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既然马克西米利安娜已经表现得足够温驯,侍奉花神的生活也变得逐渐稳定下来。她的生物钟彻底和小镇同步,白天入睡,晚上为自己和花神做饭,陪花神巡游小镇,照料花田,或是偶尔倍蒙恩宠,在楼顶上与花神共进茶点。
当然,在所有这些事之间,暴戾的花神随时会在任何一秒扑倒她,舔舐她的脖子和肩膀,用白玫瑰抽取她的鲜血,或是逼迫她舔自己的脚。
马克西米利安娜已经不再抵触舔花神的靴子或者光脚。和自己为花神所钟爱的冷峭手脚不同,花神自己的这些肢体都很柔软,加上带着凉意,放在舌上其实非常舒服。既然她愿意用身体取悦花神,那种背德与屈辱的感觉也逐渐不再困扰这个素来没什么感情的女孩。
只是,她感觉自己始终无法克服自己对花神的那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也许是第一夜时花神给她留下的印象过于震撼而恐怖,身体也无法忘记被利爪撕碎的感觉。每当花神压住自己的身体,马克西米利安娜都会止不住地抽搐,思维完全停滞,那种恐惧好像扑在自己身上的既不是一个美丽的黑发少女,也不是一尊嗜血的伪神,而是「恐惧」本身。
这种日常会带来的问题远比想象中更多。她来到弗洛斯镇已经大半个月,始终没有向教廷和宗教裁判局汇报。自己被一个异端的伪神禁锢在镇子上,这种事花神不会允许她写在信里,而她自己也并不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她直接带着这个问题请示花神。
「什么都不写,就让他们以为你死了不就行了。」
「我的神职不比普通的神父……无法像那样一死了之。如果始终没有消息,教廷会派更多的人来调查。」
「在我看来……被教廷盯上,对您解除封印的日程非常不利。」
马克西米利安娜低着头,站在正喝着红茶的花神边上说。
「真麻烦,明明只是个小畜生,」
「那就稍微敷衍一下他们得了,让他们消停消停……在玩弄文字这方面,我可以信任你的能力吧?」
「也许……吧。」
马克西米利安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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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圣地普林泽尔,白翼冕下与宗教裁判局:
自卑职奉圣谕至弗洛斯镇调查,已有一月,但此地地势闭塞,民风奇诡,个中利害十分芜杂,关于此前诸多兄弟姐妹失踪之谜案,略有眉目,但仍需探查,目前以我一人全权行事为宜,在有所进展前万勿再遣人员,以免打草惊蛇。愿日神照耀我们的前路。
大司祭修女马克西米利安娜·普林泽尔·舒伯茨」
在寄出之前,马克西米利安娜将这封信递给花神过目,后者看得哈欠连天。
「靠这种东西,应该糊弄不了那些老毒蛇多久吧。不过无所谓,若是真有人不识好歹,我自然会让他们有来无回。」
「嗯?这是什么?」
花神将信丢回去,却发现信件是叠起来的两封,另一封还躺在自己手里。
「这是我寄往普林泽尔的另一封私人信件。」
马克西米利安娜颔首。
「哦?很老实嘛。」
侯爵的嘴角饶有兴趣地勾起。
「致亲爱的卡尔·艾福拉什勋爵:
我在弗利斯镇一切平安。这里没有危险,而且和传闻中一样遍地鲜花盛开。随信寄去一朵干花,这是本地特有的白玫瑰 ,希望您喜欢它的香味。」
「这个男的是谁?你还真有恋人?」
侯爵的眼珠有力地瞥向马克西米利安娜。
「嗯……当初您问我的血液为何纯净的时候,我告诉过您。」
马克西米利安娜隔着茶桌坐在花神侧面,双手安放在膝盖上,低头说,
「神职人员是不允许恋爱的,所以,比起恋人,说是……情夫可能更加妥当吧。」
「好一个情夫……你是说,你的嘴唇已经被一个男人吻过了?」
「嗯。」
芙洛丝特丹厌恶地擦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其他的事呢?」
「只限于亲吻,而且只是接触了嘴唇……卡尔勋爵是最克己守礼的贵族,即使我不拒绝,他也不会在我没有意愿的情况下要求更多。」
「嗬……不愧是你,连找的男人都这么虚伪,」
芙洛丝特丹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快。
「既然到了这种灵魂之友的程度,你很喜欢他了?」
「我……还不清楚什么是喜欢,」
马克西米利安娜言辞有吞吐,
「我们在教会事务里偶然认识,勋爵向我求爱,我感觉不讨厌他,就没有拒绝。」
「没有拒绝么……过来,舒伯茨小姐。」
马克西米利安娜神色一愕,站起身,走到坐在高高椅背里的侯爵身前。她的身材实在很高,背着月光投下的阴影将侯爵小小的身体笼罩其中。
这也让她显得分外局促难安,脚尖不断地细微摆动。
「跪下。」
侯爵叠起双腿。
马克西米利安娜照做了,月光重新越过她低下去的头顶,照在芙洛丝特丹身上。
「drani……下贱的家伙。」
侯爵抬起脚,狠狠用脚侧扇在马克西米利安娜脸上。
马克西米利安娜没有出声,任由皮革包裹的脚骨沉重地把自己的脸砸向一侧。
「连恋爱都能只是出于不想拒绝……交出身体也只是不想拒绝……是呢,教皇让你满世界杀人,自然是更不能拒绝了。」
侯爵讥笑着,语气中却满含明显的愤怒,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脸很快红肿起来,最后侯爵一抬脚,踢在她的胸口上,一下子把她踢翻出去几米,身体在石制天台上滑动,直到撞在尽头的护墙上。
「嘁……令人恼火。」
侯爵没再去看坍落在一片白裙里的马克西米利安娜,转身就走进了漆黑的楼道口。
「哈……」
马克西米利安娜躺在原地,深呼吸和衣物在石头上翕动的微响,在静夜里充盈脑海。
说到底,也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私事,芙洛丝特丹侯爵却为此大发雷霆。
一如既往的喜怒无常呢。
马克西米利安娜在心里对自己说。
卡尔勋爵……风度翩翩,是教廷最儒雅的圣骑士,也因此对于笔下生花的马克西米利安娜情有独钟。他谦和,克制,对于这样一个人的示爱,接受没有坏处,拒绝也似乎没有好处。所以她没有拒绝,就这么简单。
她会服务于勋爵的欲望,可是这个男人甚至对她没有什么逾矩的欲望。
这样平淡如水的情夫情妇关系,即使割舍,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和他多少还是有着真心的友谊吧。
马克西米利安娜闭上眼睛,想要就此在天台上小憩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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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艾瑞丝为她送来了承诺过的新鞋子,以及一套和身上衣物一模一样的白裙,作为换洗用。
一想到要展示自己的脚,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脸又红了起来。
不出意外地,艾瑞丝给她穿上杏白色鹿皮短靴的动作,都比正常情况慢了许多。
「安娜的脚真美……果然还是应该穿凉鞋吗。」
「我……我很不喜欢凉鞋。」
马克西米利安娜急忙说。
「但是我看,你在房间里很喜欢光着脚耶?」
「那只是……图方便罢了。」
艾瑞丝四下环顾,从皱巴巴的床铺,没有叠的被子,还有书桌上左一本又一本的书和本子来看,房间的主人在生活上确实意外地随性。
「这是……百合花?」
她走到窗边,看见有很多纯白色的花束成捆放在那里,也没有花瓶,非常恣意地在晨曦下熠熠生辉。
「那是……厄皮菲姆小姐送给我的花。她说要把原本每天送给花神的花朵转送给我,听说……她发动了很多孩子这样做,所以就越积越多了。」
「哇……堆在一起的话,会坏掉的。」
艾瑞丝拿起一根放在鼻尖轻嗅,一个自在的旋步转过身去,面对着马克西米利安娜,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还没想好。」
「要么拿花盆种起来,要么就做成干花吧。你这么爱看书,应该需要书签?」
「我可以来帮你打理……你真受孩子们欢迎呢。」
「您来打理……这太麻烦艾瑞丝你了。」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话里夹杂着生硬的,改不掉的半截敬语,
「虽然……我确实不会。」
「是吧,总不能让它们坏掉,我会教你的。」
「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做的吗?」
「诶?」
「我不想……总是蒙您帮忙。」
马克西米利安娜急切地说。
「我可以送您我写的——」
「那,安娜带着我做祈祷怎么样?」
「祈……祈祷?」
马克西米利安娜怔住了。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步子也不由自主地退后。
「嗯……向日神,还有其他诸神祈祷,安娜对外面做礼拜的流程很在行的吧……哈哈,我在说什么呢。」
「你可是大陆上最伟大的神学家呀。」
「我已经……改信仰了。」
马克西米利安娜抿着嘴,说。
「改……信仰?」
艾瑞丝也呆住了。
「在这里,我只能全身心地,侍奉花神芙洛斯特丹。」
马克西米利安娜背过身去,双手紧紧在身前攥在一起。
「啊……抱歉,安娜。」
艾瑞丝在她背后小声说。
「花神……允许你在镇上信奉正教吗?」
「这里只是一个镇子,不会像外面一样打宗教战争什么的,我觉得……都无所谓吧。也有人对花神不算崇拜的,比如开琴行的寇尔希先生,安娜你见过他吗?」
艾瑞丝尽可能地话语轻快。
「嗯。」
马克西米利安娜点了点头,转过身,安静地走过艾瑞丝身边。
她打开书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暗淡的,吊坠一样的东西。
等她张开手,让它垂下来,艾瑞丝才看清,那是正教神父布道用的教徽吊坠。
一条简约的金属细链条,挂着一个单边蝶翼的教徽,这个图腾象征着日神菈依特在凡世历劫重生时,从茧中破出的,只有半边残缺蝶翼的形态。吊坠左边是蝶翼,右半边则是一弯月弧,象征审理诸神的月廷,与对侧的日神蝶翼相对。
正教的神父在布道时总是将这个吊坠自手中垂下,面对着信众口诵祷言。
「来吧……握住它。」
马克西米利安娜慢慢张开手,吊坠在成线的日光里甩出明亮的光晕,垂在二人之间。
不同品阶的神父使用不同材质的吊坠……而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这一个,是纯铂金的,蝶翼与弯月中间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紫蓝宝石。
艾瑞丝露出一个安静的微笑。
她微微低头,闭眼,虔诚地将吊坠双手握住。
「两种面孔的主神啊,世人于此蒙受均匀日光。你的恩典照耀于我,如同照耀于他,我们领受天火塑造的生命,如同领受月光的审判与公正的安息。请勿教我们受诱惑,请你惩罚那私藏光与热之人,如是,我们将信仰蒸发入在上云庭,愿你的名永在日月间流转。」
马克西米利安娜用古老的冕文吟唱着,曲折晦涩的音节在她的唇舌间激荡,和谐,空灵,仅靠平仄之间的念诵,就将神圣的安宁注入了艾瑞丝的脑海。
这是只有最虔诚的大司祭修女,才能做到的事。
最后一个冕文音节落下,两个女孩同时睁开眼睛,艾瑞丝缓缓松开双手,露出手中铂金吊坠的辉光。
下一秒,她意识到那不光是宝石的光泽。
一滴滚烫的泪,滴落在了上面。
马克西米利安娜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艾瑞丝也撩开裙摆,陪着她坐在地板上。
灰发的女孩啜泣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左眼里滚落。
艾瑞丝看着她铅灰色的头顶,面前的女孩就像一朵稀薄的乌云,簌簌着滴落着令人无法平静的悲伤。
她露出悲悯的神情,轻轻将女孩揽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