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烧又起来了

早上好不容易退下去一点的体温，像是攒足了力气，一到下午就一股脑地反扑回来

我缩在被子里，浑身上下都黏糊糊的

睡衣吸满了汗，贴在皮肤上，又潮又闷，稍微动一下，就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即便想翻个身，四肢却像灌了铅，仿佛连攒出这点力气的余地都没有

「……唔」

喉咙干得发痛，哼一声都费劲

……

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光线昏昏沉沉

我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果然，还是烧上来了

以前也是这样

烧起来的时候，天昏地暗，头晕目眩

自己爬起来倒水，水凉了也没人换

药放在床头，摸黑找半天，吞下去才发现拿错了

烧得最厉害的那几次，连从床上撑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然后等到体力不支昏迷过去

……

「——咔哒」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星晴？我听到你一直在翻身……是不是很难受？」

夜曦的声音轻轻的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床边，冰凉的手贴上我的额头

「哇，怎么又烧上去了！出了这么多汗！」

她急急地转身跑出去，很快端着一盆热水回来，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来，我给你擦擦身子，降降温，不然你身上黏黏糊糊的，怎么躺得住」

「……不、不用……我自己来就……」

「病人没有发言权！」

她凶巴巴地打断我

……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抱……抱歉……我有些着急了……但总之你放着让我来就好！」

夜曦弯下腰，把袖子挽起来，把垂下来的金发别到耳后

把毛巾浸进热水里，浸透，拧干，又摊开在掌心里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贴到我脸上

温温热热的毛巾敷在烧得发烫的脸颊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手指似乎在微微地颤抖

——她在紧张什么吗？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眼皮太重了

……

毛巾从额头擦到脸颊，又顺着下巴擦到脖子

她擦得很仔细，连耳根后面都没放过，只是擦到锁骨的时候，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目光顺着毛巾飘过去，又飞快地拉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锁骨这里，出汗最多，要多擦两下」

她自言自语

「嗯……真的，只是要多擦两下」

……

——她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算了……没力气管她

我模模糊糊地想，又因为疲惫而放弃了思索

她扶着我坐起来，让我枕在她肩上擦我的后背

睡衣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她费了点劲才把毛巾伸进去

温热的毛巾贴上皮肤，凉意顺着背脊一路往下淌，烧得昏沉的大脑，也跟着清醒了一点点

「你背上都是汗……穿着湿衣服睡，明天肯定更难受」

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所以我要帮你换掉——对，换掉！这身湿衣服不能再穿了，必须脱掉！」

擦完后背，她把我放回床上，端着盆出去换水

房间安静下来，热水带走的凉意，还在皮肤上打转

我迷迷糊糊地想——好像，很久没有人这样照顾过我了

多久了

想不起来

……

「……我回来了」

她又端了一盆热水进来，拧了毛巾，擦我的手臂

等到一只手擦完，她托着我的手，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我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她的手，轻轻地托着我的手，手指在我的手背和指尖摩挲着

……

「那个……睡衣全湿透了，我去给你找件干净的换」

夜曦翻箱倒柜翻了半天，举着一件宽宽松松的白色短袖跑回来

「这件！宽松透气的！穿这个睡！」

「……哦」

「来，先把湿衣服脱了——」

她说着，手已经伸到我的衣摆，动作却在一瞬间突然停滞了下来

「……没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把我的睡衣往上撩

……

睡衣脱到一半，卡住了

我软绵绵的，手臂抬不起来，衣服缠在肩上，怎么都脱不下来

「你、你抬一下手」

我使劲抬了抬，手臂只是轻微地动了动，又软软地垂了回去

夜曦揪着我的衣领，急得团团转

「……那你先别动！我从上面给你套！」

她踮起脚，想把睡衣从我头顶拽下来

可我整个人软趴趴的，被她一带，歪歪斜斜地就往床下栽

「哇——！！小心！」

她眼疾手快，一把把我捞了回来

……

于是局面变成了——我的脑袋埋在她怀里，她一手抱着我脱衣服脱到一半的身子，一手还揪着那件脱到一半的睡衣

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被这样抱着……好像……没有那么难受了

「……你这睡衣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难脱！」

她气鼓鼓的，却把我搂得更紧了一点

「……算了算了，先这样，先把背上擦干，再穿新的」

……

她把我安顿在床头靠好，拿过那件白色短袖，摊开，让我伸手

我抬了抬，手臂软绵绵地垂了回去

夜曦皱着一张脸，跟我的手臂较了半天劲

最后干脆把短袖套在自己手上，反过来往我身上套

「来来来，低头——」

套到一半，领口卡住了我的脑袋

她手忙脚乱地扯了扯，忍不住自己先笑了

「……我这是在给玩偶穿衣服吗」

我迷迷糊糊地，随口应了一句

「……玩偶还会自己抬手臂吗」

「……这倒是」

……

折腾了老半天，短袖总算套上了

这衣服对我来说不知为何似乎大了一圈，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和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

夜曦看了一眼，目光黏在锁骨上停了两秒，然后飞快移开，假装很忙地拽着衣摆整理

「……咳，宽松点好，透气」

我没力气应，只是半睁着眼看她

她自己倒先急了

「……都说了透气！看什么看！病人赶紧好好睡觉！」

……

——这个笨蛋

我迷迷糊糊地想

……

换好衣服，浑身清爽了不少，烧好像也退下去一点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替我把被子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却没有立刻离开

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

「……星晴」

「嗯？」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刚才任何一句都要认真

「我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是……我有好好照顾到你吗？」

「……嗯」

带着疲惫的气声，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

看到我的答复，夜曦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也想……让星晴多依赖我一点嘛」

……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

不知道她陪在我身边过了多久，她又跑出去换了盆水，拧了条毛巾回来，敷在我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贴上来，我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

「来，喝口水」

她把水杯递到我嘴边

我迷迷糊糊地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

困意又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沉，视线里的夜曦，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的声音，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星晴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扛的吧」

「但是没关系，现在有我在星晴的身边了」

「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

她好像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虽然刚才擦身子的时候，是有一点点——嗯……看到了星晴的身子……换衣服的时候……还摸了摸……」

「——没有！什么都没有！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像是做贼心虚一样，她自己不知为何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

……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她自说自话，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好像……很在意

——为什么，会这么在意我呢

我没有力气多想，眼皮再也撑不住了

……

「星晴？」

夜曦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醒我

「……」

「好好睡吧」

「……嗯」

……

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有一只手轻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暖暖的，轻轻的，软软的

很安心，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