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立春

作者:雪卿xueqing
更新时间:2026-10-04 00: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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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怎样?”小花回过头来,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

她分明知道我的意思,却还是要装作不知情。她在赌,赌我会跟往常一样,把话咽回去。

可是,没有时间了。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干的,不像我。

小花微微一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我说。

风很大,直往嗓子眼里灌。

我装不下去了。我装了一整个冬天——装没事,装精神,装“活一天赚一天”。现在我装够了。

“我问了你三次,你答了我三次,全都是想死。”我的声音在抖,“华妙,你说的话我全信。会炸的冰箱,不能闯的红绿灯,到处都有的摄像头,还有你的想死,我一样一样都当真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跟前。她没退。

“可你今天看鱼的时候,眼里明明是活的。不止今天——跟阿姨叔叔坐在一处的时候,跟向晴笑闹的时候,还有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你浑身上下,都在说你想活。”

“不是的,我……”

“哪一句不是?”我打断她,“你倒是把我的话一句一句驳倒啊。我比你更巴望,那些都是我猜错了。”

她的嘴角颤了颤,没出声,把脸撇到一边去。

我伸出手,捧住她的脸,让她看我:“华妙,别再躲了。我真的分不清——你的话,你的笑,哪样真,哪样假。我憋得快疯了。不是快疯,是已经疯了,不然我怎么敢跟你说这些。”

两行泪直直地往下走,一半流进脖颈,一半坠进雪里。风吹过来,冷得像针戳。可疼的不是脸。

上一回我这样求人,是婆婆走的那天。那次求的是天,这次求的是人。一样的是,都为着同一个人,求一条命。

“……我真的,只是想死而已。”

她一开口,我全身的力气就散了。我攥着她的手,瘫在雪里,盯着她笑:“我真是个傻子。头一回问你,你说想死,我信了。第二回,我还信。第三回,我一边信,一边跟自己说——再问一回吧,万一下一回,你就说想活了呢。我以为你在变。你明明会主动了,会说出自己想要了。可到头来,你一点没变。是我没能耐,什么也没做成,什么也留不住。”

她蹲下来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眉间那道皱,攥着我的那点劲——都已经把她出卖了。可她还要硬撑。我装不过她。

“那你就想着吧,华妙。”我说,“反正你也死不了。”

“什么意思?”她的眼神一下子凌厉起来。

她没有骗我。她是真想死——想到只有提起死,她的眼睛才会亮。我这一颗心,到这儿就彻底死了。

“因为从来没有什么取代。”眼睛蒙着水雾,往常会被她吓住的我,这会儿一点不怕,反倒只想笑,“会走的人是我。数完九个九,消散的那个人一直是我。没有什么要取代谁。”

这句话在肚子里放了太久。真说出来的时候,又轻又平。我以为自己会为隐瞒而愧疚。没有。我只觉得畅快。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

“你骗我。”她说,声音很轻。

“婆婆说过,做人要诚实。我不骗人。”

“你就是在骗人!”她大喊,拼命挣我的手。挣不开,反倒把我推倒在雪里,压在我身上。两鬓没有扎起的黑发垂下来,把我们俩的脸都罩在里头。她的泪落在我嘴唇上,是暖的。

“假如这话是真的,”她咬着牙,“那你那天说会取代我,不就是在骗我?”

“那不叫骗,只是话没说全。”我摇头,“你还记得吗,那天我说的是‘应是如此’。”

“那又怎样?”

“原本真是那样。我来,是要取代你。可后来我改了主意。”

“为什么?你不是想活吗?”

“我是想活。”我说,“可我也知道你想死。”

她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身,坐在我腿上,仰着头笑,笑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哈哈,这都算什么事啊。明明我是为了喜欢的人才不想活的,可现在喜欢的人却说,真正会死的是她。我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

我不管她为什么这样。我只揪着那一句不放:“所以你其实是想活的?”

她没答。

我的腿早就麻了,麻得没了知觉。我没动。

她的“想死”,说了十六年——说到最后,原来是说给我听的。

我一整个冬天,跟她抢日子,替她数着过,催她吃饭,唤她起床,以为自己在往回拽一个人。原来不是。她早就往我这边走了。是我没看见。

她要我活,宁可自己去死。我要她活,宁可不走。可从没问过一句,对方要不要。

“你给我闭嘴!”她眼里烧着火,眉头倒竖,像两柄出鞘的剑,“你骗得我这么苦,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抱歉。”我说,“我只是想让你活。”

“抱歉你个大头鬼!”她骂着,眼睛往四下里找,“还一个劲地想活想活——我说几回了,我根本不想活,我要的是你活!不行,我现在就去死……海边,对,跳海。你不想活,也得给我活着。”

她说着就要起身。我伸手把她拉回来,揽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好了。何必呢。这本来就是你的命。你才是这个朝代的华妙,不是我。”

“因为我喜欢你啊!”她喊出来,喊得我心一跳一跳。

我们的脸贴在一处,泪水和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哭。

“俺也喜欢你啊。”

“你喜欢个屁!”她把头拉开些,居高临下地瞪着我,“你的喜欢,跟我的喜欢,能一样吗?”

她那副凶相,在我看来可怜得很。她的泪落进我眼里,没有声音,只绽开一朵朵缥缈的花。

“我本来就不想活。”她自顾自地说,“是你天天陪着我,看这个看那个,教我记账,教我练剑,把我从坑里一点点拽上来的。是你让我活过来的。要是能一起活,我怎么会不愿意?但那可能吗?”

她顿了顿,眼里浮出一点希冀。她在等我答,而我答不出。

“你怎么不骗我了?”她的声音满是哀,“你点个头,我就当你说的都是真的。该说谎的时候,你怎么就不说了?我看你就是讨厌我,不想让我好过。”

“不是。”我喉咙发紧,“我喜欢你。只是我不会说谎。”

“既然喜欢我,就听我的!连句谎话都舍不得给我,算哪门子的喜欢!”她捏着拳头,捶在我身上。

我不躲。她的拳头一下一下落在肩上、胸口上,不重,却把我捶得直不起腰。她捶一下,我心里就裂一道口子。我想抱住她,让她别打——可我没资格。是我要丢下她。是我,先不要她了。

捶着捶着,她没了力气,抓住我的衣领,仰头看我,蓝色的眼睛冰得吓人:“我次次说想死,是怕你知道我不想死了,就不肯替我活了。我本来就是个死人,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心。现在我把这颗心还给你,难道不是应当应分的?你说你就是我——那我们谁活,又有甚么分别?”

“不一样。”我说,“我们是一个魂,可你到底是你,我是我。你是华妙,我是叶逢春。”

“傻子,傻子,你就是个木头脑袋大笨蛋!”她气得发抖,喘了两口,“叶逢春,我就想让你好好活着——这难道比死还难吗!”

“是啊。”我笑了一下,“活着就已经比死难了,更别提好好活着。我也是,没有活到春天。”

她不说话了,咬着下唇,咬得发白。

我不想说这些。只是她把死活看得那样轻,一句话戳在我心口上。

“我也不想走。”我尽量压着声音里的抖,“我想留下。我想看小灯开花,想看春天真来一回,想看我们一家人还在一处,想看你和向晴天天冲着我笑——我想看着你长大,看很久很久。可我不能啊,华妙。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就不能啊!我就是喜欢你,我就是为你活的——你不在了,让我怎么活得下去!”

我好像有一点明白,她说的喜欢,跟我的喜欢差在哪里了。

她舍不得我,跟婆婆一样。可婆婆的舍不得,是为我——为着世上还剩我一个人,怜惜我。她的舍不得,是为她——为着她往后要失去我。

她的喜欢太重了,重得我喘不上气。我要不起。

“……那你就别喜欢我。”我说,声音轻得像呢喃,“我不值得。我连自己是哪天生的都说不准。别人过生日,是有人记得他来了这世上;我是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捡回来那天,就当生日过了。”

“别说了。”她低声打断我。

雪落进我领子里,凉得我一激。

我不管不顾地接着说:“我生得也怪。白头发,红眼睛,见不得光。他们说我是怪物,是妖女。我的命也不好,就活了十六年。我克死了我娘,说不得婆婆也是被我——”

“我让你别说了!”她哭喊。

我的声音低下去:“反正我这条命是白捡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这样的我,你喜欢什么呢。我是一定会走的。”

天地随着我话语的落尽,一时陷入了沉寂。

她狠狠地盯着我,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嗯。”我不敢看她。

“我让你别说,你听不明白是不是?谁准你这么说我喜欢的人?”

我不敢应。

“我喜欢谁,关你什么事!”她吼回来,嗓子都劈了,凶得不成样子,“我就是喜欢你!就是喜欢叶逢春不行吗?没生日怎么了?没来处怎么了?生得怪怎么了?命不好又怎么了?我管你哪天生的,我管你哪来的!”

雪落在她的黑发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她不知道。

“白头发红眼睛,不好看吗?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还命不好——胡说八道。我跟你天天在一处,你怎么没把我克死?有本事你把我克死,正好我也不想活了,大不了死在一块儿,生同衾,死同穴!我就是喜欢你——喜欢你这个笑会眯眼睛、哭了会躲起来、总瞒着事不说、天天小花小花叫我的叶逢春。喜欢叶逢春,是犯了天条吗?倒是来个雷劈我啊!有我在,你走不了。你敢走——你走一个试试!”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想过许多回了,怎么跟她说再见。我想等雪化了,等小灯开了,挑一个晴好的日子,好好跟她说: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这几个月,教我认字,教我看这个世界。我想让她少难过一些。可我一样也没来得及说。她把那些话,全堵回了我心里。我连一声再见都没说成,倒把她的心伤了个透。

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谁也没说话。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谁都不肯先认输。可我们谁都赢不了。

很久,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站起身。她一起,腿上就空了。我也想跟着站起来,撑了一把雪地,手是抖的,膝盖发软,缓了缓才站直。后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凉得贴在身上。

手还在抖。我把它攥住,攥进袖子里。

她掏出手机,叫了车。

进了小区,我跟在她后面,隔着三步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我一脚一脚,踩进她走出来的脚印里——她的脚大,我的脚小,每一步都偏出去一点。一盏路灯,又一盏路灯,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又拉长。我始终隔着那三步,不敢再近,也不肯再远。她走得不快,可也不等我。拐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想回头,到底没有。我跟上去,两个人又隔着三步远,一前一后地走。谁也不说话,只有鞋踩在雪上的声音,咯吱,咯吱。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她走这么快,是想把我甩掉吗?还是怕一慢下来,就要回头?

走回楼下的时候,对面楼上的光点,一个挨着一个地亮着。

我们一前一后进了门,谁也没说话。玄关的灯亮着,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菜用碗扣着。

进门的时候,我伸手,替她掸了掸肩上的雪。她偏了一下,没躲开,也没说话。

她低头换鞋。我弯下腰,把她的鞋摆正。

鞋尖朝着门,像随时要出门的样子。我把它转了半寸,让两只鞋齐齐地并着,跟每天早上一样。

小花看见了。她没说话。

阿姨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回来啦。洗手吃饭。”

她把扣在菜上的碗一个个掀开,热气冒出来,然后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汤。

“水族馆好玩吗?”

“好玩。”我没抬头。

“看海豚了?”

“看了。”

阿姨抬眼看了看小花的眼睛,又看了看我,低下头去盛汤,就没再问。

她给小花夹了一筷子鱼,又给我夹了一筷子。她自己那一碗,没下去多少。

我低着头吃。小花也低着头吃。桌上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阿姨把筷子搁下:“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她起身,把自己的碗端进厨房,回来的时候,她看了看小花,又看了看我,到底没说什么。

然后阿姨那屋的门,轻轻合上了。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那道光也灭了。

小花也进了屋。

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这房子大,一静下来就更空,连脚步声都要绕一圈才回来。

然后我往那间屋走。

我进了走廊。她听见了我的动静,打开房门,倚着墙,看着我。

我瞄了一眼,不敢再看。我怕再看,就走不成了。我等着她开口——喊我一声,或者骂我一句,怎么都行。可她什么也没说。

她也一样。她也在赌气——她怕是还想着,把那条命腾出来给我。我领不起。这口气堵在她胸口,也堵在我胸口,两个人隔着一整条走廊,谁也不肯先低下这个头。

站了一会儿,她回了屋。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进了那间屋,掩上门。门合上的那一声很轻,可在这样静的屋里,还是响得吓人。

那间屋子当初堆着杂物,是她替我收拾出来的。床是本就有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我一天也没在那儿睡过。今夜头一回,倒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屋子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看窗帘上的雪光一点一点移。

我睡不着,悄悄起身,来到她房间前。

门已经关上了。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关的。大概是等够了。

她那边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一线黄,一直亮着。这些日子,那张床上一直是两个人。今夜,她一个人睡。

我盯着那一线黄,盯了半晌。

很轻的一下,是被子被拉上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极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她在哭。

我的手摸到了门把上。摸住了,又松开。我不能过去——一过去,我就想抱她;抱住了,我就更舍不得走。这一趟门,我要是推开了,那今晚那些话,就都白说了。

我往客厅去。

团团在窝里缩成一团。

窗台上的小灯还在老地方——平日里我们都会把它端进屋去,今晚没有。

它开了。

第一朵。在立春的夜里,它终于开了。花瓣白得像月光,花芯是嫩黄的,像一小簇点着的灯。

我蹲在花前,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

它还鼓着一盆苞的时候,我蹲在它跟前跟它商量过:立春那天你要是开了,我第一个给她看。今日正是立春。它当真开了。可她关在屋里,我们谁也不理谁——那半句“你看,它开了”,我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团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溜下垫子,走过来,在我脚边绕了一圈,一跳,蹲上窗台,挨着小灯坐下。它看看花,又看看我,“喵”了一声。

“你也来看花?”我小声说。

它没理我,尾巴搭在我手背上,一下,一下。

“你倒是比她乖。”我说,“她不肯听我说话,你肯。”

团团又“喵”了一声,像是应我。

我小声对花说:“你开给谁看呀。”

花不会说话。它就那么开着,安安静静地,把立春的夜照亮了一小块。

我蹲在那儿,又说:“……她睡了。明天,我第一个说给她听。要是她还不理我——你替我哄哄她。”

花还是不说话。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的呼吸声、团团细细的呼噜声,和那朵花轻轻颤着的影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对面楼上的光点,一个一个地灭了。

我又看那盆花。头一朵旁边,还有好几个苞,鼓鼓的,憋着劲儿。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你慢些开。等等她。等她不气了,你再开给她看——让她知道,春天是真的来了。”

她跟我要的那句话,我没应她。

可这世上的东西,我还没看够。看东西,也是要日子的——我的日子,只够看这一回花开了。

我又想起,她给我买手机那天。我说要先加向晴,她不让——要加,也得先加她。我那时候没听懂,只觉得她那天怪怪的。

她脸上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别扭——我当时只当她嫌我笨。

……原来她那时候,就在喜欢我了。

……原来她那些“想死”,早就不算数了。

我蹲在花前,眼泪掉下来,落在小灯的叶子上。我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口袋里的海耳朵还贴着。我没掏出来。

我抹了把脸。花还开着。我想,明早我头一个起来,把这盆花挪到她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你开得真不是时候。”我说,“你早一天开,我就能好好说给她听了。”

花不说话。它只是开着。

我守着那朵花,不知坐了多久。房里小花也没有睡——我听见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了桌上。

那声响之后,再没有别的。我等着门开,等着脚步声,等到腿都麻了。到底什么也没等来。

谁也没先开口。

我的小花,不知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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