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我觉得学校累,家里空,待在哪里都无所谓。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甚至希望这个假能放得再长些——越长越好,长到没有尽头。
可惜,也只是想想。
吃过早饭,我背上书包,由她送到门口。
我弯腰系鞋带。她看着我,忽然说:“小花,你不要累着自己。”
“我以前也起得早。”我系完鞋带,直起身,“没办法,要上学。”
“我不是说这个。”她摇摇头,“你为了我,一直忙这忙那的,现在连小灯都肯求了。”
她笑了一下。就是那种笑,眼睛挤在一起,牙露一点。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不敢看她。
“我肯求。”我说,“只要能留你。”
我说完就往外走。
门在身后关上。过道里没有人。我站了一会儿,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上学期末下过雪的那条路,现在全是水。
鞋底踩过去,声音是闷的。
开学就是今天。
从今天起,楼底下会有书包一个接一个走过去。她一个人在家,能看见。
那些书包里,本该有她一个。
开学第一天,教室里比平常吵。
同桌说她寒假去了她姥姥家,她姥姥家的炕能睡四个人。
前桌说她的作业是昨天夜里赶的,赶完了才发现抄错了一页。他们一句接一句,中间没有缝。
没有人问我。
第一节课是数学。我没在算题,我在算时间——算放学是几点,到家是几点,还有几天到周末,还有几天到春天。
我把这些数一个一个记下来,记完,在每一个底下划了一横。
我又想,她这会儿有没有在睡。
她今天早上是跟我一块醒的。她怕赶不上跟我一块练剑,还是五点半就醒了。她这些天坐着坐着,眼睛就往下沉,应该是没睡够。
一下课,我就从兜里摸出手机。
我打了三个字。删了。又打了三个字。
上课铃响的时候,我还盯着那个框。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洞里。
第二节课下课,向晴跑了过来。同桌说寒假那个剧她也看了,两个人就对着说起来。
前桌说你俩别说了,我还没看到那儿。
三个人笑了一阵。
我坐在她们中间,翻我的书。
我从来没嫌过吵。
今天我嫌。
我把书合上,又打开。纸角被我捏出了一个印子。
中午我从食堂回来,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没有。
我又看了一眼。
还是那个框,只有我自己打的那三个字。
我把那三个字也删了。
我趴回去,想睡,没睡着。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老师叫我起来念一段。我念完了,她说我念得太快。
我坐下,想着她中午吃的什么。
总算是挨到放学。我一提书包,胡乱围上围巾,正要回家,有人拽住我喊:“小花。”
是向晴。她收了手,抄回袖子里。
我停下,问她:“怎么了?”
“叶子最近怎样,”她问,“好些没有?”
我说:“好着呢,吃得香睡得着。”
“瞎说。”她笑了笑,看了我一眼,“你今天一整天没跟人说话。”
“哪有。”
“我看着呢。”她说,“大家也都担心你。”
我张了张嘴,没有回应。
“我以前一个人在家,”她说,“就把电视开着。也不看。就是屋里有点声音。”
“我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说:“你知道什么了。我可不是让你把心事都藏着,不叫我们看出来。”
“嗯,我明白的。”
“那就好。”她拍了拍我的肩,“快回吧,天还没暖。”
我走了两步,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那儿,挥了挥手。向晴愣了一下,跟着就高兴地蹦起来,拼命挥手。
我从老城穿过去。钟楼路上两边都是铺子,一家挨一家。
有一家的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两个字:刻章。
我上学从这儿过,放学从这儿过,从来没进去过。
我把车靠在墙边,推门进去。门框上挂着一个铃,响了一声。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块东西在磨。“刻什么。”
“名字。”
“几个字。”
“三个。”
他从柜台底下端出一个木盘,盘里摆着几方石头,底下垫着红布。“自己挑。”
我挑了一方青的。
他接过去对着灯看了一会儿。“写下来。”
我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把纸推回去。
他戴上眼镜,凑近了看,念了一遍:“叶逢春。”
我没说话。
他又念了一遍,抬头看我:“是这个不。”
“是。”
“我手上还有件活。你要是不急,坐着等;急了明天来取。”
“我等。”
墙上挂着几幅字,玻璃框里压着刻好的章,红的,印在纸上。我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懂。
原来她眼里的字是这样的。
老人做完了手上的活,洗了手,才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把刀。
石头夹在两块木头中间。他低着头,一刀一刀地走。
刀过去的地方起一道白线。白线一根一根连起来,慢慢成了图案。
我看着他的手。他的手背上是一条一条的纹,指头是粗的。
石粉落在垫着的报纸上,积了一小堆,像细盐。
他把刀放下,吹了吹石头上的粉。“成了。”
他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头是红的。他把石头按进去,往纸上一按。
纸上落下一小方红,红底下是白的字。
他把纸推过来:“这个样子,行不行。”
“行。”
他拿一个纸盒,垫上棉布,把石头装进去,问道:“要印泥吗?”
“要。”他又拿了一小盒红的,说了个数。我把钱数出来给他,把两个盒子揣进兜里。
出门的时候,门上那个铃又响了一声。
我到家的时候,她在门口等我。
茶几上摊着她的本子,一支铅笔搁在中间,写的是一行一行的生字。
“你回来了。”她说。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我把书包放下,坐在沙发上,拿出了作业。
放学的时候,我路过办公楼,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问也没用。上学要户口,要出生年月,要以前的学籍。她连自己是哪天生的都说不准。
这些我早就知道。明知道还要去问,那才叫不死心。
语文她能跟上。拼音我去年就教过她,认得的字一天比一天多。数学她刚开乘法,英语她也开始背单词了。
我算了算:她今年十六,按岁数该上高一;按她会的,是一年级。
这两个数中间隔着的东西,得拿时间去填。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从桌边站起来,去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
“水是温的。”她说。
“嗯。”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你从外头回来,”她问,“冷不冷。”
“不冷。”
“那就好。”她看着我的手说,“我认字,也认数。够了。”
我没答。我知道她说这话是真心的。我也知道,这话里有一个她不肯说的前提。
我给那盆水仙添了水。天冷,水在屋里放了一会儿,才敢倒下去。
晚饭是我妈做的。三菜一汤。
我妈吃到一半,忽然说:“过两天天气好,你们俩出去转转,别老在家闷着。”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听见了,也没抬头。
我说:“外头冷。”
我妈说:“那就等再暖一点。”
她放下筷子,说:“谢谢阿姨。”
“谢什么。”
吃完饭,妈妈回了屋。她坐在地上,拿着逗猫棒,跟团团闹。
我写着作业,不时瞟她一眼。
瞟着瞟着,笔停了,眼睛就收不回来了。
我兜里的盒子,一直没拿出来。
我本来是要挑个时候给她的。她背对着我,手里拎着逗猫棒,团团的脑袋跟着挂着的羽毛转。
她拎高一点,又放低一点,等它的爪子扑空。
扑空了两回,它就改拿脑袋去顶她的手心。
她比我矮。她一直比我矮。她刚来的时候,我拿手比过,到这儿。现在她还是到这儿。
我想起我做过的那些事。那些事,全是瞎折腾。
我想起我跟她说过的话。那些话,都是我在说。
她要是走了,这东西给她,也是白给。
我要是走了,她见了这东西,只会更难过。
我就撑不住了。
我没出声。我只是坐在那儿,眼泪往下掉,掉得很快,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静,转过头来,手里的逗猫棒掉在地上。
“你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她三两步过来,两手张得大大的,像翅膀,包住了我。
“别哭别哭,”她说,“我在,我陪你。”
我埋在她怀里,也紧紧抱住了她。她穿的是那件毛茸茸的兔子睡衣,暖,暖得眼泪反而落得更快了。
我低声呜咽:“你能别走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哪儿都不去。”
她说得肯定,肯定得像怕我不信。
但我知道,她说的哪儿都不去,只是在春天之前。
她的诚实还是这么伤人。
“……你喜欢我吗?”我稍微抬了抬头,在她耳边轻声问。
“嗯,喜欢。”她点点头。
“那你就再说一遍,说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她想都没想,“要我说多少遍我都说。我喜欢你。”
她这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喜欢,不是我想要的喜欢。
但也足够了。我不贪心。
“我喜欢你。”我说,“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是那种,哪怕你怨我、怪我,也一定要让你好好活着的喜欢。
我们俩就这么抱着,直到我的眼泪干了,直到我的心重新封进了冰。
上学的路上,买完豆浆,我刚跟向晴碰头,她就往我手里塞了两块巧克力。
“怎么给我这个。”我看着手里的巧克力,没看出名堂来。
“情人节嘛,不就得吃巧克力。”她笑嘻嘻的,“你一块,叶子一块。我准备了好多,等会儿再分给她们。”
“怎么之前不见你送。”我把巧克力收进口袋,推着车走。
“正好心血来潮嘛。”她说,“对了,明天周六,你能带叶子来我家玩吗?”
我注意到话里的特别,问:“你找她有事?”
“那倒算不上。”她说,“就是我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想明天给她补过个生日。”
我能想到的事,向晴几乎都能想到,而且一想到就会去做。不像我,连送个礼物,都要看时机。
我想了想:“那明天来我家好了。”
“什么?”向晴转过头来,嗓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说明天来我家。”我说,“你不是还没来过我家吗?”
“真的吗!”她两眼发光,“叶子说你们家跟神仙一样,住在天上,我早就想看看长什么样了。你怎么突然想到叫我去你家了?”
“就当心血来潮。”我说,“还有,哪来什么住在天上的神仙。别听她瞎说,她没见过世面,你也没见过吗?就普通的小区楼,只是高了点而已。”
“那叶子也没说错嘛,确实住在天上。”
“算了天上就天上吧,反正没神仙就是了。”我也懒得辩了。
“那也不一定哦,”她随口说,“说不定只是藏在云端上,见不到而已。”
“要是有的话——”我想了想,叹了口气,“算了,有跟没有一个样。”
“那是。”她没管我为什么叹气,只是应和,“神仙也不关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的事嘛。”
有没有神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留得下她。谁留得下,谁就是神仙。
“对了,你不给叶子买巧克力吗?”她忽然问。
“嗯?”我正想着这件事,还以为自己说了出来。
“情人节欸。”她故作惊讶,“一年一次,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不送。”我说得不走心。
“你要是不送,”她说,“那今天的巧克力就都让我送了。”
“你倒是比我还上心。”说完我顿了半秒。这句话不是想好的,它就那么出去了,语气太平,落在地上有点凉。
向晴“呀”了一声,笑得比刚才更响,像没听清。
看来我这点心思,天知地知,向晴知,只有她本人不知道。
放学时天还亮着。西南风,不硬,吹在脸上是软的。这整个冬天,风头一回不扎人。
我没有立刻回家,先去了一趟烘焙店。
柜台里摆着一排巧克力,整整齐齐,都包着亮纸。哪一种好,我不懂。
我把每一盒都翻过来看了一遍:看字,看图,看哪一盒的颜色好看。
店员过来问:“送人吗。”
我说:“嗯。”
“送谁呀?”我想了两秒。
“家里人。”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说。
她给我推荐了两盒,说这个不腻,那个偏苦。我都要了。
她把盒子装进纸袋,问我:“要不要写张卡片。”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我的心意说出来都传递不了,更别提写下来了。
我又订了一个蛋糕,说好明天朋友来取。
结完账,我把纸袋放进车筐,忽然想起给她挑彩铅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挑了那么久。
天是亮的,风是软的。我骑得跟那天一样快。
车筐里这回是纸袋,一路没响。
到家的时候,鞋柜上搁着一个纸盒。
“你的件。”我妈在厨房里说,“下午到的,我顺手拿上来了。”
我应了一声。她坐在沙发那一头写字,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去看那个盒子。
我把书包放下,才拆开。
里头是那个黄布包。比我想的小,缝得歪歪扭扭,捏一捏,里头硬硬的,像塞着一块硬纸板剪的牌。
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有字。字写得比我难看。
“给你的。”我说,“等吃完饭。”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接着写她的字。
吃完饭,我把茶几上的东西清开,把纸袋搁上去。她从那一头挪过来,坐在边上。
“都给我的?”
“嗯。”我先把向晴给的那两块推过去。
“向晴给的。”我说,“她说一块给你。”
“那你的呢。”
“我不吃甜的。”她看了我一会儿,把两块都收进手心里。
我把纸袋打开,两盒并在一起。
“这也是巧克力。”我说,“一盒不腻,一盒偏苦。我不知道你喜欢哪一样,就都要了。”
她把两盒拿过去,揭开盒盖看了一眼,又并排摆回茶几上,摆得齐。
“两盒。”她说。
“嗯。”
“那我一盒一盒慢慢吃。”
最后,我把那个黄布包拿出来。“这是啥。”
“护身符,你戴上。”她低头看了看,用指头捏了捏,捏到里头那块硬东西,又收回手。
“……它比玉佩好看吗?”
“不好看。”
“那为什么戴它。”
“保平安。”
“保谁的。”
“保你的。”她嗯了一声,把黄布包往里塞了塞,塞进领子里,跟那块玉佩叠在一处。
“那就都戴着。”
她没说它是假的,也没说它是真的。
我本来还想听她说一句的。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问。
“没什么日子。”
她想了想,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写她的字。她脖子上那根红绳从领子里伸出来,底下坠着玉佩。旁边多了一个黄布包。她写两笔,抬眼看一下茶几,再接着写。
我把作业摊开。那两盒,今晚一块都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