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予爸妈的许可很顺利便下来了。当然,除此之外附上了新的条件,诗予妈妈稍微强硬地表示,怎么着下次也要让秋迟去家里做客,有来有往才是应该的。诗予将这件事直接转告秋迟,她抿唇笑了笑,有点无奈,本来想说“可以啊,等时间合适”,结果念头一转,索性直接给了个日期:“问问阿姨,如果方便的话,就明天晚上吧。”
诗予自然求之不得。说完这话,秋迟倒觉得轻松许多,或者,本就没有那么多值得思来想去的地方。最近,她总是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推着走,推着赴约,但唯独这次的主动权几乎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大概是这个缘故,秋迟并未产生多少压力。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在她看来,都是以类似丝线的东西相连的,或粗或细、或长或短,无非如此。越多的交际,只会在身上缠绕越多不必要的束缚。所以,她总是躲得远远的,让自己和世界的线条尽可能干净、纯粹,仅保存极少数她能接受的线条。和周洁琳的关联性便是她主动切断的,悄无声息、不着痕迹地渐渐把丝线扯掉。她很擅长这事。不如说,如果没有偶然发生,诗予的丝线大概率也被她扯掉了。这不意味着诗予不好,只是,她大概已经把此类擅长变成一种习惯。是好是坏,秋迟并不在乎。
放学,悠长缓慢的音符罩住黄昏中的校园。是一首古典曲子。循环往复、层层递进的复调旋律,优美悦耳。诗予若有所思地望向挂在高处的音响,又侧耳谛听数秒。基本上,每天放学都会播点什么作为背景音乐,至于会是什么,几乎没有规律,又不太像是点歌的形式,毕竟几乎都是轻音乐。秋迟没有印象这个时间点的曲子里出现过人声。她也只是偶尔留意,并未过多琢磨,这个印象正确与否,她实在不得而知。恐怕大多数人都回答不上来,大家都行色匆忙。
“总感觉,这曲子好耳熟。特别耳熟,但想不起来名字了。”诗予说,“阿迟你有印象吗?”
“帕赫贝尔的《D大调卡农》。”
“对哦,”诗予扬起恍然大悟的可爱笑容,“我就记得非常有名,有种肯定听过很多次的感觉。”
秋迟微微勾起唇角。“那是当然的啦,这个世界,估计没人正在听《D大调卡农》的时间反而很少。少得可怜。各种各样的地方,各种各样的版本,你都能听到。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音乐。喏,仔细听,现在慢慢抬升的是大提琴,底下是钢琴。所谓的各种各样的版本是指,只要能演奏复调、变化音高、控制时值的乐器,大概都能弹奏这曲子。可能出现比较多的是钢琴和吉他吧,像钢琴和吉他这类乐器,都是能自己演奏和弦的,所以钢琴和吉他的独奏很多。比如钢琴一个人就可以搞定很多事情,左右手各有要忙的事,左手弹的是低音谱号,右手弹的是高音谱号,到时候找一个钢琴谱子给你看就明白了,是双行谱表。可以多看看不同乐器的谱表,挺有意思的。不同乐器怎么记谱规矩不一样,或者说,大体的规则一样,呈现的模式不一样。吉他和贝斯就是单行谱表,听起来像一回事,不过,吉他用G谱表,高音谱表,贝斯是F谱表,低音谱表……呃,一下子说不知道哪里去了。算了。”
她直接掐断话题。
“不会呀,很有意思的。再多说一点嘛。说起音乐,阿迟你真的在闪闪发光。”
“没有的事。”秋迟反驳一句,顿住半秒,“好吧,再说点什么。比如,卡农严格来讲,不是一首曲子,而是一种技法。我想想怎么讲解才好……”
“追逐。”她们背后传来一个笑吟吟的声音。两人扭头看去,接话的是音乐老师。秋迟记得她叫裴清妍。“就像她说的,卡农是一种技法,是复调音乐的创作手法。卡农的核心特点是模仿追逐,一个声部的旋律出来后,其他声部会依次跟着模仿,像接力赛一样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听到你们在聊有点感兴趣的话题,就插一嘴了,不打扰你们吧?”
“哪里会。”诗予说,“裴老师是要去食堂吃饭吗?”
“不是,和你们一样,准备回去了。嗯——”音乐老师将目光落在秋迟身上,认真打量一番,“你确定你之前跟我说不会弹吉他是真的吗?下次去试试呗。之前都没试成。我感觉你应该会喜欢玩乐器才对。”
秋迟有点意外,她没想到音乐老师居然记得这个随口胡诌的推辞。
“不算完全不会。”她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弹的比较少。”
“那哪种乐器多一点呢?”
“贝斯。”
“我就说吧,耳朵很灵嘛,大提琴作为主旋律也挺有意思的吧?”
“是挺有意思的。”秋迟浅浅微笑,“耳朵灵不灵的,只是习惯了。”
注意到诗予愣了半拍,没跟上对话的节奏,秋迟继续解释道:“她在说这版《D大调卡农》。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慢慢抬升的是大提琴,底下是钢琴,这个说法只针对这个版本,并不普遍。因为这版的大提琴和钢琴在行进方式上做了替换,大提琴一进来直接游走在中高音区,承担主旋律,旋律线条不断往更高的音域攀爬,而不是常见地只作为持续铺底。所以,钢琴相反地变成了衬托。”
“这样做的目的呢?”老师忽然饶有兴致地发问。
“对话感。”
“对话感,不错。”她简略地吞下这个答案,示意秋迟继续。
秋迟抬头望了眼开阔洁净的天空,《D大调卡农》仍在流淌。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直在重复这首曲子。“两个声部像海浪一样互相推着往上走。”
“你呢?怎么想的?”老师把话题抛给诗予,“想法,感受,不是指行进,不用管那些。”
“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到幸福和温暖,有的地方很轻快,但又似乎有点悲伤。或者,惆怅。这种惆怅就像是……黄昏一样。”诗予给出评价,“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很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秋迟说,“只要是你自己的感受,那都是对的。音乐是很个人的事情。”
“这点确实没错。但是,学习音乐鉴赏也是很重要的哦。”裴老师笑着说,“我这算不算自卖自夸?随便了。还不错吧?这首曲子是我选的。突然很想听,就让广播站播放了。好啦,不耽误你们回家了。下次上课来弹点什么吧,很有趣的。你肯定没少玩乐器。”
“闲着无聊罢了。”秋迟回答道。
“是吗?放学后一般会做什么?”
“看情况吧。”
“那就说说今天呗。”
秋迟看了一眼身旁娇小的诗予,露出笑容。
“今天想做的事情已经不算一般了。晚上打算,带她去瞧瞧流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