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從本章開始改成週五更新！謝謝大家！

Chapter4 牆的另一邊

章節4-19 生者(The living)

POV 米卡莎

米卡莎在混亂的人群中奔走。

殺伐四起，慘叫聲不絕於耳，而米卡莎正在頭痛。

一柄木矛從暗處襲來，米卡莎閃過之餘反手砍了那個中東氏族的長矛手。對方抓著不斷湧出鮮血的喉嚨，似乎想說什麼，這令米卡莎很是困惑。我見過他嗎？

她的記憶有些模糊，來到塞外以來更是如此。又一陣頭痛襲來，令米卡莎皺眉。她還記得自己剛離開長城時的滿腔怒火，但是那時自己是獨自北行？抑或有同伴在側？

從小，米卡莎便會不時頭痛，但是這情況在塞外更加明顯與頻繁，而記憶隨著頭痛而擾動，就如同被風驚擾的蠟燭。

米卡莎還記得她剛返回谷營地時，谷營地裡面就已經亂成了一團。那時並非死者與活人的屠殺，而是自由民與自由民之間的混戰。

一開始是野狼跟影子山貓。大量的野獸衝入營地裡面引起混亂，幾個自由民拿起武器對抗來者，但是更多老弱婦孺除了尖叫與逃竄以外什麼都做不了。

然而在野獸之後，還有敵人。中東氏族的人拿著石斧、木棍、短弓走出樹林，湧入谷營地，開始戰鬥。

不對……那並非戰鬥，而是屠殺。

亞妮說過，塞外之王把青壯男女都帶在身邊，將其他人留在了谷營地。此地都是老人、孩子與殘廢。中東氏族進攻之際，一個每天向真主禱告的老人被砸破了腦袋，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被灰狼吞下了肚，那狼飽餐一頓之後，又轉往不遠處的另一個孩子。

那是露易潔。

在米卡莎立刻撲到灰狼背上，割了灰狼的喉嚨。不遠處的一個男人忽地慘叫。狼靈，米卡莎意識道，狼靈真的存在，而她殺了狼靈的狼。

她趕忙確認露易潔沒有受傷。女孩並無大礙，於是她抓起女孩便向營地外跑，一人攔住了她們的去路。雖是一個人，卻非單槍匹馬。

『七形人』歐古威諾與他的獸群出現在米卡莎眼前。他看米卡莎保護著露易潔，便緩步逼近。兩隻影子山貓，一隻大角鹿，還有三頭狼，兩頭年輕強壯，但第三頭體型更大，眼神更沉，經驗更豐富。

米卡莎叫歐古威諾退開，「我會殺了你的狼。」她警告。

「歐古諾威的狼會宰了妳。」雪鴞停在狼靈的肩上。

兩頭狼撲了過來。

是年輕的那兩頭，最大的灰狼仍在原地沒有動。米卡莎擺好架式，揮出匕首，一頭狼閃過的同時另一個傢伙繞到死角咬了過來，卻剛好迎上了米卡莎左手的拳頭。米卡莎扎實的一拳打在那傢伙腦門上，那傢伙嗚噎一聲，暈倒在地。

如果這一拳能讓剩下的傢伙知難而退就好了……然而野獸們儘管提高了警戒，看上去卻無退卻的打算。兩頭影子山貓從左右包抄而至，閃過匕首的狼則露出獠牙再次逼上。米卡莎氣一沉，握緊匕首，迎了上去。

米卡莎以一敵三，同時警戒著看戲的傢伙。影子山貓行動靈活，爪子鋒利堪比開鋒的劍，能輕易劃開皮膚，但是可以扯下血肉的狼牙更為致命。幸運的是，狼畏懼了，行動裡威嚇多於實際的攻擊，這讓米卡莎逮到了機會；她的匕首在影子山貓身上留下諸多傷口。

戰況並無進展。這些傢伙不但知道匕首的銳利，更在見識過同伴被一拳放倒之後時刻提防著米卡莎的拳頭。牠們竟然狡猾地合作、彼此掩護著。

狼牙逼到眼前，米卡莎揮出龍晶匕首的同時灰狼卻又退開。忽然，背後一陣劇痛。影子山貓的爪子在米卡莎身上留下傷口，當她猛力向後出拳時，影子山貓卻又退回了樹梢之上，而另一隻影子山貓則跟灰狼一起逼上，米卡莎被迫防禦。

這樣下去不行，米卡莎必須打破僵局。猛然間，燃燒的火堆閃進米卡莎的眼裡，她思索片刻，隨即拿定主意。

在閃過一次影子山貓的襲擊後，米卡莎踢翻了火堆。與她纏鬥的狼和山貓同時退開，但是米卡莎已經拋下了牠們。她迅速衝向狼靈本人，灰狼警戒起來，高聲咆哮，快步迎上。雙方交錯的瞬間，米卡莎手腕一轉，反向甩出匕首，匕首沒入了追擊而來的影子山貓的胸口，那野獸哀號一聲，嘔出鮮血，倒於雪地。

同一時間，狼牙逼來，米卡莎反手便對著狼吻來上了一拳。牙齒碎裂的聲音傳來，那頭狼卻不退卻，一爪便往米卡莎臉上抓來，可米卡莎早有準備。她反手抓住了那傢伙的前肢，隨即狠狠一甩，將狼身重重摔到樹幹上。

在米卡莎穩住身型的同時，巨鹿已經挺著那雙大得誇張的角衝了過來。這麼大的一雙角，難道不會被樹木卡住嗎？米卡莎站穩腳步，雙手硬接鹿角，一瞬間那衝擊力頗為巨大，甚至勝過野豬的突進……但是還米卡莎終究是擋了下來。那頭巨鹿還在不斷踢著雪想要前進，而米卡莎沉住氣，使勁一抬，將整隻大角鹿舉起，向後方拋去。雙角斷裂的聲音傳來。

米卡莎上前拔出龍晶匕首時，影子山貓已經斷氣。她環顧四週，餘下的敵人只剩下一頭狼與一隻影子山貓，還有始終不敢接近自己的雪鴞。「滾。」米卡莎看向七形人。

歐古諾威定在原地良久，同影子山貓與狼瞪視著米卡莎。然而，他最後離開了，帶走了他活著的野獸。

米卡莎除掉了他的四頭猛獸。她猜想坦若獨眼男子在此，肯定會開一些無聊的笑話，比方說以『三形人』稱呼對方什麼的。說起來，那個獨眼男人到底是誰？現在細想，自己竟然沒有詢問對方的姓名。

米卡莎搖了搖頭。那種事怎麼樣都好。她將驚嚇不已的露易潔帶到了戰場之外。她們找到了一個洞穴，雖離戰場不遠，但是堪稱隱蔽，「妳在這裡等我。」她告訴露易潔。

「大……大姊姊要去哪裡……？」露易潔驚慌地不知所措。

「我要去找雷恩哈特先生。」米卡莎想轉身，卻被露易潔拉住，「不要離開！」小女孩喊道，「拜託妳不要離開……不要像爸爸媽媽一樣……離開……」

『亞妮給妳說過嗎？露易潔的父母是被守夜人殺死的，他們什麼也沒做，就死在守夜人劍下。』

米卡莎想起耶雷娜的話，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眼前的孩子。「妳乖乖躲著，」最後，她讓露易潔藏進洞中，「我找到雷恩哈特先生後，就立刻回來找妳。」

「真的嗎？」

「真的，」米卡莎伸出手，用小指勾住露易潔的小指，「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我們約好了。」

安置好露易潔之後，米卡莎又進入了戰場。谷營地亂成一團，自由民與自由民廝殺，哀號聲與慘叫聲不絕於耳。米卡莎從倒地的屍體身上順走了一柄石斧作為武器。

她撞倒一個弓箭手，閃過兩個拿斧頭的自由民，才找到雷恩哈特先生的獸皮帳篷。一個中東氏族的人正打算用長矛攻擊帳篷裡的人，而米卡莎沒給對方機會。她用石斧從腋窩齊齊砍下那人的胳膊，然後將對方甩開。

「雷恩哈特先生！」米卡莎揭開帳篷，卻發現帳篷裡面不是亞妮的父親，而是幾個不認識的自由民，都是老人，縮在角落，面帶恐懼地看著米卡莎。

雷恩哈特先生不在這裡。

她立刻離開，四處尋找雷恩哈特先生。自由民們互相廝殺著，拿木矛、斧頭、又或者用石塊猛砸彼此的腦袋。米卡莎分不清楚哪些人是自己人，那些人又是中東氏族的人。活人不斷減少，唯有屍體持續增加。先後有幾個人攔在了米卡莎眼前，說著米卡莎聽不懂的話。米卡莎用斧頭回應他們。

不知何時米卡莎弄丟了斧頭。一頭野狼襲來，是狼靈的狼的嗎？米卡莎不知道，也不在意，她抽出龍晶匕首，割開了那可憐野獸的喉嚨。她站起身甩開血汙，在她眼前出現的是另一個手持長劍的女人。她迎了上去。

這個女人的身手與其他人明顯不同，顯然經過訓練。但仍非米卡莎對手。米卡莎將她擊倒，奪下了她的長劍，匕首抵住了她的喉嚨。

「米卡莎？」女人忽然說道，「米卡莎˙阿克曼？是妳嗎？」

米卡莎一驚。她在這谷營地不怎麼提過自己的名字，為何此人會知曉？

直到此刻，米卡莎才看清楚眼前人的容貌。

那人黑髮，黃瞳，臉上有少取雀斑。尤彌爾？不對，尤彌爾雖有黑髮與雀斑，眼神卻兇惡地多，像個小惡霸。這女人長得跟尤彌爾很像，但不一樣。

「……妳是誰？」米卡莎問道。

「我、我是伊爾澤！我是遊騎兵！我們在長夜堡見過！雖然妳之後就跟著米凱離開長城了……」自稱為伊爾澤的女人說道。

米卡莎想了一下。她不記得什麼伊爾澤。「我不認識妳。」

「啊，沒關係的，我是說，我們不是敵人。」伊爾澤道，「我隸屬的小隊被野人擊潰，我才丟掉黑衣，藏身於此……」

「……妳要怎麼證明妳是遊騎兵？」

「我的劍是守夜人的劍！妳看了就知道。」米卡莎狐疑地看著她，「我記得妳總是圍著紅色的圍巾，跟妳的髮小混在一起，」圍巾……對了，圍巾！艾倫給我的圍巾呢？「妳自願隨米凱分隊長離開長城，為了追擊叛徒……」

米卡莎咬牙。頭痛又來了。

不曾經歷的畫面閃回到米卡莎湧入到米卡莎腦中。不，並非不曾經歷，而是被自己給忘記了。納拿巴小姐、吉爾迦爵士、米凱隊長還有屍鬼。

『逃！』米卡莎還記得米凱隊長的囑託，『快逃，米卡莎，回長城去！吹響三聲號角，把訊息帶給大家！』

米卡莎瞪大雙眼。

為什麼會忘記了呢？

為什麼自己會不記得呢？

追擊隊一行人北出長城，獵殺亞妮與其他叛徒，卻被屍鬼襲擊，全軍覆沒。

她必須吹響號角，警告同伴，那是米凱隊長最後的交待。一聲號角代表兄弟歸來，二聲號角示警野人來襲，三聲號角宣告屍鬼降臨。

「妳、你明白了，對嗎？」伊爾澤把米卡莎的思緒從被遺忘的記憶中拉回，「妳怎麼會在這裡？你們離開長城，是為了追擊亞妮˙雷恩哈特……」

「雷恩哈特，」米卡莎彷彿忽然被點醒一樣，「你有看見雷恩哈特嗎？」

「欸？」伊爾澤被眼前人突如其來的轉變嚇住，「妳說亞妮˙雷恩哈特嗎？她也在這裡嗎？」

米卡莎搖頭，「不是亞妮，」她說道，「我是指雷恩哈特先生，亞妮的父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聲傳來。然後是無盡的寒意。

在幾次迴響後，咆哮聲消散無蹤，但是谷營地的廝殺聲卻停了下來。無論是中東氏族的入侵者，抑或是谷營地這邊的人，全都停下了動作。

一陣北風吹起，穿越樹林，宛如刀割，奏起尖利聲響，令人發顫。

樹葉沙沙作響，寒溪潺潺流動，而人與野獸都靜默無聲，唯有寒意、來自北方、來自心底、來自遠古、來自凡人不可描述之存在的寒意，在戰場上無聲無息地擴散。

米卡莎曾經親身經歷這股寒意。

就在米凱隊長率領的小隊遭遇死人襲擊的時候。

一個老人站了起來，閃著藍色的眼睛。

它曾是生者，但不再是了。它的動作並非生者的動作。米卡莎看到了它的眼睛，那是一種比任何人眼都要湛藍深邃的湛藍，如玄冰一般冷冷燃燒。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無窮無盡。

在米卡莎的周圍，曾經是自由民的東西們紛紛站起了起來。

五個，六個，八個，十個，二十個，五十個……米卡莎數不太上來。它們霍然立起，掀起陣陣白霧，有的身披獸皮，有的衣不蔽體，有的乾脆什麼都沒穿。它們全都皮膚蒼白，雙手漆黑，眼睛如淡藍的星辰一樣閃光。

風已停，寒徹骨。

屍鬼再臨。

接下來的事情在轉瞬間發生：屍鬼們奔跑了起來，撲向它們附近的任何活物。尖叫與哀號聲響徹了整個谷營地。

米卡莎看到中東氏族的人嘗試集結起來，但是這把半數以上的屍鬼都引了過去。

他們的首領，那個高大的女矛婦——好像叫做南碧雅頭領——用比人還高的巨棒一次又一次地砸碎眼前的屍鬼。然而屍鬼不會死，就算失去手腳、掉了腦袋、胸口被砸成爛泥，它們仍會一次又一次站起來。

一個屍鬼咬了南碧雅的手，她大喝一聲，將那個屍鬼扔飛，但是巨棒也丟了。更多的屍鬼湧上，南碧雅怒吼著被壓倒，而她的手下一哄而散。米卡莎看見一個屍鬼扯下了她的右手，然後是雙腳，最後是喉嚨。

米卡莎冷汗直流，她能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當中東氏族的首領死去，便不再是屍鬼的目標。剛剛還像蝗蟲一樣聚集的屍鬼登時散開，丟下屍體，向著仍然在逃的生者而去。

一雙藍色的眼睛盯上了米卡莎。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身後的伊爾澤發出哀號，但是米卡莎沒空理她。

屍鬼撲來，米卡莎拿起長劍——從伊爾澤那搶來的劍——俐落砍下了那怪物的雙手。然而那怪物沒有停下，張口便向米卡莎咬來。

米卡莎閃過，收劍，然後刺出，將屍鬼的脖頸貫穿，直直定在哨兵木上。都做到這個程度，屍鬼仍然對著米卡莎嘶吼。

那曾是一個老人，米卡莎忽然記起了眼前的屍鬼。她見過它，就在伊雷娜前來祈禱的時候，那老者總是虔誠地向真主祈禱，啜飲真主之血。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只要死了就會變成屍鬼嗎？剛剛的咆哮聲是誰發出的，又為何令米卡莎不寒而慄？

耶雷娜說過，這些人憑自由意志捨棄了沒有回應自己的新舊諸神，選擇擁抱她口中的真主，結局卻是變成屍鬼嗎？

米卡莎咬牙，放下長劍，取出亞妮給自己的龍晶匕首，刺入了屍鬼的胸口。

......亞妮將這龍晶交給我，為的大概就是這種時候吧。

那屍鬼瞪大雙眼，眼中藍光逐漸消散。米卡莎注意到它的嘴唇在動，但是並無聲音。

它想說什麼嗎？在米卡莎得以理解之前，屍鬼的形體便崩解開來，化為碎屑，散落一地，歸於虛無。

伊爾澤瞪大了雙眼，盯著米卡莎手上的漆黑匕首。「這是……龍晶？」

米卡莎把長劍還給了遊騎兵，「我要去找雷恩哈特先生。妳自己多保重。」她隨即向營地而去，但想了一想便回頭，「雷恩哈特先生說，龍晶可以對付屍鬼。如果這附近找不到，就用火燒。」說完，她便告別遊騎兵，向前而去。

米卡莎在混亂中穿梭，而屍鬼仍然肆虐，數量只多不少。有幾個還活著的自由民弓手集結起來，生了火，用火箭招呼屍鬼。剛開始頗有成效，被射中的屍鬼全身著了火，土崩瓦解。

自由民歡呼著，好像找到了生路，然而另一大群屍鬼從後方湧入了自由民的陣型之間，火堆被撞倒，然後在雪中熄滅。接著只剩下屠殺。

似乎只要有活人集結起來，便會引來屍鬼。故事裡面提到，屍鬼與異鬼忌妒擁有生命的活物。難道說這些怪物會被吸引到人多的地方嗎？

米卡莎開始避開人群。果然，活人稀少的地方屍鬼就少。她沿著谷營地周圍迅速地跑著，到處尋找雷恩哈特先生的身影。

一個屍鬼猛地向米卡莎撲來。米卡莎閃過拙劣的攻擊，用龍晶匕首劃開了那東西的胸口。那東西立刻崩潰成一攤平平無奇的屍骨，然而他身上有皮甲，久經撞擊使米卡莎的匕首也碎裂開來。

米卡莎失去了武器，而另一邊，另一個曾是矛婦的屍鬼咬向米卡莎。米卡莎狠狠給了它一拳，它的下顎脫落，可它的手抓住了米卡莎，冰冷無比。

「用這個！」

一旁的岩石後方忽然傳來雷恩哈特先生的聲音，接著，有個東西被扔向了米卡莎。遲疑之間，米卡莎接住了那東西。是龍晶。雖非匕首，但已被磨尖。她反手把龍晶刺入屍鬼的頸部。那東西掙扎了兩下，隨即倒地、碎裂，眼中藍光消散，不再動作。

眼見危機解除，米卡莎這才放下心中一塊大石。她找到了躲在岩石後的亞妮的父親，「我們離開。」她對雷恩哈特先生說。

雷恩哈特先生行動不便，因此米卡莎揹著他跑。

谷營地是一個低窪地，四周林木繚繞，因此米卡莎決定向上走。她沒有走向南的大路，因為那兒人多，而在她看來屍鬼總是向人多處聚集。她向西，走入林間，一步又一步向上爬。

在她身後，殺伐聲越來越小。她幾度回頭看，發現屍鬼依然在谷營地之內徘徊，但是生者已幾不可見。

雷恩哈特先生說，中東氏族的忽然來襲，谷內的人被偷襲而陣腳大亂。事實上被塞外之王留在後方的老弱本就無力抵抗敵方的大軍。一些人嘗試組織防禦，雷恩哈特先生也在其中，但一點用也沒有。

當那聲咆哮傳來，寒意被席捲了所有人。就像米卡莎一樣，所有人都意識到有什麼改變了。雷恩哈特先生注意到那聲音來自高地，可能是西邊，但是他不確定。

咆哮之後，屍體便站了起來。它們原本都是死去之人，卻睜開了藍色的眼睛，成為屍鬼。有些屍體站了起來，有些屍體則沒有，而屍鬼則毫無差別地攻擊所有生者。

然後一切便崩潰了。不少自由民見過屍鬼，但是沒見過屍鬼站起的瞬間，也沒同時見過這麼多屍鬼。偶然遭遇一兩個屍鬼與忽然出現上百個屍鬼是完全不同的。自由民間的征伐，轉眼間就成為了死者對生者的屠殺。

無論是卡爾畢的人，或是中東氏族的隊伍，面對殺不死的屍鬼，又能夠做什麼呢？

屍鬼從何而來？那聲咆哮到底來自何方？米卡莎不知道，她只能一直前進，一步又一步。

忽地馬蹄聲噠噠而來。米卡莎立刻進入備戰狀態。然而來者卻勒馬停下，「父親！」亞妮立刻翻身下馬，跑到米卡莎眼前，先是欣慰，然後是困惑，「……米卡莎？」她似乎有點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妳救了父親嗎？為什麼？」

米卡莎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為什麼我要救亞妮的爸爸？

她愣在原地，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到最後，她只是把雷恩哈特先生交給了亞妮。「我去找露易潔。」這是她對亞妮所說的唯一一句話，接著她便向藏起露易潔的地方急奔而去。

※※※※※※※※※※※

「放箭，」馬加特——亞妮的上司，把自己交給亞妮的男人——下令。「燒光它們。」

小丘上，自由民的弓箭手紛紛拉弓，將帶火的流矢射入下方谷營地中。烈火在營地內燃起，一簇又一簇，如同在雪地內綻放的血紅玫瑰。火勢迅速蔓延，彼此交織成一道洶湧的火牆，將整個營地吞沒於熾熱之中。

屍鬼們不會哀號，亦不知恐懼。當活物盡數消失，它們便失去了目標，在火光中僵硬地佇立，如同被抽走靈魂的殘破木偶，等待著與這場混亂一同灰飛煙滅。

米卡莎抱著懷中的露易潔，看著火焰吞噬了營地內的屍鬼，也吞噬了自由民的屍體。無論躺在那裏的人曾經屬於中東氏族或者是塞外之王，此刻都已都殊歸同途。成為屍鬼的死者，或者仍是屍體的死者，此時都沒有區別。烈焰賜予所有死者同樣的慈悲，讓一切化為雲煙，隨風而散。

亞妮站在米卡莎身邊，看著大火蔓延谷底。「站起來吧，米卡莎。」她說道，「讓我們燒了她。」

米卡莎低下頭。她的懷中，露易潔的身體愈發冰冷。「我把她留在那裏。」米卡莎對亞妮說，或者對自己說。「我跟她約好了，會回去找她。說謊的人要吞一千根針。我們約好了，但我失約了。」

「妳沒有失約，妳找到了她。」亞妮拍了拍她的肩，「送這孩子一程吧，米卡莎。」

米卡莎低頭。露易潔臉上還殘留著最後時刻的恐懼與驚詫，彷彿在向米卡莎問著：為什麼沒有來？

她抱著露易潔逐漸冷去的身體，難以言語。我們約好了，但我辜負了她。我把她留在洞穴裡，我活著，她卻死了。

當她把雷恩哈特先生交給亞妮，返回洞穴時，發現那兒竟有屍鬼聚集。數量不多，約五六個，都是死者，米卡莎用龍晶把它們全部再殺一次。然而洞穴內也滿是屍體。

米卡莎登時明白了緣由。她以為這裡安全，而別的自由民也這麼認為，於是躲到了這裡，然後聚集的生者引來了屍鬼。

她在屍體內翻找著，一個又一個，有卡爾畢的人、也有中東氏族的人。她希望自己不要找到那孩子，最後卻在小小洞穴的最深處找到了露易潔。那孩子的腹部被挖開一個洞，鮮血早已流盡，彷彿是被撕咬一般。米卡莎叫露易潔起來，命令她不得睡去，但對方並無回應。

米卡莎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亞妮這裡的，但是她抱著露易潔回來了。亞妮的同伴們都來了。萊納、貝爾托特，還有做為她們上司的那個叫馬加特的男人，以及許多米卡莎不認識的人。

米卡莎是否應該因為這些人而憤怒？萊納與貝爾托特也是叛徒，跟亞妮一樣罪孽深重，但是米卡莎發現自己已經無心去思考這些。我們約好了，我會回去找她。但我沒做到。

四個男人走到了懸崖邊，望著下方的大火。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顴骨極高，嘴唇肥厚，滿臉得意，身邊跟著一條尾巴斷掉的老狗。

亞妮說這人便是卡爾畢，也就是塞外之王。

卡爾畢身後的金髮男子有著一把絡腮鬍，眼前帶著與扎克雷總司令相同的玻璃，似乎叫眼鏡來著。另外兩人，一人坐著木製輪椅，衣著與旁人格格不入，像是貴族，卻滿臉驚恐。最後一人最為高大，跟在後面，戴著帽子，僅存一眼。

我認識他，米卡莎忽然發現，那不就是前幾日不斷在樹林裡跟我交手的獨眼男子嗎？為何他會在這裡？

「看到了嗎，雷斯公爵？」卡爾畢說道，「在不死的軍隊面前，任何敵人都不能阻擋我們。長城、臨冬城、鐵王座，這些都將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這是何等褻瀆之事。」坐在輪椅上、被稱為雷斯公爵的貴族男人說道，「卡爾畢，這種事是會被詛咒的。」

米卡莎皺眉。雷斯公爵？這個矮胖、坐輪椅的男人嗎？那不是首相嗎？等等，是首相還是攝政王……阿爾敏好像提過，但自己當時沒有上心。為什麼北境的貴族會在這裡？

「是嗎？那我怎麼還好端端的站在這裡呢？」塞外之王冷笑道，「不過燒了還真可惜。要是可以讓這些屍鬼南下打頭陣就好了。吉克，你做不到嗎？」

「哎呀，這就有些強人所難了，國王陛下。」戴著眼鏡的金髮男子道。吉克……不知為何，米卡莎覺得眼前人有點眼熟……

……古立夏叔叔？

米卡莎不知為什麼自己會在此時想到叔叔。她揉了揉眼睛，再次望向那個叫吉克的人，卻又旋即覺得對方與叔叔根本不像，「我能夠把屍體變成屍鬼，但是不能控制它們。除此之外，要轉化成屍鬼的限制很多、條件也很多啊。」

「……條件？」雷斯公爵說道。

「條件有很多咧。至少也要屍體相對完整才行。」吉克說道，「各位想想，如果有個人被影子山貓吃了，變成大便拉出來，我也不可能讓他復活吧？如果真的復活，那也不是屍鬼，而是『屎』鬼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無人回應。「欸？還是不好笑嗎？這個笑話我想了很久的。」吉克抓抓頭道。原來他在說冷笑話嗎？「總之就是這樣。除此之外，屍體位置還得在我的『吼叫』的範圍內才行。雖然屍鬼不能控制，但是行動很好預測：它們會向活人多的地方去。」

「還真是不方便的能力啊。」獨眼男人吐槽道。「如果我們死了，也會變成屍鬼嗎？」

「閉嘴，肯尼！」雷斯公爵道。那獨眼男人擺擺手，退開兩步。原來她叫做肯尼。肯尼是雷斯公爵的手下嗎？

卡爾畢上前一步，「如何，雷斯公爵？你要我們展現力量以證明合作的價值，如今您已親眼見證：我的人能召喚屍鬼的軍隊。」他說道，「您覺得如何呢？尊敬的大人啊？」

雷斯公爵冷汗直流。「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故弄玄虛？」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控制屍鬼……這種事根本聞所未聞，也不可能會被承認。這裡離地面那麼遠，完全看不清楚，誰知道你們安排了什麼機關？現在又放火，該不會是想要湮滅證據？」

雷斯公爵正在否認親眼所見的一切，但是米卡莎也不敢相信自己所聽見的。

屍鬼……這種怪物竟然是可以控制的嗎？眼前這個叫做吉克的金髮男人，真的擁有這種力量？

卡爾畢嘆了口氣，「吉克，看來雷斯大人不信任你。這該如何是好呢？」

吉克抓了抓頭，掃視周圍，臉色有些無奈……直到他看見米卡莎。「喔，這裡還有。」他說道，走了過來。

米卡莎警戒起來，但是吉克只是點了點頭。「可以把這孩子交給我嗎？」

幾個心跳之後，米卡莎才知道吉克是在說露易潔。「你想做什麼？」米卡莎抱緊露易潔的遺體，站起身來，擺開警戒的架式。

馬加特咋舌，「快控制住她！」

一個男人衝向自己。「波爾可，慢點！米卡莎很危險的！」萊納喊道，接著也拿起武器衝了過來，貝爾托特隨即跟上。

米卡莎站穩腳步，抱緊露易潔的身體，另一手給那個叫波爾可的男人來上了一拳。他想閃，但不夠快，被米卡莎狠狠擊飛。「波爾可！可惡！」萊納趁機擒抱住了米卡莎，兩人跌倒在地，而米卡莎隨即狠擊萊納的後頸。「嗚啊！」萊納慘嚎，卻沒放開。貝爾托特則上前壓制住了米卡莎的手。

「雷恩哈特，制住她！」馬加特喝道。

正與萊納兩人纏鬥的米卡莎注意到亞妮有些猶豫。「妳想抗命嗎？」馬加特道，那男人把雷恩哈特先生拉到了自己身前，「快點！」

米卡莎注意到亞妮握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接著上前，用關節技鎖死了米卡莎。「安分點，米卡莎。」亞妮對掙扎的米卡莎道，「如果妳也受傷……露易潔會很難過的。」

米卡莎還想掙扎，但是她發現自己的力氣已經所剩無幾。挨了米卡莎好幾拳的萊納抱起了露易潔的遺體，交給了吉克。

令人意外地，吉克對露易潔格外溫柔。他順了順露易潔金色的長髮，清洗她臉上的污漬，整理好她的衣物，然後取來繩子，把露易潔以坐姿綁在一顆哨兵樹上。

她想做什麼？米卡莎不解。她與壓制住自己的亞妮一同看著，全部的人都看著吉克。

吉克，那高大、金髮的男人清了清喉嚨，然後發出咆哮。就像米卡莎早前所聽到的那樣。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幾個心跳之後，隨著寒意流動。露易潔——或者說，曾經是露易潔的那東西——張開了眼。

在那眼中，流淌著燃燒的玄冰，如同冰凍的星星一般，冷冷地閃爍著。

那是屍鬼的眼睛。

——TBC

本回沒有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