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华奈真不愧是你啊~还给人家揍了一顿。”
白晓墨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带着一股调侃的上扬调子，她手里转着一支从美术社顺出来的彩铅，银灰色的笔杆在指间翻来翻去。
“什么嘛，明明是他先拦着我不让我走的，还想要拽我手欸。”而且还只是扇了一巴掌而已，又不是什么给人打得鼻青脸肿什么的，“况且也没你说得那么夸张吧？”
那一下我还收着力的呢，我想我已经够容忍了吧？要是放到以前——
……算了，以前的事还是不要想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他是不了解你还是真的没有眼力见~偏偏挑你上前表白，这不纯粹就是在找揍呢嘛~”
不是，这怎么说得好像是我有多么凶神恶煞似的？
“唉~这件事还让其他人知道了，很麻烦呢~”
“放心~这种小破事过几天大家就都给忘了。”
“白晓墨你说话能不能别总那么直接啊。”
“害呀~这意思不都差不多嘛~”她笑嘻嘻地往我这边凑了凑。
“我看你也欠扁了。”
……
走廊前面就是班级门口了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切进来，在门框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
慢悠悠地走回了门口，目光下意识地往自己座位的方向飘。
靠窗户的那一列，米白色的课桌上摊着一本翻扣着的课本，页角被压得有点卷。而旁边的座位——
同桌的她此时正用脑袋枕着双臂，脑袋已经“埋”到桌子下面去了，白色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像一捧化了一半的雪一样。发梢垂到了旁边的椅子边缘，随着教室里偶尔吹进来的风轻轻晃了晃。
是在睡觉么？
还是又像往常一样，只是单纯不想理人？
“诶，话说回来——”白晓墨忽然凑了过来，声音压低了些，她顺着我的视线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你现在和那个同桌的关系怎么样呀？我看她倒是一直都没和别人说过什么话欸。”
“啊……她确实一直都是那个样子没有错。”我把视线从那个方向收回来，“我也和她说不上话的。”
“是吧~过了一学期了我都快忘了班里还有这一个人呢。”
哈哈哈哈……
嗯，确实是她的风格。
“不过你和她坐一起也有3个多月了吧？真的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吗？”
“有也只是那种没有意义的话啊。你也知道的嘛，她那个性格。”
“说的也是。”
唉——
不过就算没有规则的限制，和她的事情我也不会去和别人说的就是了。
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视线看似是落在课本上，可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
她仍然在维持着那个趴着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的，连呼吸的起伏都很浅，不仔细看的话都以为是死掉了。
是真的睡着了么？
平时在学校的时候她就经常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过倒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直接趴桌子上睡觉过。
从7月中旬放暑假到现在，已经过去1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没有再私下见过面，上次补课的事情，感觉就像是去年发生的一样。筹码也已经攒满6个了，虽然还没有继续开始补课——最好还是用一下吧，不然的话感觉她就会把这件事给忘掉了。
况且，我现在也已经想好要怎么用了~
「叮铃铃——」
过完这一节课就要到午休了……
身旁传来很轻的一声窸窣，是布料摩擦桌面的动静。
余光里，她慢慢抬起了头。碎发贴在脸颊上，被她随手往后拨了一下。眼睛半睁着，眼皮还有点沉，看起来确实是睡着了的样子。她的视线从桌面上扫过去，顿了顿，然后偏了偏头，不紧不慢地看向黑板的方向。
全程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明明就坐在隔壁，中间只隔了一条手臂的空档。
算了~一会儿下课再用手机和她说吧~
……
午休的铃声拖着轻快的尾音落下时，走廊里立刻炸开一阵此起彼伏的桌椅挪动声，夹杂着饭盒盖子掀开的脆响和便当袋被解开的窸窸窣窣声。
按理来说，我也不会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的打算，现在是该找个地方吃午饭的。
不过今天并不是。
……当然不只是因为今天没带午饭的缘故，主要还是为了一会儿的事情做准备了。
我把课本塞进桌肚，余光不动声色地往右边偏了偏。身旁的她已经动了——手扶着桌面，椅腿在地砖上蹭出极轻的一声，随即站起身来。
果然又打算出去。
也不知道她每天中午都会去哪里呢~没准和下课的时候是同一个地方。反正一般只要到了午休，她就会像在风中的蒲公英一样，一眨眼就没了影，直到上课铃快响才踩着点儿回来，天知道她到底钻去了哪个犄角旮旯。
不过今天不会这样子了。
我故意往椅背一靠，椅子牢牢定在原地，过道被我堵得严严实实，半点没有挪椅子让道的意思。她站在那儿等了几秒，见我没有半点要让开的意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正在考虑要不要开口。
不等她说话，我先一步把手机从桌肚里捞了出来，亮起屏幕，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敲了几个字。
【今天中午有事。】
发送~
很快，我看见她动作顿了一下，眼瞳里闪过一丝略微明显的意外，随即从书包里抽出那部挂了小金铃铛的黑色手机。
她低头在手机上瞥了一眼，又倏地抬眼瞪过来。酒红色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又要搞什么”，不过嘛，这种程度的不爽对我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了。眉毛仍然在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撇了点，却还是坐回了椅子上，指尖划着屏幕。
【干嘛？】
哈哈，明明就在旁边不到1米的地方，却偏要靠着手机说话，别扭成这个样子，也只有澄月这一个人了~
【要逃课。】
啧。
嘶~
感觉没说全，会被她故意曲解成「我自己要去逃课，通知你一声」啊~虽然按理来说不太可能，应该是没关系的，但毕竟是她，还是补充一下好了——
【你和我一起。】
后补的消息刚点发送，几乎是同一时间就收到了回复，而且也是不出所料的……
【不要。】
真快啊……
果然是这个答案。
【反正你又不听课。】
【那也不要。】
唉~倒也没觉得有什么意外了，毕竟这家伙从来不会答应任何事，好声好气商量什么的是绝对行不通的，最后还得靠筹码才能摆平。
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手机边框。
午休时分的阳光透过玻璃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暖金色的细线。
不过我还是有“谈判的条件”的——本来也是打算用筹码的就是了。
【你猜猜我现在有几个筹码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手里才又震了一下。
【3】
不过倒也不是很久，要比以前找她用筹码的时候回应得要快一点吧。
哈~擅自就把我的筹码给扣掉了欸，也太随意了吧~
不过也好，至少也表明她同意了不是么？
【好好好，一会儿跟着我走哦。】
……
见她已经收拾好书包了，我便也提起自己的书包站了起来。
“既然要逃课了，就跟紧我别乱跑哦。”
她似乎没有料到我会直接和她说话，微微愣了一下，眼尾扫过我，很快又转了回去，并没有理我。只是默默把椅子推回桌下，抱着书包站在了过道边。
哎呀反正班里又没什么人嘛~你这个家伙至于把规则定得那么死么？
不得不说，午休的时间逃课绝对是个很棒的想法，自己现在就这样随意带着书包乱走也不会有人怀疑~走廊里还有零星几个学生端着便当盒往食堂方向走，脚步散漫，偶尔有说有笑地经过。
虽人来人往，却没人会特意注意到我们这两个背着书包往鞋柜走的学生。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边瞥了一眼。她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低着头，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脚步不紧不慢，像只猫跟在人后面走的那种感觉，距离拿捏得刚好，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是“一起的”，也不会跟丢。
果然还是没有变呢。
赶到鞋柜的时候，午休的走廊已经安静了许多。我找到自己的柜子，蹲下来拉开铁门，拿出自己的鞋子，蹲下身换鞋的间隙，忍不住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她就站在隔壁那排鞋柜前，背对着我。她换鞋的动作很利落，指尖勾住室内鞋的鞋跟轻轻往下一褪，鞋子就顺着脚跟滑了下来。相比之下，她的室内鞋就有点“狼狈”了，米白色的鞋边已经蹭得发灰了，鞋尖还有点浅浅的污渍。
不过这种事情想想也能猜到了——毕竟她天天一下课就往外跑，鞋子哪有不脏的道理。
心里憋着笑收回视线，把换下来的室内鞋推进柜子最里面，指尖推着铁门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换好鞋子之后，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澄月你快点啦，再晚就要被老师撞见了。”
“吵死了……”
……
“要怎么走啊？”
这应该是今天中午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语气还是那种淡得像白开水的调子。不过难得，居然是她先开口问的。
“肯定不能从正门那里出去，那不就直接被发现了嘛~”
身后有她在跟着的感觉和自己偷偷去逃课的感觉真的完全不一样，心脏咚咚地跳，不过并不是什么害怕——明明只是带着一个人翻墙出学校而已，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也许是因为所谓“共犯”的感觉吧，又或者只是因为她……
咳嗯……
我贴着教学楼的外墙往北侧走，再往前就是学校的北侧围墙——上次逃课就是从这边的铁栏翻过去的。
视线简单环顾了一周。
嗯，暂时还被别人注意到。棒球场那边离得远，操场上上体育课的学生也都在南侧活动，北侧这片区域安静得很，只有围墙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引擎声闷闷地传过来。墙边还长着几株向日葵，几只白色的蝴蝶在草丛间扑棱棱地飞。
“我们就从这里翻出去吧。”
我伸手拍了拍铁栅栏的横杆，金属在掌心发出闷闷的震动。
身旁的她顿了几秒，目光从栅栏底部移到顶部，又从顶部移到我的脸上，最后才略带小声地开口。
“这要我怎么翻啊……”
啊——
我抬头看了看栏杆。这种铁栅栏大概是1.8米左右，下方的位置还有一根横杆可以踩脚，顶部是平的，没有那种防攀爬的尖刺。对我来说翻过去倒是不难，以前翻过好几次了，可是对的她来说……
也确实呢~哈哈，她好像够不着。
“这样，你踩在我手上，我帮你举过去吧~”
我蹲下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前面，掌心朝上，像是搭一个“人肉踏板”。
“幸好铁栏杆上面是平的，如果有那种尖刺的话就更麻烦了~”
她低头看着我递过去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栅栏顶端。
“脏死了。”
不是，都要逃课了、我也都用筹码让你出来了，怎么还讲究这个，真是的。
“不然你打算怎么办？站在这里等着被被人发现么？”她嘴角也是往下撇着的，一脸“我才不要做这么丢脸的事”的别扭样。
“……你真是有病。”
话是这么说，可她已经把书包挂到了肩膀上，微微弯下腰，一双黑色鞋子踩在了我的掌心上。
我慢慢直起身子，把她的脚往上抬。她的身体跟着慢慢往上升。
“……你别晃啊。”
“那是你自己在抖啊。”
我看见她手已经够到栅栏的横杆……
“你别给我往上看啊。”
她的脚在我掌心里轻轻蹬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摔下来。
“没看没看，你赶紧翻过去啦。”
掌心一空，重量很快就消失了。
「咚」
闷闷的一声响，从上方落下来，“砸”在头顶。是什么东西磕到铁栏杆的声音……
“澄月你还好吗？”
她没有理我，我只好主动仰头往上看。
说实话，这个角度确实有点……怎么说呢，她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上半身，再加上这个高度……真的很难不走光。
不过好在是附近没有什么人经过，要走光的话也只会对我一个人走光~
“你那边可以直接跳下去吗？”
她现在已经坐在窄窄的栅栏顶上了，两条腿垂在另一边，白发从肩头滑下来，发梢在风里轻轻晃。从这个角度看，她整个人逆着午后的阳光，轮廓毛茸茸的，像一只停在栅栏上的……嗯，白猫。
又不理我？
好吧，好吧~再怎么说也是我叫她出来的，总不能让她一直挂在上面吧。
这种栅栏对我来说其实不算什么。以前翻过太多次了，闭着眼都知道脚该踩哪里~脚蹬上底部的横杆，手抓住最顶端，一用力就翻了上去，然后顺势跳到了另一侧。
转头看向她时。她仍然坐在顶上，校服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白发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色的光泽。从这个角度看，她的侧脸线条被光照勾勒得很清晰，下颌微微绷着，嘴角还是习惯性的在往下抿。
虽然这个点没什么行人，但万一有人路过，看见一个高中生坐在栅栏顶上，而另一个站在下面仰头喊话——这画面怎么想都很奇怪哦。
“澄月——”
“吵死了。”
终于出声了。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但却带着点急促的语气。
果然还是很不擅长应对这种意外情况啊~现在这个骑在栅栏顶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的姿势，对她来说大概已经算是“绝境”了吧。
“你再坐下去就要变成【学园景点】了哦~”
“滚。”
“好啦好啦，来吧，这下总行了吧？”我再次伸出手，仰头看她。
真没想到逃课的第一步，差点就被这个铁栅栏给拦住了。
她低头盯着我伸出的手，眼瞳里明明白白的是埋怨的神情，像是把“都怪你”这三个字刻在了脸上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一点一点往下探脚尖。
按理来说，她踩着我搭的手翻上去，再从另一侧自己跳下来，应该就这样简单才对。毕竟翻墙这种事情，只要克服了第一步的心理障碍，后面就是顺水推舟的事情了。
可她倒好，翻过来这么费劲也就算了，现在脚尖悬在空中晃了半天，愣是没找到落脚点。
“哎呀这才多高啊~”
算了，不等了。
我抬起双手，指尖先碰到她腰侧的校服布料。她的腰比我想象中还要细，两只手几乎能合拢过来，掌根贴住腰侧，指尖堪堪碰到后腰的位置。
刚碰到她的一瞬间，就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还带着有些急促的吸气声。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感觉像是绷成了一块石头。我能感觉到她腰侧的肌肉瞬间收紧，连带着后背都挺得笔直，原本还在晃的脚尖一下子定住了，悬在半空中动都不敢动。
就像是被什么咒语给定住了一样，都没有听到她有说什么话。
她的身体比预想中要轻得多，大概……差不多40多公斤的样子吧，抱下来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腰真的很细，抱起来都怕给弄坏了——
……想再多抱一会儿。
呃呃啊~算了，还是赶紧放下来吧。等她反应过来就要生气了。
她脚落地的瞬间，鞋底磕在石板路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的手还环在她腰上，没来得及松开。
然后她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肩膀一缩，从我手里挣脱了出去。
“你干嘛啊！”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尾音里带着点急促的颤。
估计要是再多抱一会儿的话她真的就要“炸毛”了吧~
“澄月你太磨叽了~再磨蹭下去就要到下午了。”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
“才不是。”
不过总之是溜出来了——本来应该是最简单的一个环节的。
……
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浇下来，视野里的一切都被烤得发白，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气在往上蒸。
沿着围墙根往北走了几十步，拐过街角之后，视野才一下子开阔起来。
街上果然没什么人。
偶尔有一辆深色的轿车从身边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由远及近又很快消失在远处。
毕竟今天是工作日的正午嘛。这种时间点，谁会像我们这样背着书包在街上瞎晃啊~
不过偶尔被这样暖烘烘地烤着，感受着阳光一点一点地把头顶晒得发烫，倒也算是一种享受。以前逃课的时候也经常这样，总会让人产生一种“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错觉。很安静，很自由，很舒服。
更何况，现在也不是自己一个人逃课了~
视线不动声色地往左边偏了半寸。澄月正走在我左边半步远的位置，步伐不快。校服领口……嗯，还是扣得严严实实的——再怎么说现在也是九月初了，外面裹外套里面还穿长袖真的不热吗？会中暑的吧？
“所以逃课出来要去哪啊？”
“额……说实话我也还没想好呢~”
“那干嘛要逃课啊？”
“因为我想逃课啊~”
“哈？真有病……”
害呀——这种事情对我来说的本来也没有什么原因或者理由的，因为想，所以就做了~一定要给个解释的话，我自己也答不上来呢。
带着她一起逃出来，感觉又不太一样。
“啊，我记得这附近是有座小山的，我们就去那里逛逛吧~”正好那里树也不少，可以顺便乘乘凉。
那座山我从小到现在也并不常去，本身也并不大，偶尔过节的时候那里还会比较热闹，平时的时间肯定是见不到什么人的了~
“唔。”
“不算很远，走个10多分钟差不多能到。”
“随便。”
“那就去吧~”
……
往前走，路边的树渐渐变得多了起来。枝叶在半空中搭起一道拱形的绿荫，阳光只能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砖上投下密密麻麻的碎光斑。
拐过两个街角之后，柏油路面开始出现坡度了。前方是一条缓缓上升的坡道，路面比刚才窄了一些，两侧的民宅也变成了低矮的老式建筑。
“就是这条路。”我伸手往坡道上方指了指，“顺着往上走，一会儿就能看到入口了。”
她没有理我，但脚步没有停。
再走一段坡道的柏油路，是一段不长的石阶。再往前的话，应该会碰到一个……
“星华奈。”
“怎么了？”偏头看过去，她正盯着不远处的什么看。
“那个是什么？”
“啊，那个是神社啦，不过是很小的一个，基本上也没什么人来。”
“神社？”
“就是拜祭神明的地方啊~”
“我知道。”
“那要进去看看吗？”
再往上，能看到一座小小的鸟居，不过上面的漆已经褪得有些发白。
“我不信那种东西。”
“我也不信，但是可以进去看看嘛~”我说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不过也是~那里又没什么人，还在树林里没什么阳光，从外面看上去确实有一股“阴森”的感觉。
“你就是故意要带我来这里的？”
“不是。”主要是因为从这条路去山顶近啊。
“那就赶紧走了……”
……
山路走了大概又10分钟左右，坡度渐渐缓了下来，两侧的树木也开始变得稀疏。透过树梢已经可以看见前方的天空了，蓝得又高又远，连云都没有几朵。一片不大的草地铺在山顶上，草不算茂盛，有些地方还裸露着干黄的泥土，但整体还算平整。风从山崖那边吹上来，带着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呼——”这里可要比街上凉快多了~
我往草地中间走了几步，把书包往地上一扔，然后整个人也坐了下来。
“你还好吧？”
澄月她站在阴影边缘，没动。白色的长发被山风掀起来，在脸侧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表情还是那个表情，但整个人被风吹着的样子，比平时在学校那副被密封在教室里的感觉要松弛不少。
“不脏么？”过来好几秒她才搭理我。
然后她慢慢走过来，在我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坐。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勾着书包带。风把她校服裙摆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回去，露出膝盖上方一截白皙的皮肤。
“草地有什么好脏的嘛。”
“虫子。”
嘶~
“那倒是……不过虫子在草里不在这里。”我拍了拍旁边的地面，“这里都被太阳晒透了，应该没有虫子的。”
“应该？”
“大部分情况下。”
“你说话能不能别总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词。”
“这种事情我又没办法保证。”
她看了我2秒，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像是在做某种很重要的决定。
就这样看她愣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又动了起来。右手伸到身前，指尖勾住校服外套的衣襟，轻轻往外一翻。深绀色的斜纹面料被从肩膀上褪下来，动作很慢，但利落。
外套脱下来之后，里面的米白色的校服衬衫一下子暴露在空气里——果然还是长袖的没有变。
领口还是扣到最顶端，但少了外面那层挺括的西装面料，整个人的轮廓忽然感觉像是小了一圈一样。只是……
嗯……
虽然那次吻脖子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一次了，那时候就已经觉得“原来这么有料啊”了，只是当时的注意力更多是放在锁骨和脖子上面了。
平时穿着外套的时候，并没有感觉怎么样。现在只剩一件衬衫，即使面料不算薄吧，不过也完全藏不住轮廓了。门襟被撑得微微绷起，在胸线偏下的位置带出了几道横向的褶皱……
“你在看什么？”
唔！
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外衣垫在了我旁边的草地上，两腿向两侧分开，缓缓坐在了上面，呈现出像“W”的样子。
“我在看附近有没有虫子。”
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多停了一下。衬衫的布料因为坐姿的关系在腰部收拢，胸口的绷紧感更明显了。
“况且你至于这个样子嘛，现在天气也还不冷，搞得这么认真干嘛？”为了防止她追问，最好的办法就只有“主动进攻”了！“这样衣服不都脏了么。”
“反正回去也有人会洗的。”
“好好好~怎么样，逃课的感觉是不是和平时很不一样呀。”
“……”
“就那样。”
“我想听别的回答。”
“你想听什么？”
想听什么啊。
想听你说“风景不错”或者“还行”之类的，哪怕是“比想象中好一点点”也好。不过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大概只有在梦里才能实现吧~
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按亮屏幕。
14:17。
现在时间还挺早呢……
唉~一直这样当一个“好好小姐”真的好么？
要维持这个样子有时候会有点累。比如明明想一个人待着，但还是会答应别人“放学一起走”的邀请；比如明明觉得某个人的话题很无聊，但还是会“嗯嗯”地答复别人。
不过我确实比以前开心了一些。以前一个人坐在河边看水的时候，觉得那样也挺好的；现在有人凑过来聊天，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而且说到底，我也不是完全在勉强自己。大部分时候，和她们聊天确实是开心的，一起吃饭确实是热闹的，那种被需要的感觉，确实让人心里很暖和。
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以前的星华奈”是装出来的，还是“现在的星华奈”是装出来的。
“和久津同学。”
“嗯？”
偏头看过去。她也正把手机收起来，挂绳上那个小金铃铛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似乎比刚才更放松了一些。可能是坐了一会儿之后习惯了草地的感觉吧。
“你逃课的时候一般都会去哪里？”
“诶？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唔……”把手机放到自己的膝盖上，“以前的话，比较常去书店，就是【青叶书房】那家。”
“没了么？”
“还有就是逛逛街，玩玩游戏之类的。”
“……”
她没有再说话，也一直都没有在看我。
“那你呢？”
“什么？”
“澄月你逃课的时候会去哪？”
“我不逃课。”
“骗人。你下课的时候溜得比谁都快。”
“那是课间。”
啧。行吧~
“那课间一般都去哪里？”
“那种事情和你没关系。”
“怎么就又不关我事了~”
“……”她又不说话了。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回去。她抬手把那几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根本没听见我刚才那句话一样。
不说就不说，不过我也没打算就这样算了。
上次跟踪就失败了，这次我看看能不能直接问出来~
“是不是天台？”
她没反应。
“图书馆？”还是没反应。
“唔……”我把手里的草茎转了一圈，“你平时一下课就往外面跑，不是往上就是往下。往上是天台，往下就是鞋柜或者外面。室外的地方吧？”
嗯~自己的这个推理感觉还挺有道理的。
“反正肯定是室外的地方，教室和走廊你都不会待——”
“星华奈。”
她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我的话。
偏头看过去。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来了，正在盯着我。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但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完完整整地露在外面，视线直直地落在我脸上。
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还是习惯性往下抿着，眉头也没皱，既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和平时那副冷冰冰的脸一模一样。
完完全全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我到现在都猜不透这个人。她平时的时候是这个表情，不高兴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无聊的时候是这个表情，认真的时候还是这个表情。嘴角只有会偶尔、偶尔有那么一点点的区别，但我根本分不清那到底是真的还是什么我眼花了。
现在也是。
她就那样盯着我，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又像是在看什么让她很烦的东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过脸颊，她也没管。
“你再问我就回去了。”
说完之后，她也没有转回去。视线仍然落在我脸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像是在等我的回答，或者是在等我做出什么反应。
她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天光，颜色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红宝石。瞳孔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完全猜不透。
“……一会儿要补课吗？”
“……”
“要补课的话我会和你说的。”又是和以前一样的回复，是今天不补课的意思么？
……嗯。
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防备。
很软的样子。
刚才用完筹码还剩3个……也就是说，现在手上至少还有3个可以用。
一个筹码是2000元，按她定的规矩，换算一下的话，大概能换她做一件“不超过6000元的事情”。
那……吻一下，算多少？
毕竟之前的脱袜子、吻脖子，都是用筹码换的。她自己说的，“只要价值对等就好”。
按理来说，只要筹码到位，她基本都不会拒绝？
“你看够了没有？”
“澄月。”
“干嘛？”
“我要用掉剩下的筹码。”
“你不会又想要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才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直接说。”
……就一下，就一下就好了。
“我想吻一下。”
空气安静了大概2秒。
她仍然没有移开视线，表情也没什么变化，“还说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个不算。”
“上次脖子那回，你也是这个样子。”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上次是故意的，这次是……”
是——
是什么呢？
我自己也没有想好。或许因为刚才看了她半天所以顺水推舟？……也许就是单纯的“想”吧，不需要什么理由。
“反正我要用筹码了，你只需要回答我可以和不可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