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是患上了不劳动就会死的病吗?基于姐姐方才的反应,我有此一问。先不论这种病是否真实存在,其实这个解释本身也不太合理。毕竟也没见平时的姐姐一定要劳动什么的。
但排除了这个可能,好像也没什么其他靠谱的解释了。
我回想姐姐以前是否有这种类似表现。这么一想,就发现以前好像就已经出现过几次。比如父母刚开始早回家时,姐姐有时试图干点家务,结果被父母以「现在家务就由我们负责吧」的理由劝阻,那时姐姐的表情就变得有点奇怪,我当时还以为姐姐是不习惯于接受父母的帮助。
想给我辅导作业却被我拒绝时也是这样,我当时将其草率地解读为,姐姐这个笨蛋不适应我这种突然的成长。
这样的情况不止发生了这两次,只是我现在清楚记得并立马回想起来的,就是这两件事。
姐姐这次情绪的低落表现得格外明显。为什么?答案很快呼之欲出。
因为姐姐今天很开心。
摔落的高度越高,摔到地上时的结果就会越惨,我想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姐姐今天很开心,所以当她的心情转为低落时,就表现得特别明显,明显到我不再会产生误判。
姐姐因我和她的独处时光而如此开心,让我由衷地喜悦。但我更多的,是对姐姐的情感背后的逻辑感到不解。
为什么她会执着于……嗯,算是劳动吧,这样的劳动在姐姐眼里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我把指节抵住嘴唇思考。直到姐姐将餐具和炊具清洗完毕,我也没有想出足够合理的解释。
我放弃了继续探究原因,从书包中拿出了录像带。
「胡桃,一起来看恐怖电影吧」
刚走出厨房的姐姐愣了一下,但紧接着点了点头。
「啊,好啊」
我想通过看恐怖电影,展现我心理上的强大,让姐姐在被恐怖电影吓到之后,深刻感受到我的可依赖之处。
《依赖力》对于我能想出这个主意做出了杰出的贡献。
插上录像带,我和姐姐很快就坐在了电视机前。电影开始播放。
伴随着水琴演奏的瘆人音乐,画面由黑暗转向明亮。故事的背景缓缓讲述而出。
「很老套的开头呢」
我说出了脑中随便升起的感想。
姐姐没什么反应。记忆中,姐姐好像没看过什么电影。
电影的剧情在压抑的氛围中推进,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出现。
我心中一跳,偷偷瞥了眼姐姐,姐姐神色如常,柔和的侧脸不曾出现慌张的痕迹。
姐姐的胆子貌似比我想象中大多了,至少比我大的样子。我开始觉得,或许拉着姐姐看恐怖电影不是一个好的决定。
电影镜头切换,第一个死者出现。紧接着在阴暗的氛围下,一个吓人指数拉满的画面突然出现。
我被吓了一跳,但尽力想不表现出异样。我眼角紧绷,身上的鸡皮疙瘩差点起来,随后手心处传来的温度让我又放松下来。
等等,手心处的温度?我低头一看,我不知何时竟下意识地抓住了姐姐的手。温润柔软的触感,从手上传来。
我以前害怕的时候,就会想要抓住姐姐的手。我没想到这个习惯还留存在我的身体里,并在现在这个时候害苦了我。
姐姐始终非常平静,因为我抓住了她的手,她眼神疑惑地看向我。我必须避免让姐姐看出我的害怕。
我的心情接近于要头冒冷汗了,我不得不开动大脑,努力想找补的理由。
「我想,胡桃刚才可能会感到害怕,所以就想像这样安抚胡桃——就是这样」
我抓着姐姐的手举起来,向她示意。
姐姐看起来仍有点疑惑,但随即轻轻地笑了笑,她手掌翻转,反过来也握住我的手,与我的手指交叉在一起。
「是吗。水月很贴心呢」
姐姐露出的美丽笑容,加上我心中的羞愧,让我感觉我脸颊的温度渐渐升高。
我赶紧移开视线,并祈祷我脸上的温度不会附带上过于明显的外在表现。原本想马上放开姐姐的手,但因为姐姐也扣住了我的手,我反而不太好挣脱开了。
我尽力将注意力放回电视机上,手自然垂下,但仍和姐姐十指相扣着。
电影还在继续,恐怖的场景不断出现,但手上传来的温度,却让我的内心保持平静。
今天想让姐姐依赖我的计划基本算是又破产了,心中多少有点遗憾,但并未太强烈。
「胡桃实际上真是一点也不害怕啊,看来我刚才是多虑了」
不时观察姐姐的我只能这么感叹。
「也没有啦,也有感到害怕的其实」
姐姐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脸颊,讪讪地笑了笑。
我盯着姐姐的眼睛,摇了摇头。
「胡桃没必要在我面前说谎……我也没有要责怪胡桃的意思」
「但是如果不感到害怕的话,看恐怖电影不也就失去了意义了吗?」
姐姐面带困扰地说道。
「反正我也没怎么被吓到,就别在意这种事情了」
「况且很多时候重要的根本不是电影带给人的感受,而是在一起看电影的人……」
我又小声嘀咕着补充了一句,将姐姐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什么?」
姐姐一副没有听清的样子。
「没什么」
我若无其事地回过去继续看电影,
笨蛋姐姐,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
电影来到尾声,一场紧张刺激的追逐戏上演着。随着故事的真相揭晓,电影结束,白色的制作人员名单在屏幕上静静地滚动。
「这结局,有点让人意外……」
姐姐评价道。
「确实让人感到意外,不过现在想来,其实前面有过很多次暗示了」
「暗示?好像确实呢」
「主角看似也是受害者,没想到他其实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感觉这种人,很差劲呢……」
我不禁笑出来。
「哈,只是『差劲』吗,真是具有胡桃风格的评价啊」
「我的风格?那是什么样的风格?」
「从来没对什么事物给出过尖锐的评价,这就是胡桃的风格啊……」
毕竟姐姐就是这种温柔的性格。
没等姐姐做出回应,我转头抛出一个问题。
「要是下次再一起看电影,胡桃有什么想看的类型?」
姐姐思考了一会儿。
「我……没什么偏好。选水月喜欢的电影类型就好了」
「相当于完全没回答我的问题嘛。把思考看什么电影的麻烦,又原封不动地踢了回来」
「诶,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姐姐立马有些慌张地说道。
「开个玩笑而已。我本来就没指望着,能从胡桃身上得到什么答案」
我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因为之前就吃得比较饱,现在又一口气看完了一部电影。一整天积累下来的疲惫慢慢涌了上来,让我的精神开始昏沉。
正常情况下看完一部恐怖片,一般都会被吓得精神十足。但几乎全程握着姐姐的手,心态保持平静的我,就很难让恐怖片发挥出它的这项作用了。
「呐,胡桃」
我略做沉吟,突然这么叫道。
「怎么了……?」
「借我用一下」
我往姐姐那边挪动了一点,原本就很近的距离被压缩到约等于无。
「什么?……要借用些什么?」
姐姐歪了歪头。
「胡桃的肩膀……借我用一下」
我刻意使用偏强硬的语气说道,避免自己像是在请求或撒娇。
「呃,好的……请用?」
姐姐眨了眨眼,然后点头道。
「嗯」
我吐出口气,轻轻把头放在姐姐肩膀上,放任疲惫淹没身体。
「暂时借用一会儿。很快就还给你」
我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偷偷闻着萦绕在鼻尖上的姐姐的味道。
姐姐的体温透过衣物,逐渐和我脸颊处我自己的体温交融在一起。有种姐姐和我之间的物理界限,也连带着模糊起来的错觉。
我没去看姐姐的表情,我只觉得现在的氛围,让我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