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音……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事,然后一直在想?」
星期三的放学后,我和初音坐在图书室中,正应付着桌上摊开的练习册。
「具体是做了什么事呢?」
「……不,当我没说过。」
我捋了捋刘海,把视线落回练习册上。
练习册上出现了一只纤细的手,很白,掌纹看起来很浅。
我抬起头,初音浅浅地笑着。
「话说一半,会让人更在意的。」
「初音……」
「名雪愿意和我说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我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
「……就是,你会让陌生人碰你的头发吗。」
「欸?名雪会吗?」
「当然不会。」
「我也不会。」
她回应的很快,但是声音很轻。
「嗯……也不是陌生人,就是认识的。」
「那就不是朋友吧。如果不是朋友,我不愿意。况且,就算是普通朋友,我也不愿意。」
「那长辈呢?」
她先是睁大眼睛,然后很快就笑了,笑得很温柔。
「你小姨吗?她会帮你理发,还是吹头发?」
我低下头,看着练习册,可是却没看进去。
「呃,也不是……其实是我不小心碰到她头发了。」
她收起了笑容。
我也不禁低下头,脸有些发烫。「弄乱了吗?或者,情况很糟糕?」
「不,大概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初音没有说话,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很快地闪过去,不知道是什么。然后她眨了眨眼,那个东西就不见了。
「……如果我不小心碰到了你的头发,你会介意吗?」
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食指轻轻弯了弯。
我抬起头,看着初音的眼睛。
她也看着我,表情很平淡。
「不会。」
「我想长辈应该不会介意的,如果你介意的话,好好道歉就好了。」
「……嗯。谢谢。」
「没什么。」
她笑了笑,拿起桌面上的饮料。
我点了点头,视线再次看向练习册。
吃饭的时候和时雨桑道歉吗。
她拉开门,站在我对面,到时候我手上端着托盘,她接过去的时候我和她道歉?
还是我先道歉,然后再把托盘递给她?
她会问我为什么道歉吧,我说,因为碰了你头发?
手指不自觉地抵在嘴唇上。
有点怪怪的吧,这样的话。
她如果问我,我怎么回答?
说到底,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如果她不问,她不问……
喉咙很干。
拿起麦茶,瓶子已经空了。
我抬起头,瞥见初音的瓶子也空了。
她看了看我,伸出手,似乎是想将我手上的空瓶接过去。
「我去买吧,名雪还是要麦茶吗?」
初音手上的饮料瓶,是碳酸汽水。
嗯?初音喝汽水吗?
对了,初音偶尔也会喝汽水的,她喜欢苹果味的。不过牌子不一样。
时雨桑给的是草莓味的,是夕立喜欢的味道。她昨晚买的,快递刚刚送来。
我接收的。冰箱里原来有很多汽水,现在……现在好像没了?
昨晚我没注意,如果有,可能也只有一、二瓶了。
冰箱里好像也没有菜,回去路上还要再去趟超市,可能会很迟了。时雨桑中午应该会吃我做的料理,那晚上要重新做了。
晚上……
我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
「名雪?」
抬起头,看着初音。
「初音,我请你吧。」
「没关系,我来吧。」
「不,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如果你方便的话。」
「今晚吗?」
「嗯。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可以哦,不过不用请客了啦。」
初音合上练习册。
「没关系,我突然邀请你的嘛。」
「……真的没关系吗?」
「你想吃什么?」
「我先去买饮料,等等再想。」
初音将左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拿着饮料瓶站起了身。
我伸出手,只抬到半空。
「不用……」
「饮料就让我来请吧。」
说完,初音就小跑向门口。像只受惊的兔子。
我笑了一下。
离开图书室前,我给时雨桑发了消息,告诉她今晚不回去吃饭。
初音也给家里说了一声。
收拾好书包,初音站起身来,我们一起离开图书室。
「对了,名雪。」
「嗯?」
她走到我身旁,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清亮。
「如果我不是不小心碰到你的头发,你会介意吗?」
「……不会。不过为什么?」
「因为名雪的发型很好看啊,忍不住就想摸一下,特别是发尾。」
「别这样啦,我又不是猫咪。」
「但是名雪说不介意嘛。」
我抬起头,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转向她。
「……是不介意啦。不过不能只让你一个人这样,我也要。」
「好啦好啦,我不会随便碰你的头发啦。」
初音说完,就朝着前方转过头去。
「赶紧走吧,天都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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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sto就可以了吗?」
「这家很好吃呀。」
「这倒也是。」
我翻开菜单,很快找到了自己想点的。
然后又翻到后面几页看了下。
「初音想好了吗?」
「芝士夹心汉堡排。名雪呢?」
「奶油培根意面。要松饼吗?」
初音微微蹙眉,看着菜单。
「不要了。」
我笑了笑。
「一人一半吧。」
「好的。」
初音的眼睛弯成了浅浅的弧度。
每次吃甜点都会犹豫,明明那么轻,却又介意这种事。
我在桌子上的平板上下单后,抬头看了眼店里的时钟,五点半。服务员很快先为我们上了两杯冰麦茶。
这个时间,平常我已经在厨房里了。
不知道时雨桑点外卖了没。
看向初音,她正转过身,看着后方的过道。
我也把目光转向她身后,一台猫型机器人正把餐食送到客人的桌上。
「小时候来这里,都还没有这些机器人的。」
初音转回身来,一只手撑在下巴上,慢慢地说道。
「初音从以前就很喜欢这家店呢。」
「以前,经常和家里人一起来。」
「现在呢?」
她看着桌上的杯子。
杯壁上的水滴一点一点往下滑,在杯底积成小半圈。
「……长大了嘛。」
说起来……
「初音,上周提到你哥哥的时候……」
初音的眼神暗了下去,稍稍撇开。
不过很快眨了眨眼,又看向我。
「不,没事了。」
我点了点头。
……初音的哥哥吗。
以后注意点吧。
「嗯,那就好。」
「名雪很少来家庭餐厅吧。」
「我也是小时候会来,不过自从自己会做料理之后,就很少了。现在就跟着初音才会来。」
「名雪在小姨家,晚上也是自己做料理吗?」
「嗯,平时回家就顺路去超市买点菜。到家时间也差不多。」
「你的小姨……」
「她不怎么动手。」
「那听起来像是名雪在照顾她呢。」
初音眯着眼。
做饭这件事本身倒没什么。
比起和人共用厨房,不如像现在这样能够自己一个人使用会更好。
「她确实让人无法理解。」
不,是根本理解不了。
「让好奇心爆发出来是冒险,可是,将好奇心抑制住同样也是一种冒险。」
嗯?
我眨了眨眼,看着初音。
她的视线朝着我的方向,但是焦点似乎不在我身上。
……我对时雨桑很好奇?
无论我是否继续想要了解她,都是一种冒险?
但是我并没有想要了解时雨桑。
这不奇怪,夕立只是让我照顾她而已。
就是如此而已。
「这次是?」
「太宰治,『御伽草紙』。」
那个写『人间失格』的作家。
最后,好像是自杀了。
我皱了皱眉头。
之前的『心』也是。
初音忽然伸出手,朝我的脸伸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但是很快就停住了。
她的两只手继续朝我伸过来,拇指轻轻抵住我的眉心。
「对不起,我说过头了。」
「不。初音没说错。是我自己想多了。况且,这句话真有意思。」
让好奇心爆发出来是冒险,可是,将好奇心抑制住同样也是一种冒险。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吗。
她的手伸了回去。
是初音的手指吧,眉心不知不觉已经松开了,还有些暖暖的。
「谢谢。」
「都说了不是初音的问题。况且,每次都能从初音口中听到这些,也挺有趣的。」
「……嗯。」
她还是低着头。
「初音,我刚刚可能看起来有点不开心,不是因为你说的话。而是想到那个作者,最后好像自杀了。所以我没有不开心,只是想到了这一点而已。」
「那就好。」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搭在桌面上。
我眨了眨眼,把手掌覆在初音手上,她的手有些凉。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她的手指收了一下,然后又抬了一下。
我松开了她的手,她抬起头,脸有些红,然后很快看向窗外。
发尾垂在腰间,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