就出发，要在维也纳学习一年半。

临别前约好见一面。

顾子溪心血来潮说，我带你出海吧。

会开车的女人见怪不怪，但架着墨镜开船的顾总，着实是英姿勃勃，意气风发。

乔颜靠着栏杆，一言不发地看她。阳光下微微弯起的双眼，尽是温柔，温柔中，还坦荡地曝露着心悦。

顾子溪偶尔回望一眼，也不说话，只是笑。勾着一边的唇角，故意撩人的那种笑。

乔颜就低低头，捋过被风吹起的头发，别到耳后，调整调整姿势，再重新抬眸。

似是害羞。

偏不可能害羞。

总之，暧昧得很。

碧海蓝天，晴空万里，微风。

浪拍打着船身悠悠摇晃。

四下是一眼望不尽的汪洋，没有闲杂人。

干柴烈火，只有她俩。

忽然就不想那么草率地掀起埋没理智的狂热纠缠。顾子溪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像这样，静静地，如此近距离地，细细端详过乔颜。

没有催促，没有时限，一切都暂停了。

停至天荒地老。

光线真好，天地被涂抹上明亮饱满的色泽。

乔颜的眼睛是通透的棕色。

睫毛好长，有波光在上面跳跃。

此时脑海里有一万句天花乱坠的夸奖称赞，不过顾子溪一句也不想说。

她就是咧了咧嘴笑，然后继续，那么盯着乔颜看。

后来，居然还是乔颜先开口的。

问她，不想我么？

她说，怎么会呢。想啊，就是太想了，才会想看久一点…

乔颜张开胳膊。

软软地，轻声说。

来，抱一抱。

顾子溪就，倾身迎过去，臂膀绕到背后一点点环住。

你换了香水。Seawind。她呐呐说着，下巴搁在乔颜肩头，一上一下地。

是为了今天么。她问。

乔颜贴着她的耳朵，吻着她的头发，说，是啊。

说起来，拥抱这个动作真的很神奇。

拥抱的两个人，能将彼此的心跳，温度，气息都感受得清清楚楚。即使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也好像能够从她双手收紧的力度中笃定。

至少此刻她没在想别的。

至少此刻，她心里只有你。

说不清是怎样的感觉。只是互相贴近罢了，还什么都没做，为何从小腹窜上胸口的酥麻酸胀那样浓烈。

和以往每一次亲昵的体验都不一样。

或者说，追溯到情窦初开时，都没有谁带给过顾子溪这样的感受。

几乎是情不自禁了，她把她抱得更紧。

紧到，快要与魂魄相融的地步。

那时，顾子溪大概还来不及察觉。

兴许是已有察觉但刻意地想要忽略——

由欲望支配的，不走心的行为才算是sex partner。

像这样由深情而发的…可能已经，在临界的边缘，一着不慎，就会失控了。

很久以后，顾子溪还是会经常回想起这个拥抱。

乔颜在身边的时候，乔颜不在身边的时候。

或是有别人在身边的时候。

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好像都能，引得浑身狠狠战栗。

Part24：

晚餐是乔指挥做的。

厨房里存好了丰富新鲜的食材，顾总助理打点得妥帖，甭管用不用的上，有备无患。毕竟，她对自个儿老板说风就是雨的飘忽性子相当了解。

煎三文鱼。

奶油炒蛋。

和牛牛排。

蛤蜊汤。

原来脱去燕尾服穿上围裙，放下指挥棒拿起厨具的乔颜是这样的。

她是不是，做什么都能做得又干练又优雅。

她是不是，不管如何打扮，都艳光四射。

她有没有狼狈的时候。

她是不是，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软弱失意的面目？

分不清是食欲香气所致，还是其他的什么。

船舱开放式的厨房里，顾子溪撑着吧台望乔颜忙碌的背影，不自觉地吞咽，不自觉，分明滴酒未沾，却如同醉了。

映着夕阳余晖，看海面荡漾的碎金，两人一边用餐，一边闲聊。

顾子溪举起杯子说，还没正式恭喜乔指挥拿奖，今天以果汁代酒，cheers。

乔颜笑着说谢谢。

顾子溪想到了什么，也就笑了，说，诶你知道，清儿真可爱，她把你的新闻贴翻遍了，还会认真的跑到你超话话题里和人家互怼。

乔颜有点惊讶，哦是么。社交平台的账号都是助理团队在打理，平时只发跟演出相关的宣传啊什么的。至于最近的话题……我知道大概，但还没腾出时间去仔细看。都说什么了，怎么还把清儿惹生气了？

顾子溪赶忙摇手解释，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儿。是乔指挥魅力无限，引得一群迷妹迷弟在底下疯狂表白，还有直接老婆老公喊上的。清儿气不过，说你的头号铁粉必须是她，气势不能输，就去跟人家讲：她已经娶了我了娶不了你了！

乔颜抹抹嘴，笑了笑，清儿真可爱。嗯，我这儿有一份录制光碟，是独家的，里头还有些比赛期间的采访小花絮，如果清儿喜欢的话，我送给她。

顾子溪惊呼，哇塞，她肯定得开心地疯了。说不定开心地忘记自己是个有猫有男朋友的人。

乔颜点点头说，嗯，她喜欢就好。

顾子溪呵一声，她当然喜欢，她现在喜欢你都快超过我了。

那你呢。乔颜问。

什么？

两只海鸥划着弧线飞过。

浪稍大了一些。

能感受到船身温和地摆动，像是和着旋律在跳一只舞。

顾子溪注视着乔颜的眼睛。

我么。

你是问，我看了那些留言么？

我是什么反应什么看法么？

是问，我是否也需要一份独家珍藏的碟片呢——

还是问…

我，喜欢你么？

她在心里出声，表面并未发一言。

乔颜喝着柠檬水，看样子也并不在意刚才的问题，以及是否能得到什么答案。

什么问题大概都不算重要吧。

就像起了又停的风。

来了又走的鸟。

不甘寂寞又重归寂寞的，平静的浪。

还有，不作回应的船。

就随着落日一同远去吧。

Part25：

半晌。

顾子溪起身，绕过桌子坐到乔颜身边。

不由分说地，捧起她的脸颊，朝唇瓣吻上。

分明又想起那个拥抱。

想起一个下午都只是躺在甲板上，乔颜枕着她的臂弯，晒太阳，睡午觉。比做了什么，还要更加能深刻地，挽住时间。

然后想起乔颜下厨的样子。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份特殊呢。

她还为其他人这样做过么？

是不是有些事儿只要不问出口，就能自我假设答案是如意的。尽管，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情调，小念头。

再来，便是她刚才的那个问题了。

其实，当清儿抱怨她怎么跟个没事人一样完全不给反应的时候，她就是有想法儿的。

怎么可能，完全没有触动呢。

看啊，他们那些人，只能隔着屏幕敲着键盘口嗨一下。他们能像这样抚摸拥抱亲吻他们嘴里的女神么？

但是她顾子溪可以啊。

所以，心里又怎会不升起一股微妙的得意呢。

还有啊。

叫老婆，多俗套。当所有人都这么叫的时候，多没意思啊。

她顾子溪，却可以一边剥开女神的衣扣，一边叫她——学姐~

学姐…

做吧。

夜已经浓重。

开始有星爬上半空。

她把学姐箍紧在怀里，闭着眼，坏笑。

我醉了，开不了船的。

学姐问，没喝酒怎么还醉了呢。

她点着学姐的鼻骨，说。

是你让我醉的。

学姐摸着她光滑的背脊，怎么，这是想要…把我困在海上？

她说，嗯。你愿意的话，困一辈子。

学姐笑笑。这样的话，和多少人说过？

她答非所问，听语气真像是喝醉了。

凑到学姐耳边，咬耳垂，吮耳廓，最后道，这游艇是新的，除了你，没人上来过。连清儿都没有。嘘，别让她知道…

学姐亲了亲她的手指。

乖，乐团还有一些事情，我明天得回去处理。

她撒娇赖皮地摇头。

你啊，永远不会舍不得我。

学姐含着她的指头，含情脉脉的，语调酥软地。

哄说，我会啊。我会的。

但是——

她笑得灿烂。笑着将自己的动作松开。

但是，你还是要回去。你要保证充足的睡眠，你要早起练琴。这是你雷打不动的原则和习惯，没人能让你破例。

我也不行。

真好。

也许这会儿，好像能够体会到你那个前男友的心情了。

这样的你，的确能让人，爱恨交织，无法自拔。

船靠岸。

安排的车子已经在游艇俱乐部里等着。

顾子溪问，一年半。如果我想你了呢？

乔颜在她额头吻了一下，时间会过得很快的。

顾子溪调笑道，万一哪天我忍不住飞过去，乔指挥欢迎么？

乔颜卷着她耳畔的头发。

只要顾总不介意坐在一边听我弹琴，不嫌枯燥就行。

顾子溪说，好。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