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骗子(上)

作者:shizukaze
更新时间:2026-10-13 11:27
点击:30
章节字数:8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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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骗子 上

那艘船靠近岸边,我低头,看江水拍打码头泛着白沫水花,也能看清灰尘、碎片、沙子、细树枝在湍流里挣扎。水的腥味弥散在江风晨雾中。天和水的分界也被模糊掉了。我有些神游,仿佛一下子把时间抛诸江流后,忘了现在是八月酷暑、也忘了现在是中考完的暑假。

于是,我从包袋里拿起电话手表。

自小学退役后它就一直放在我家五斗柜的最下面一格里。之前我把它翻出来,充了电后,糊在一起的色块屏幕重新亮起。

我检查了下电量格后,把它关机放回包袋。

肩膀被包带勒得有些酸,我稍稍侧身、用拇指垫了垫包带,快步上船。

船与岸的缝隙并不足以让我掉到水里。

白炽灯明亮,打在桌椅、黑板和白板上。光线被挤困在盒子里,很闷。虽然空间还算宽敞、座位排得较开。我滑下包带,挂在一个座位的椅背后面,扫视周围。

远处一扇门后的方框是全白的。

出门,大量水汽扑面而来,随之眼前一片敞亮。可以在甲板上眺望江面和听江水流逝的声音。我趴在栏杆上,盯着甲板下的江水,和岸边码头相比,它离我更远……细节被模糊掉后,只剩下水。

我凝视水。

直到身后脚步声响起。

「有人吗?」

是背包砸到椅子上的声音。

我移动到窗户旁边去观察:那个短头发的女生,她背对着我。如果她转身的话,她就可以与我对视的...

和最初在海洋馆时对视的角度一样。

只是匆匆一眼。

我知道她并不是在看我,而是我面前的少女:话多、又拿着一支笔晃悠来晃悠去。

于是我重新跨回船舱。

江湖骗子,但这只是

彼此心知、但无需明言的,事件之一罢了。

消散在江雾里。

「哦!吓我一跳...哈喽?」

像针一样的有些尖的高音。

她的名字是...xiangyun...「像云」...相昀来着。

我站在我的座位旁、盯着脚边倒在地板上的布袋,一些书漏出来。

「...。」

我站到她旁边,指了指。

「抱歉没看到。」

她全程是完全没看我一眼的。将书放回去后就拎包去前面的空座位去了。我俯身捡起袋子,重新放到椅子上后,又立刻滑落下来。于是我把袋子放到桌上。

「......」

江流于外涌动,与室内隔了很厚的云雾,空气中还有沙沙纸张翻动的声音。

「......」

确保她没有回头的习惯,我从书本里小心移出活页纸,放到桌上,大部分被书盖住。字迹密集,行到三分之一处。我的手搭在纸上,扶住页眉、点在页脚。对照另外夹页里双面满字的纸回忆自己行文到哪...

「你要开空调吗?」

尖刺神经,我迅速推书盖在纸上,「现在还好吧。你开着呗,反正一会儿人来后肯定要开。」

「哦好。」

她清了清喉咙,打开空调后继续低头,笔在指尖无意识转圈。

这个位置还是太不安全了。

船身微晃,思绪翻来覆去无法校准...最终把纸张夹回书册、抽出草稿纸,纸面摩擦指腹,再翻开作业本,捡起另一只笔。重新沉浸思绪。

断断续续间同学与老师到齐。

「现在查得紧,不得不以这种形式上课...」

第一节课的调侃现在已经不说了,老师匆匆翻开教案,调整白板内容。

船自然随静水停泊码头。我只是抬头盯着老师看。她静静在笑,眼睛眯着,转到我这边与我对视,再转到其他同学对视,双手合起、放下,缓缓谈吐。

她开始讲课,金丝镜片反光。

我拖起下巴,翻书。

被窗外光照射的黑板有些反光。

「那么,这个关系图该怎么画?」

只有江水在流逝,声音有点闷。

「...画不出来那个图啊时间都为零。」

我瞟了一眼黑板上的时间倒数。目光之余瞟了眼相昀。

不过我觉得相昀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回答问题。

「是的。」老师颔首。

有同学调了下空调,舱内气流重新流通。

这节课结束,同学收拾书包。我看到相昀继续拿出作业。

于是我放慢了点手上的动作。

等同学走后,也翻开作业。

「欸你怎么也没走?」

她转身拿书时,突然冲我说。

于是从无意识里拿出了一些提前编好的话术,连贯地表达着:「等下午的课吧。我也不往回赶了,路远。」视线转向墙角。

「你也在这直接等吗?」

「嗯。你中午打算吃什么呢?」

「啊我...等会去外面看看?」她从包里拿出一杯牛奶,「虽然我也带了吃的。」

「那一起去吗?」

「可以啊!」她拍了下手表,「现在去吗?我看也快十二点了...」

「嗯。」

她将笔丢回笔盒,合上书跃起后冲出船舱。

我把包袋拉链拉紧,放稳在桌上。

戴好手表,披上外套。

经过她的桌子,我斜眼,她笔盒里一些彩色的卡通形状的笔。细长的,硅胶外壳的,尾部坠有装饰的笔躺在其中。

我撇过头去。

走出船后,我和相昀保持距离,但也没隔得很远,各走各的。于是我远远朝街市那边望。我记得外面有家日料店,之前去地铁站路上看到的。

但这也是我第一次去吃。这边偏僻,店里也人很少。

我脱鞋走进隔间。相昀溜到偏里面的的榻榻米上坐下。

「你吃日料吗?」

悬在天花板上的电视上正在播动漫。

在这种沉默与闲聊的间隙中,我觉得这应该是问她的时候。

「偶尔吧...和朋友出去玩的话吃过。」相昀先是跪坐,但发现桌子是下沉的后把腿放进去。坐直后,她是完全正对和直视我的。

她脖子上的红绳项链在灯光下更清楚了。

「哪家店?」

我先拿起菜单。

「商场里的一些...名字我都不记得。」于是她也翻开菜单,但余光中的她依旧在看我,「你经常吃吗?」

「家里外卖会点。」

「我们家不允许点外卖。」

「我是朋友来家里玩的时候会点。」

「但食材用料可能也不太好呀。」

相昀放下菜单,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我继续翻菜单。

「你也用电话手表?」相昀问,「这个好像之前的版本...」

「以前用的。最近手机有点问题。」眼睛略过页页图片。其实我并没有抱多大指望,手机手表无论怎么讲都显得搪塞。于是直接说:「你要加好友吗?」

于是我看相昀的眼睛。

她依然看着我,眼眸很亮。

「我试试?我都不确定能不能加上。」她一下子丢掉菜单。

「应该可以吧。」

我把手表卸下来推给她。她也卸下手表,低头捣鼓着。

「你想吃什么?」我问她。

「这个鳗鱼饭?」她把菜单对向我,指了指,「小份就行!以及完全不要辣。」

提示音融在背景播放动漫音乐中。

我起身,重新穿鞋出去。柜台后摆着一个烤箱。

「一份咖喱乌冬和...」

「加上了!」

和室里声音远远传来。

店员侧头看着我。

「一份鳗鱼饭。」我说完。

店员转身走向厨房。

我回到和室。相昀把电话手表还给我:「它这个碰一碰加好友的功能一直都极其麻烦。」

「这样吗。」

我划拉手表,看到她的昵称是岁寒后,把手表丢回口袋里。

「是的...」

相昀突然往桌子上一摊,我立刻往后坐了些。

她的脸压着侧边头发摊下去,另一边的侧发均匀覆盖在另一边脸上。

我视线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眼睛是闭上的,显得很安详。

一段一段又一段的沉默。

「嗯...你是完全不用社交账号吗?」于是我先开口。

「啊不用啊。我很少用手机、平板电脑之类的...」她依旧趴在桌上,掰扯着手指列举着她不接触的电子设备。

「哦。」

她抬起头:「那你手机是哪里出问题了呀?」

「关机了闹钟都还能响。」

「是最近天热烧坏电池了吗?...我妈手机电话卡之前也有被烧坏过。」

语气被自己调整着:「欸还有这种事啊...你记性挺好的嘛。」

「就是最近的事情啦...我记性好差的。」

「嘻嘻。」我抿嘴笑了笑,「我也是。」

店员先端上乌冬面,话音就这样化在热气中。我用木勺拌了拌面、捡起筷子,往旁边挪了一些,尽量与她错开一些空隙。之后那一餐我没吃多少,由于那碗咖喱汤味道有些酸,像是加了竹笋...相昀倒是吃完了,端上来时她先笑着用手表为鳗鱼饭拍了张照片,之后她先把所有鳗鱼肉都吃完,再去吃米饭。她有些尖锐的声音在餐桌上飞来飞去,什么「你怎么吃这么快?」、「你怎么吃这么一点点?」、「为什么萝卜你都不吃呀?」...

直到:

「你吃饭的习惯怎么跟白霜一模一样...」

就像上下文中一直有「白霜」这个名字一样。

她小声提了这么一句。

我没有接话。

明明是她讲话的语气和内容都和白霜一模一样。

用筷子将剩下的土豆丁和肉丁剔开。

她慢慢捡桌旁边的餐纸,小心沾了沾嘴,又慢慢移到一边。我将餐盘往旁边挪了一些。

相昀是标准的娃娃脸,比白霜看起来幼气,而后者的眼线走势比前者严肃。

我移开视线。

「那你不喊她来这上课吗?」我问她。

「嗯...她暑假好像是在外地?」相昀回忆道,接着她又盯着我,「等下,你不知道吗?......」

我抬头看她的眼睛。

「我以为你俩经常聊天来着。」

「最近手机坏了。」我重复了一遍,突然想到什么,「你是有听她说过我什么事情吗?」

「没有...你们俩幼儿园和小学都同班?然后...经常一起打游戏?」

我轻轻点头,肯定了她的疑问句后,起身:「那我先去结账」

「哦我也去!」

离开日料店,离开街道...中午时雾气都散了,青色的江和蓝天区分得很清楚。

相昀在路上说:「哦对,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挺疏离的人,不太容易聊天...」

「有吗?...」我立刻将「为什么呢」咽下去,切换语气,「哦,运动会的时候吧。」

「诶?」

「初一运动会啊...那天我家里有点其他事,心情不是很好」

「初一...哦!那个啊...你记性真好。」

你知道吗,那天我以为你故意放水来着,然后说要再下。」

「...刚跑完有点中暑,头晕。」

我真诚而又诚挚地、叙述我的话音。

「我也记不清那天...但当时眼前看到的...像是明度增强一样吧?对,这个我印象特别深。」慢慢叙述着,再用力掺杂一点易溶于水汽的幽默。现在是静风,江水翻涌的节奏很规律。

我用手遮了遮阳光,意识到自己有些用力过度...并没有什么遮阳的效果。

「哦是这样吗。」

相昀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但她迅速补了一句:「明度增强是什么?」

「就是颜色更亮更鲜艳。」我说,看着远处,「比如现在那条江,它的颜色变成海洋蓝...或是绿叶的那种绿。」

「这样啊!...但为什么我会想到蓝色的苹果。」

她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我依然能看清她的自上垂下的短发。

「我感觉你貌似和谁都挺能聊得来的。」

「哎也就是和认识的人聊得开啦...」

一个完整而连贯的剧本情境片段,在开口亦或落笔前就会自动构建好。我回到船里后,继续听江水声,补充之前的故事。但是写到后面就会笔墨不足,墨水干涸的笔画在白纸上很显眼。也没有没有备用笔芯。

我离桌,来到相昀桌子旁:「可以借一支中性笔吗?」

「...哦!可以啊。」她并没有看我手上那支用完的笔芯,而是盯着她的作业,「你随便拿一支吧都可以。」

我并不知道哪个是黑笔,轻轻捧起她的笔袋,翻捡着挑了一只笔杆很长且是黑色的笔后,重新把笔袋放回原位。

「那我用这支吧。」我递给她看了眼,没有太打扰她。回到座位后,我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粉色硅胶外壳的笔比对了一下。

长度是一样的。

只不过黑色的这只尾缀是硅胶路灯。

衔接部分的螺纹很松,我轻松就能将笔芯取出来,安到我的笔里面,继续书写,但这支笔芯和纸面的相性并不是很好,断墨频率非常高。下午的课也结束后,我说了句「老师再见」后就匆匆离开了。

离开码头后,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戴上耳机听音乐。

上地铁,靠在车厢交界的角落后,我开始浏览相昀的动态。

今年、去年、前年等...有旅游风景、美食、和同学的自拍等等...

也有白霜。

但是,我已经是知道白霜表白相昀这件事的。

也知道她被拒绝了。

最初时刻,是我前些天某次打开游戏时,发现好友列表里并没有她,输入id也查无此账号。我猜测她大概是把自己游戏账号注销了。

翻了下她的聊天记录后,我继续打游戏。

没过几天的半夜里,我练完琴后再打开手机,她给我发消息,和以往开门见山的消息不同,而是先问我在不在。

于是我回复了她说在。

白霜:「?你怎么在线?」

我从钢琴椅走到客厅阳台前把窗帘拉上,靠到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她又发了一串「我以为你不在」「你怎么今天回复了」...等等之类,我回了句

怜:「就是看到了呗...」。

她过了一会回复:「我之前向相昀表白了。」

我看着她发过来的文字。

之后她又发:但是我知道被拒绝了。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表白的。

白霜:「三月份」

白霜:「准确来说是三月底,」

白霜:「回决书是在我生日给我的」

怜:「回什么了。」

发送完后,我立刻删掉了聊天栏里的「哦恭喜」后卡着手机打开冰箱,搜罗了一圈后选择开了杯汽水。

余光瞟着荧幕。

把汽水放下后,我在聊天栏编辑: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

她又在发:「...我正在看,她回的比我写的情书还长,然后说猜到我喜欢她...?」

我补充了「球馆打球后」点下了发送键。

怜:「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去一中转转?」

怜:「我记得有体育馆,去打球?」

但白霜先发:「嗯就还写了一堆...」、「我感觉我都没想那么多」、「我都不记得我写啥了」后又立刻补充

白霜:「打什么球?」

我放下杯子。

...对方立刻连续回复了。

白霜:「羽毛球吗?」

白霜:「看到体育馆我以为打排球...」

排球?我删除后重新编辑:

怜:「你还会打排球啊。」

白霜:「相昀教的(?)」

于是我将原先的安排发出去:

怜:「要不去游泳馆,反正也是暑假。」

白霜回的很快:「OK」

白霜:「但我现在不在这边...」

我翻了下日历,跟她核对日程。之后就没再讨论「相昀表白」这件事。最终就定在开学前一天的周末下午。虽然我并不想在大夏天的中午出门,天热。只是高中变得离我家近了,这样过去又回来,兜兜转转的,好像围绕着什么转一样,反而越来越近了,牵引一般。

远远望见白霜站在校门口,穿着较长的、看起来像是风衣裙子一样的的白色防晒服,戴了顶白帽子,背着挎包,在太阳明光下显得异常亮,香樟树静静伴在她身边。

我走到她面前时,她才抬起视线,但也没在看我,又立刻转走。

「...啊。」她攥着包袋,调头跨进校门。于是我也跟着她,一言不发地,在烈日下走着。

我看着她的影子,飘动的衣角。

于是我先问她:「你穿这么多不热吗。」

「不。」

「哦。」

我抬头看了眼方向,寻找游泳馆的建筑。

「...脱了会觉得冷。」

她突然补了一句。

「啊?」

「会肚子疼?」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疑问句。

「走这边。」

我和她有保持距离,只是用停下步子来示意她应该拐弯了。

「哦。」

之后路上我们俩就没再说话。到更衣室后,白霜换衣服的动作极快,也就没注意到我其实一直在盯着她看。

我一直觉得我的身体和她的身体很像。像对着镜子看自己。

「你长缩了?」

她扭头看向我:「哈?」

头发软软耷拉在她肩头上。印象中,似乎没怎么见过她批发的样子。

「变矮了?」

她很用力关上柜门锁起来:「嗯嗯那大概就是长缩了吧。」

她的手肘胳膊上有一颗痣,比较靠上方。她先扎着头发,一些没盘上去的头发在脖颈后翘着,有长发,也有些碎毛。直到她戴泳帽前,我靠近她,想去把她后面的头发扶上去...

我扯了下她后颈的那条红绳。

「哎?」她打了个颤,我拉住她,再将那只手的手掌打开,紧紧贴住她的后颈、把头发一起捋上去。

「别动,你都没扎上去。」

渐渐松开她...去拿发卡。

「...无所谓,差不多这样就行。」

白霜的泳帽也有些松,所以她几乎是靠泳镜的松紧带卡上去的。她没等我,径自先过去淋浴。

我缓缓把自己头发盘好后卡上发卡。简单淋浴后先走去泳池。

泳池的水面正好漫过洁白且规整的瓷砖板块,像浅滩,虽然坚硬。

我坐在岸边,只是让水浸没过小腿,同时凝视水中自己的成像、再凝视缓缓荡漾开又缓缓回来的波纹,最后凝视水底。光在纹线中流溢,

天窗上的光从高处洒落,旁边的荧幕是关着的。水面平稳、深水区被用网拦起来,另一端渐渐隐身到黑暗中。学校游泳馆的人一如既往很少,但今天的浅水区中有些小孩在上游泳课,教练与孩子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这里都有上课的。」白霜边看边小声嘀咕。

「你可以去那跟他们学。」

「欸,喂,我会游泳。」白霜坐到瓷砖上后顺着滑下去。

「嗯?没听说过啊。」

「这个是我...」她说到一半后停了会,「自学的。」

我就静静看着她将手臂立刻埋到水里...再把头和身体都埋到水里,往旁边游了点。

我问她:「你不冷吗。」

「泡一会习惯就行...」

她转身,又转回来:「不是,你还呆在上面干嘛啊,下来玩水。」

我看着她的泳镜,说:

「我不会游泳。」

白霜愣住了,她站在水里不动。

「你又骗我...?」

直到平静池面掀起波。她愣愣盯着我。

又...?

「我没说过我会游泳吧。」

我稍微加快了点语速。

「...但是!」她突然做了个很夸张的划水动作,「最开始不说你说要来游泳的吗!不是,等下,去那边的应该是你吧...」

我看了眼她指着的浅水区的方向。

旁边小孩吵闹的声音渐渐传来。

我轻轻缓了口气。

又看向她:「你不是说你会吗?」

「对啊。」

「那你做些示范?」

透过泳镜,貌似依然能看到白霜干笑的神情:「这是你看就能学会的吗...你先下水先。」

我微微眯眼,慢慢说:「你教我就下来。」

「...你得下来我才能教你好吗。」她把水往我这边泼,背对瓷砖撑起手臂坐上来,我趁她上来的时候顺着梯子下去。

「欸你!」她刚想下来。

我抬头问她:「从这里跳下去是会摔到地板吗?」

「啊?...什么这怎么可能啊。」

「那你为什么不跳下来?」

「你自己跳去。」白霜飞快下水,「游泳的话,你先浮起来就行,之后随便你游。憋气你总会吧?体检肺活量那个...」

「什么浮起来?」

「就是这样啊...」白霜直接往后一仰,抬腿浮在水面边际,漂了一圈后又划拉回来,「哦不对,应该是先扶着杆子那样。」

她示意浅水区部分小孩正在做的训练,我没有看,只是盯着她。

「看起来好无聊。」

「嗯是是是,那你都不会游泳你喊我来游泳馆干嘛。」

「防止你表白失败后想不开。锻炼有助身心。」我往她脸上泼了点水。

她并没有再把水推回来:「呵呵我还以为是你暑假在家打游戏打腻了。」

「一方面吧。」我轻飘飘回了一句,「以及我之前看到有背对水面、再仰着自然坠落到水里后水花绽开的镜头。」

「那你得带鼻塞啊,不然鼻子会呛到水。」

好吧,确实是她的思路。

突然,白霜又说了句:「哦对,但是如果你在水底下看东西就会很好看。」

「这样吗。」我靠在岸边,抱着手臂,看着水下我和白霜经过折射晃动着的身影。泳镜依然在额头上。

「而且波很好看!」

「什么波?」

「那种波啊这种...嘶,有点难描述,我突然忘了名字。」她无意识手碰了碰下巴,「就是...就是...涟漪?哎就类似是这样——」

她突然把钥匙从胳膊上卸下,伸直胳膊举起钥匙后,松手——

滴到水面上的波并不明显,我观赏着她的一系列行为。

「就是这种!」

「...你直接说水滴不就完了,雨滴是吧。」

「对对是的!」她咧开嘴角,话语里有笑音。但她歪头想了下,又收起嘴角、低头,「哦不,不是这个,有点不一样。而是...两面镜子反射光...」但越说越小声。

我盯着她的脸颊看。

白霜突然反应过来:「你等下,我先把钥匙扣捡起来。」

然后她向上跳了点后沉到水里,我俯视着,不一会儿她又冒出来,手里拿着钥匙。

我看着她:「竟然可以沉下去吗...」

「当然可以啊,稍微给一个力如此。」

我拉下泳镜后放下胳膊,学着白霜的样子往下沉...

光、气泡、水,我处于中心,它们轻轻包裹着我。余光可以触碰到水中白霜的脸、头发、身体。

当我自然收起腿后,指尖就可以碰到膝盖。虽然,我想闭眼,在一片黑暗中来感知水流缓缓浴过皮肤,悄无声息,缓缓坠下、直到沁没水底后,凉意从骨间升起。

「怜...?」

声波被水波纳入。

直到...眼前的水花紊乱,面部接收到细密气泡的瘙痒,我睁开眼,白霜没扎好的长发渐渐自水中散开。她也没有戴泳镜、紧紧闭着眼。

然后白霜睁开眼睛。眨了眨眼,又看了我一眼,又上浮出去。

我渐渐把脚放稳、放下手臂后才浮出水。

「...哇我看你闭眼了还以为你溺水什么...」她调整泳帽,但她泳帽的松紧似乎有点问题。

「溺水...你不是说让我先浮起来吗?」我重新靠回到瓷砖墙面。

于是她放弃调整泳帽,湿漉漉的长发搭在额前,发丝逸散在水面上。

「貌似游不起来了...这帽子还是我妈妈以前用的?」

「不戴泳帽不能游吗?」

「...貌似也行。我刚刚还是第一次发现不戴泳镜也能看水底...」

「那水底好看吗?」

「挺美的...」她捣鼓着泳帽的动作突然停下,「这个问题应该我问你吧?」

「但我闭眼了呀。」轻言耳语。

但只是经过白霜后,快速略过她上岸。

「你不游了?」她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累了想回去休息。」

「不是,这才多长时间?」

差不多就是这么多的游泳经历。之后,我也没和白霜一起吃晚饭,而只是各自回去准备开学、军训的一系列事情,而在先前刚加到相昀手表好友后的那天的地铁上,我翻着她的手表动态,看到两年前这样一段文本块:

「...昀斥冥间监管疏,怎允此鬼逃无数...风休住,许昀送霜归其处。」

我突然发现:我在地铁上笑。车窗玻璃中映出的是我的笑容。

我清了清嗓。再抬头看了眼地铁标识确认自己到哪一站后...再低头用手机拍了张照,第一张手抖了下,拍得有些糊。第二张才拍清楚。

「...拉霜同饮,问其姓氏,是阴间人,亡此。昀强揍三巴掌而别。及阳间,闻霜霜喃喃曰:「莫说相昀阴,更有阴似霜霜者也!(作者自述也,涂改无效,止增笑耳。)」

我翻找相册,找到那张写有「怜之墓」手工纸糊坟墓的照片。

此时也到站了,我出站、回家。

晚上收拾东西时,我盯着笔盒里的那支不属于我的黑笔,思考着该如何处理它。

手表里也没有任何来自物主的消息。直到军训结束,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高中刚开学的时间里也都很平稳。白霜也依旧保留着「刚开学装作和我不认识」的习惯。

围绕着恒星转的万象?...

后来分座位时,我被分成了白霜的后桌。过了一段时间...大概开学一个月后,她才开始回头找我聊天。

也就是十月份,当我换上秋冬季校服大衣时,终于感到了些许入秋的迹象,在这座垂柳依旧常青却无桂花的校园里。

下课后,白霜斜靠在椅背上,背对着窗外阳光,摆弄着我桌子上笔袋。

「...这支笔是你的?」

她拿出那支黑笔。

「嗯。」我托着下巴,看白霜。

「哦...原来你也有这支。」她放回去,又拿出粉色花瓣的那支,在光下搓了搓笔身后小心放下,转身回去。

阳光在桌面上的反射非常强烈。

直到后来一节课间,

「那个...你之前课上好像是找我借了支黑笔来着?」

我抬头,那个江湖骗子突然出现,在我课桌旁边。

准确来说,她是像被风刮来的一样。

然后,白霜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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