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以為妳想做什麼,結果只是把我帶來海上。」
「居然跑到海龍的主場,妳的腦子該不會有問題吧?」
利斐亞桑分明墜入了海中,可嘲笑聲依然在浪潮起伏間迴盪。
「這是我要說的話──」
──暗影為人軀化出龍翼,帶著腥味的海風撩過微卷的純黑短髮。
「一個難以確認真偽的『進化』,就能讓你捨棄經營已久的領地嗎?」
深紅的豎瞳緊追著海面下的暗流,防範襲擊的同時,涅爾薩斯也試圖找出利斐亞桑的位置。
「哈哈!妳說這話不會想笑嗎?哪個龍族對於力量的渴望不是刻進了本能深處?」
「妳不好奇嗎?」
「為何我們無法進化?」
可惜,到處都是利斐亞桑的聲音,僅憑這點根本無法辨別他在何處。
這種彷彿正在與整片海洋交戰的感覺,即使是涅爾薩斯也感到棘手。
「不是因為做不到。」
「而是因為──」
「我們根本沒有那個必要。」
他得意地笑出聲。
「看看那些可憐的種族吧。」
「哪怕他們費盡心思變強,經歷一次又一次的進化,爬到了更高的生命層次……」
「最後不也還是連我們的尾巴尖都碰不到,只能繼續仰望著巨龍?」
「所以,我才更想知道──」
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高昂。
「如果連我們這些純血龍族,都能再次進化……」
「這世上,還有誰配站在我們面前?」
「而且,只要我還在,領地這種東西要幾個不都有?」
「再加上對手不過是個剛斷過手腳的紅眼睛,我有什麼好顧忌的?」
伴著利斐亞桑狂傲的笑,平靜的大海霎時間風雲變色──
波濤戰慄到劇烈震盪,海沫驚惶地上下跳竄,即使是承載無數生命的無邊汪洋,也得向回歸的滄淵龍王臣服。
「────」
這時,匯聚的湍流舉起大掌,猛地抓住半空中的黑髮女人,要碾碎這個不自量力的入侵者。
然而,水流中卻有漆黑光閃一瞬收縮。
巨大的龍顎虛影一口咬碎了礙事的水牢,周身暗影繚繞的赤瞳黑龍隨後衝出,往空中飛馳。
但天空也不復平穩,源源不絕的瑪那化為磅礡的雨彈,無間斷地打在龐大的黑色身軀上。
裹挾著豪雨的狂躁颶風加劇了穩定飛行的難度,令搖搖晃晃的涅爾薩斯翅膀搧得越發吃力。
「現在想跑也來不及了!」
「我會讓妳知道,妳主動踏入海域的行為到底有多愚蠢!!!」
話音剛落,迎面而來的瘋狗浪忽地佔據了昏黑的視野,閃避不及的涅爾薩斯自此被浪花淹沒。
區區浪濤當然困不住她。
可下一秒,遭到利齒貫穿的右臂傳來一股十分強大的拉力,將猝不及防的黑龍拖入深水之中。
「呃……」
右手被撕扯的劇痛逐漸折彎,嘴裡漏出的大團氣泡模糊了視線,涅爾薩斯只能隱約看見咬住自己手臂的是頭深藍色的海龍。
而且自從落海,她渾身的魔力和氣力便以詭異的速度流失,這或許也是利斐亞桑的能力。
這時,逐步攀升的水壓不斷擠壓她的肺部,帶來溺斃般的窒息感。
這告訴了她得盡快反擊,絕不能被拖進更深的地方──
暴亂的魔力於掌中大放,涅爾薩斯奮力往右側揮出左爪,總算迫使對方鬆了口。
拉開距離的同時,她也終於得以窺見淵龍的全貌。
靛青的帶刺鱗甲包覆了修長的流線軀體,數對粗礪的褐色棘刺取代龍翼,有序地排列在脊柱兩側,並延伸到尾巴組成強韌的鰭。
「可惜沒扯掉妳那隻右手呢。」
利斐亞桑抬起略長的脖頸,咧開了尖銳的寒牙。
「不過,打從落入海中的那一刻起,妳就注定失敗!」
他曲起身軀,帶蹼的細長龍爪隨手劃出了巨型的漩渦,要讓黑龍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然而,涅爾薩斯身上飄盪的陰影在這一刻擴張開來,與蟄伏在深海之下的無盡黑暗融合為一,令利斐亞桑丟失了目標。
「!」
忽然,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扭曲了漩渦,暴漲的勢頭一瞬把利斐亞桑淹沒。
「……有趣。」
利斐亞桑周身放出精粹的魔力,組成高密度屏障,隔絕了黏稠暗黑的侵蝕。
「真是誇張的元素化,看來妳多少還有些可取之處。」
話說得毫不費力,但利斐亞桑很清楚,這片黑暗比他預期中的危險不少。
既然在深海裡得不到優勢,他乾脆任由涅爾薩斯掠過自己,脫離了海面。
──當然,利斐亞桑並沒有打算放過她。
所以,當涅爾薩斯變回原形,拍打翅膀迅速攀升到空中時,便看見無數的水龍捲衝上了雲霄。
那些氣勢恢弘的龍捲風牽引了陰雲裡的雷暴,正釋放出狂躁的電光,到處肆虐。
她不停躲閃著興風作浪的龍捲,可龍捲升起的越來越多,進一步壓縮了黑龍的活動空間。
雖然這很大程度上干擾了搜索。
不過,剛才與黑暗的融合給了涅爾薩斯靈感,讓她透過調動海底的暗元素,感知到在水下快速游弋的利斐亞桑──
「……找到了。」
涅爾薩斯收攏翅膀,直接俯衝而下。
偏偏,利斐亞桑像是注意到她的意圖,猛然控制龍捲擴散,從四個方向將黑龍團團包圍。
但涅爾薩斯精準地自龍捲之間的夾縫落下,短短幾秒便殺到了利斐亞桑的正上方。
「────」
他卻在這時浮出水面張開了嘴,口腔深處頓時湧出由絕對零度凝聚而成的冰息,正中迎頭而來的涅爾薩斯,爆出大片白霧。
「哈哈!這招不錯吧?」
想回到水中的利斐亞桑剛划動較短的手腳,結果見到涅爾薩斯高高昂起頭顱,撞破了刺骨的凍風。
「!」
涅爾薩斯完全不顧凍傷流血的臉龐,毅然揮下肌肉隆起的右臂。
迸發出重重殘影的龍爪,一瞬之間撕裂了利斐亞桑覆滿硬鱗的左臉。
──這還沒完。
電光石火間,她順著那股蠻力趁勢扭轉了半空中的身體。
橫掃而來的漆黑龍尾一下切開周邊的水龍捲,自四處噴濺的水花中,重重抽上海龍皮開肉綻的側臉。
於是,利斐亞桑徹底倒飛出去,摔進了起伏不止的洋流中。
「────」
趁此機會,無窮的陰影自涅爾薩斯腳下延伸而出,蓋過廣袤的海平面,試圖展開屬於她的主場。
「呵呵……哈哈哈!!」
然而,利斐亞桑已經重新游上來,用狹長的猩紅舌頭舔掉了嘴邊流出的血。
「庫澤伯特確實輸的不冤啊──」
「不得不說,現在的妳,可比剛才像樣多了!!!」
他倏地捲起大量海水,就這麼乘著浪潮的威勢沖了過來。
一層接一層的驚濤駭浪與張牙舞爪的闇影撕扯在一塊,過量的浪濤很快沖散了闇影,朝黑龍發起圍剿。
但涅爾薩斯沒有示弱,雙眼反而泛起閃耀的紅光,漆黑的魔力自體內湧出,擊潰了衝勢不止的驚濤。
「……呃!」
下一秒,左眼卻莫名傳來一陣劇痛,切割般的鮮紅裂口隨之烙在了涅爾薩斯的側臉上,綻開大片血花。
視野的一角瞬間被黑暗吞沒。
她用力扭過頭,便瞧見急速旋轉的集束水流從利斐亞桑的爪尖飛出,切掉了她的龍翼。
「哈哈,不好好看清楚……可是會吃苦頭的!」
扁平的龍尾推開浪花,渾身纏滿激流的利斐亞桑徑直撞上了涅爾薩斯,在海裡掀出驚天動地的震顫。
————————————
涅爾薩斯睜開了眼睛。
「呃……」
她用力甩了甩腦袋。
等右側的視線重新聚焦,她才發現,自己被利斐亞桑沖出了很遠的距離。
「────」
聽見人群驚惶的騷動聲,她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左手正撐著某種堅硬的物體。
「這裡是……港口?」
但是,發暈的大腦比起思考,更先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涅爾──」
「……艾露伊?」
涅爾薩斯猛然抬起頭。
她下意識想確認女孩的位置,然而左眼只剩下一片漆黑。
這一刻,她後知後覺地想起來,自己的左眼已經看不見了。
忽然,風雨交加的大海傳來狂震。
彷彿是滄海本身發出脈動──
線狀的湛藍波動牽引著深海之中宛若無盡的瑪那,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
而遠方的利斐亞桑,正立於翻騰的海面之上。
在他的上方,層層疊疊的禁咒已然鋪滿天空,過量的魔力正在一道道刺眼的符文間瘋狂流轉。
隨著龍語的呼喚,天邊驟然隆起一道遮天蔽日的巨浪。
它瞬間淹過一環扣著一環的魔法陣,像是自天際傾瀉而下的海嘯,壓向了渺小不堪的港口。
「────」
涅爾薩斯的瞳孔陡然一縮。
艾露伊還在這裡。
她鬆開撐住花崗岩地板的左手。
「不行。」
腳下的陰影沿著裂開的石板迅速蔓延,無聲地托起她殘破的身軀。
失去雙翼的黑龍,就這麼掙扎著站了起來。
她抬起下巴,用赤紅的獨眼直視那道正在逼近的滔天海嘯。
下一刻,她的胸腔深處響起了一聲沉重的轟鳴。
潛藏於海底的黑暗開始與黑龍的意志產生共鳴,循著海面席捲而上,籠罩整座港口都市。
咚、咚、咚──
伴隨著龍心爐中高鳴的鼓動,純黑的魔力自體內爆發而出,湧向僅剩的左臂。
就在狂濤巨浪即將落下之際。
涅爾薩斯舉起五爪,一點一點緊握成拳,朝後拉至極限。
一聲驚雷倏然撕破陰雲密布的暗空。
──晃眼間,那隻傷痕累累的左手綻放出了近乎失控的魅影奔流。
沒有禁咒的輔助。
沒有複雜的詠唱。
她連要站穩腳跟都十分勉強。
但那隻拳頭,依然沒有停下。
「────」
暴走的原始魔力一剎迸裂。
排山倒海的大海嘯被正面貫穿。
一往無前的衝擊甚至將海嘯硬生生分成兩半,傾天水幕頓時從中央炸裂,分別朝港口兩側轟然落下。
「……」
數不清的水流和浪花混雜在傾盆的暴雨當中,劈哩啪啦地打在手臂無力垂下的黑龍身上,讓她搖晃了一下。
──偏偏,一道身影在這時從海下露頭了。
利斐亞桑沾滿海水的側臉尚在流血。
他的嘴角,卻越笑越猙獰。
「哈哈……」
他張開了血盆大口,帶著極寒之力的龍息正要噴發。
可在那個剎那,利斐亞桑瞇起了雙眼。
……不對。
隔著洶湧的風浪,港口邊的黑龍依然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姿態。
那具身軀……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甚至沒有半點魔力波動。
「……到極限了嗎?」
話音未落,頭頂的暴雨驟然被一道龐然闇影撕開。
「……什麼?」
海龍的笑臉凝固了。
他飛速抬頭,瞪大了眼睛。
殷紅的獨眼自陰影之中劃出了駭人的凶光。
那道若隱若現的輪廓,正從閃爍的深邃魔力中逐步剝離。
直到這一刻,利斐亞桑才終於意識到──
港口邊的那個,根本不是真正的黑龍。
「不可能……」
急遽縮小的金色龍瞳倒映出撲殺而下的赤瞳黑龍。
元素化的消耗有多龐大,他再清楚不過。
更何況,他親眼見過那片黑暗究竟有多難纏。
可現在的涅爾薩斯……
失去了一隻眼睛、一條手臂、雙翼盡斷,渾身上下更是傷痕累累。
這種狀態下,她居然還敢──再用一次?
利斐亞桑第一次失去了原本的從容。
「妳現在,還把這種法術拿來進攻?而不是躲閃!?」
黑龍沒有回答,而是揮出了怒張的左爪。
然而,就在身軀完全具現化的瞬間,涅爾薩斯卻猛地一顫。
一道道血痕自鱗片底下爆開。
鮮血從口鼻不住溢出,順著下顎滴落。
那具遭受過數次重創的軀殼,彷彿隨時都會瓦解。
利斐亞桑怔了一下。
然後,他明白了。
那不是單純的傷勢。
而是強行使用第二次元素化的反噬。
這傢伙……根本沒打算逃。
她一直在等。
──等一個能抓到他的瞬間。
「這個瘋子──」
利斐亞桑下意識朝上空噴出了吐息。
但是太晚了。
涅爾薩斯疾速揮下的左爪,已然扣住他的額頭。
交錯的獠牙死死咬上他的喉嚨。
利斐亞桑甚至來不及防禦,整顆腦袋便被那股蠻力硬生生往後扯去。
「────」
失控的零度吐息從發出尖嘯的海龍口中噴湧而出。
極寒之力一路掃過翻湧的浪潮,瞬間將海面凍結成冰,一路延伸出了蜿蜒曲折的延綿冰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