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阳光正好,太阳晒到客厅里来,地板上落了一大块亮,亮得能看见灰在里头飘。
她起得比平常晚。我洗完脸回屋,她还蜷在被子里,脸朝着墙。
“起来了。”没人应。
“起来了。”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回她动了动,翻过身,眼睛睁开一条缝,先愣了一会儿,才认出我。“几点了。”
“不早了。”
“哦。”她撑着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手在枕头上按了一下。
我把外衣搭在床头。“不换?”
“今天不出门。”她说。
她没换。那件睡衣还穿在身上,帽子上翘着两只耳朵。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向晴站在门口,左手提着盒子,右手拎着袋子,身后背着个帆布包。
“我带了枣糕来,我妈走之前蒸的。”她晃了晃手上的袋子道,“阿姨不在家?”
“在。在房间,说等烧中饭时再出来。”
“那我小声点。”她说着,把换下来的鞋摆得整整齐齐。
向晴进了门,先往屋里看了一圈。
“你家真安静。”她说。
“嗯。”
“真好。”她又说,“想安静的时候,就安静。”
她在笑,跟平常一样。“叶子呢,怎么没见她?”
“也在房间,我——”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开门声打断了。
“向晴!”叶逢春喜出望外,从屋里跑出来,绕开了地板上那块亮,“你怎么来啦!小花,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她的耳朵还是一如既往的尖。
“我说过了,让你换衣裳。”我道。
“那也算提醒呀。”她不认我的说法。
“这不是给你个惊喜嘛!”向晴笑着打圆场道,“你这睡衣挺可爱呀,还有两个长耳朵。”
“是吧,我也觉得。”她说。
向晴转过头看我道,“你怎么不穿这样的。”
“穿不惯。”我说。
“骗人。”叶逢春说,“这衣裳就是你给我的。你不穿,你买它做什么。”
“……以后再穿。”我说不出别的。
向晴坐在沙发上,将手上的东西放在茶几上,拉开帆布包,掏出一个布偶。
“叶子,给你的,”向晴将布偶递给一旁的她说,“是情人节礼物哦。”
是一只用布缝的兔子。黄的,耳朵耷拉着。她缝得用力,缝口的线绷得紧紧的,不过有进步,比上回送我的布包好得多。
叶逢春没有伸手。她看着那只兔子,眼睛一眨不眨。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认识她两个多月。她什么都高兴——看到雪高兴,看到雨高兴,看到锅盖冒气也高兴。只有这一次,她没有伸手。
“你缝的?”
“对呀。”向晴说,“虽说丑了点,比不上买的,但也算是目前我的巅峰之作。”
“不丑。”她说得认真,像在纠正一个要紧的错。
她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才伸出去,把兔子接过来,翻过来看底下的针脚,看了很久。
“跟我以前的那只一样,”她说,“我那只是用白布缝的,但看上去灰灰的,这只黄的鲜艳,很好看。”
叶逢春没接话。她把兔子抱在怀里,抱得紧,生怕它不见。
“之前那两只一黑一白的,现在加上这只黄的,”向晴说,“正好是我们仨,可要将它们放在一块儿哦。”
她愣了一下,看看怀里的兔子,喃喃道:“嗯,我们仨,在一块。”
我想说些什么,张张嘴,到底没开口。于是去拿来水杯,给她们和自己倒上了水。
等我倒完水,她似乎想起了什么道:“对了,我还没问呢,情人节是什么?”
“就是昨天呀。二月十四。”向晴说,“这一天,要给感情最好的人送礼物。花也行,糖也行。昨天我不是让小花给你带巧克力了嘛,她没跟你讲?”
“没有,”她瞟了我一眼,有些不满道,“我都问她是什么日子了,她也不告诉我,总是瞒着我。”
说的跟她没瞒着我似的,还批评起我了,哪来的资格。
“就是就是,小花她这人就是想的太多,说的太少。”向晴附和道,“对了,她送你巧克力了没?”
“送了,两大盒呢,”她把茶几底下那盒巧克力拿出来,“你瞧,这盒不腻,这盒偏苦,她让我慢慢吃。你也尝尝。”
向晴笑着摆手道:“不了不了,这可是小花专门买给你的,说明你才是她的心上人,我怎么能吃呢?”
我正要让向晴别说傻话,可没想到叶逢春比我还急。
“这话可不能瞎说,”她一本正经道。
“哦,怎么讲?”向晴一下子被勾起了好奇。
她把兔子在腿上放了放,坐正了些:“婆婆说过,心上人是喜欢到了想跟他成亲的人。我顶多是小花的朋友。”
这句话她说得稳。她一向是这样,心里想什么,嘴上就是什么。
我把杯子转了半圈,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轻响。
屋里静了一下。
“也不是不可以嘛。”向晴瞥了我一眼道。
叶逢春看着她:“什么不可以?”
“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想跟她成亲。”
“可成亲的不都是一男一女。”
“谁说非得是一男一女。”
“这还用谁说。”叶逢春说,“我们那儿成亲,一男一女,抬轿子,吹吹打打。两个人都是女的,谁抬轿子。”
“那就都不抬,走着去。”
叶逢春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眉头皱起来。她是真的在想。
“那乡亲怕是要说闲话的。”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就搬到没人认得的地方去。”
“那算什么过日子。”
“那就是过日子。”向晴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给乡亲看的。”
叶逢春抱着兔子,眉头还是皱着。她这个神情我见过。上回她学认钟的时候,也是这么皱着眉头。
“小花。”她说。
“嗯。”
“你想不想跟我成亲。”
她问得正经,问完就等着我答。
我张了张嘴。
我倒是想答她。可向晴还坐在这儿。
“想”这个字,我在心里用得省。
我坐在那儿,一个字也没递出去,可热气一个劲的往耳尖上窜。
“哎呀,先不说这些了。”向晴说,“叶子,你怎么不问我今天为什么来嘛?”
向晴换了个话题,没让我答。
“不是来找我玩的吗?”她回道,“还有送情人节礼物。”
“不不,”向晴晃着指头,煞有介事道:“虽然这些都是啦,但最最重要的是来给你过生日!”
“生日?”叶逢春跟着念了一遍。
“是的,不然怎么会有蛋糕呢。”向晴指了指盒子,又指了指她怀里的兔子道,“这也是生日礼物哦。”
“生日,”她又低声念了一遍,道,“可我没有生日。”
“有的,”向晴说,“你的生日就在冬至,这可是你自己认的。而今天我们就给你把生日补上。”
她把兔子的耳朵往上捋了捋。捋直了,又耷下来。
“嗯,好,”过了许久,她才回应道:“那从今天起我也是有生日的人了。”
她也是有来处的人了。
“不过生日得等吃完饭再过,”我提起蛋糕,朝冰箱走去,“不然待会吃不下饭了。”
“那是,”向晴应道,“对了,团团呢,叶子带我去见见它,看看它长多大了。”
她领着向晴朝窗边走去道:“趴在它的小窝里呢,不知道睡没睡。”
“咦,那两把是剑?”向晴忽然道。
放好蛋糕的我看了过去,向晴正指着早上我们练完后,靠在角落,并在一处的那两柄剑。
“是的,蓝的叫潮,红的叫霞,”她应道,“小花起的,好听吧,她其实也很会取名的。”
“好听,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向晴道,“不过,你们家还摆剑?”
“她练。”我走过去,接上话茬道。
“你会吗?”
“会一点,她教的。”
向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笑道:“原来你们这么厉害的,那以后你们可要保护好我。”
“想多了,指望我们,还不如自己跑得快点。”
“那惨了,我这身子骨可跑不过你俩。”她笑了笑,又看向另一处道,“还有画架,多才多艺嘛。”
“那是我妈用的。”
“阿姨还会画画?”
“嗯,不过最近没在画。”
自从妈妈画了那幅绣球花后,就再也没见她动过笔了,可能是没什么灵感吧。
向晴“哦”一声,这时团团从窝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她脚边,拿脑袋蹭她的裤腿。
“你还记得我呀。”她蹲下去,把手伸给它闻。
团团闻了两下,走了,跳到一旁的垫子上,团成一团。
“它就这样。”我说。
窗台上那盆水仙开着,还是只有两朵。
她凑过去。“开得真好。香的。”
“开了半个月了。”
“你们家这些东西,都有人管。”她说,“剑擦得亮,花养得好,猫长得胖。”
“你们家”这三个字,她顺口就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藏着点没说出来的东西。
中午,妈妈把菜端出来。
四个菜,一个汤,摆了一桌。她摆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你们吃”。
向晴带来的那包枣糕,我妈切了一盘,也摆上了桌。
“阿姨,一块儿吃呀。”向晴说,“您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应了一声。
我妈站着没动。看了看向晴,又看了看桌子。叶逢春起身,把墙边那把椅子搬过来,搁在妈妈手边上。
我把碗筷摆开。三副。我又去厨房拿了一副。
妈妈坐下了。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上。我们动了筷子,妈妈才肯动。
叶逢春坐下的时候,先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袖子长,卷到小臂才停。
“你吃这个。”向晴给她夹菜。
“我自己会。”
“我知道你会。我乐意。”
她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她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碗见了底,又添了半碗。
“阿姨做的好吃。”向晴说,“我妈做菜手重,盐跟不要钱似的。”
“淡了?”我妈问。
“不淡。”向晴说,“正好。”
叶逢春一边听我们说话,一边把鱼刺挑出来,搁在碟子边上,摆得齐。
“你,”我妈开口了,“跟小妙是一个班的?”
“是的,”向晴说,“从初中开始就一个班啦。”
我妈“哦”了一声,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拨了拨。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初一?”
“嗯。”
“那有四五年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心里数。
“这几年,”妈妈说,“陪着小妙的,是你。”
向晴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猜的。”我妈说,“她不说。可我猜得出来。好。”
向晴看着她。
“她有你这个朋友,好。”我妈说得很慢,像是怕说错。
“是我缠着她的。”向晴说,“她不嫌我烦就行。”
我妈没接话。她拿起汤勺,往向晴碗里添了半勺汤。
“以后常来。”她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好。”向晴说。她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
吃完饭,我拿出蛋糕,领着俩人进了房间。
进门时,向晴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
“你屋真亮。”她说。
“今天天气好,”我拎出床底下的折叠桌道,“你将窗帘拉一下。”
“好,暗点有氛围。”向晴说着,去拉上了窗帘,再回来坐下。
叶逢春也欠起身,伸手要去拉。
我按住她:“你坐着,哪有让寿星做事的道理。”
她“哦”了一声,乖乖地坐在一旁等着。
我将蛋糕搁在桌上,解开盒盖上的绳。
蛋糕跟之前的一样大,圆圆的一个,蓝的。顶上一圈白,弯的,像浪。浪中间写着四个白字:生日快乐。
我又从盒子底下摸出一小包红蜡烛,拆开,倒出来,一根一根插满,点上。
我靠回床头。“好了,你俩唱歌吧。”
“说什么呢,”向晴一把将我拉了起来道,“自己不唱,光叫我们唱,说的过去吗?”
“就是就是,”叶逢春也跟着她讨伐我,“不跟我们一起,那你一个人唱给我们听也行。”
没办法,我只得跟着她们哼了起来。
宋向晴的歌声如旧,而叶逢春虽也没有变化,但收了点,像是不敢使劲。
唱完歌,向晴叫叶逢春许愿。
叶逢春看着蜡烛上的火花,没说话。
屋里静了几秒。外头客厅的钟在走,只有火光在她眼睛里亮着。
“……许呀。”向晴说。
她先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然后她把眼睛闭上了。
她睁开眼,低头把那根蜡烛吹灭了。
一缕烟直直地上去,散了。
“许的啥。”
“不能说。”
“为啥呀。”
“你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向晴看了她两秒,笑了。
她把蜡烛头从蛋糕上拔下来,放进盒里道:“那就吃。”
“我切得可丑了。”她说。
她切了一块,最大的那块推给叶逢春。第二块推给我。第三块留给自己。
叶逢春拿叉子的样子像拿笔。她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她没说话。她把盘子里那块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得干净,盘底上一点没剩。
“够不够。”向晴问道。
“够。”
“还剩大半。”向晴说,“明天你还能吃。”
叶逢春看着那个蛋糕,看了一会儿。“明天也还在吗。”
“在呀。”向晴说,“又不会走。”
她问的是蛋糕。她答的也是。
四点多的时候,她靠着床头,话说着说着就断了。
她抱着那只黄兔子,往下出溜,整个人躺平了,脸朝着墙。那只兔子的耳朵从她手臂底下垂出来。
向晴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了床那边一会儿,把声音压低。“她是不是……不大舒服。”
“……她最近累。”我说,“有些贪睡。”
我替她答了,换做是她自己话,估计只会沉默。
“哦。”
这一个“哦”停得太长了。
我知道她听出来了。她也知道我知道。我们谁都没有再往下说。她低下头,把桌上的杯子收拢,摆成一排,摆得很轻。
天擦黑的时候,向晴要走了。她背好包,站在玄关穿鞋,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帮我跟叶子和阿姨说一声,”她说,“我走了。”
“嗯。”
电梯来了。她进去,冲我摆了摆手。门合上。
我把门关好,回了房间。她睡得沉,被子一起一伏,和早上我叫她的时候一样——一样地轻,一样地匀,一样地不肯醒。
我蹲下去,隔着被子摸了摸她的手。手是温的。
没事。她只是想睡了。
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三遍。说到第三遍,我自己都不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