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管落在地上，传来的巨大声响令人烦躁，最要命的是，这种声音是长久且持续的。眉头边上让我感到刺痛，但除此之外都无伤大雅，我贴上了创口贴。
“钟婷，你没受伤吧？”
“我没受伤，不如说子怡姐...你脸上都是血啊。”钟婷惊恐地将双臂举在胸口。
“这大多都是他们的吧。”
“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
我从地上随机捡起一根钢管，在倒地的人群中行走，他们都躺在地上扭曲、呻吟。我径直走到胖子面前，踩着他的手臂说道，“我上次就问过你，‘下次还敢不敢欺负子霖’，你还记得你的回答吗？”
“对...对不起...！”他惶恐地看着我，右眼还是肿起来的样子，看起来很滑稽，“我再也不敢了...”
我举起钢管。
“别...别这样！...求你了！”他似乎想拿手去挡头，但是因为被我踩住而完全无法动弹。
“真恶心。一切都怪你。”
“不...不要......！我真的知道错了...”胖子开始在地上痛哭流涕。
“子怡姐！冷静点...！”钟婷朝我喊道。
“......开玩笑的。”我把钢管扔到一旁。于是又传来了持续且巨大的噪音。
倒地的人群中忽然爬起来一个人，起初我以为他想反击，没想到是逃跑。
“喂...不准走。”我抓住他的肩膀，并用脚将他绊倒在地。血从我的脖子处落下，滴落在这个男生的额头上，这时，他露出嫌弃又害怕的神情。
我想不清楚待在这里的意义。这里充斥着许多和他们同样的人，我和他们在同一间教室上课、走同一条人行道、在同一个餐厅吃饭。一这么想，就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没有责任感却又从我们身上吸取新鲜血液，和该死的水蛭一样，紧紧地吸附在皮肤上。
“听好了，你们每个人都得道歉。”我大声喊道，“我不管你们现在有多痛，总之先给我爬起来，给我和钟婷道歉。有一个人没做到的话，所有人都别想走。”最后的这句话是我在二年级班主任那学的。
首先爬起来的是他们之中最高大的男生，看起来是篮球队的，刚才也是第一个对我出手的人。
“抱歉。”
“真诚点。说‘程子怡，对不起。’，然后对她说‘钟婷，对不起。’。”我指了指一旁的钟婷，她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程子怡...对不起。”，“钟婷，对不起。”他说完这两句话后，乖乖站在了一旁。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李宇涵。”他弱弱答道。
“你是他们当中最强壮的人。今天开始你是我的小弟，你的任务就是帮忙看着钟婷，不让她被你们当中任何人报复...否则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抬头朝这个起码有185的大个子说道，“听见没有？”
“...我知道了。”
接下来，我让他们所有人都对我和钟婷道了歉。有些爬不起来的，我用脚踢几遍就能爬起来了。对待这群禽兽不如的家伙，我的做法简直就是天使降临人间。
结束后，钟婷似乎对我产生了一股疏远感，和我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弱不禁风。
“和你待在一起太有安全感了...”钟婷说，“...反倒让我很害怕。”
“放心，我只会揍欺负我妹妹的人。要是谁敢对你动坏心思，你尽管告诉我。”
“那个...虽然以前就知道子怡姐你很能打了......但这有点太异常了吧？”
“说实话...我本来也以为我会输的。”我挠着脸说道。
“你以前练过格斗技之类的吗？”钟婷问。
“没有。我似乎第一次打架就很强。”
“明明你也不强壮...”钟婷微微抬起头，将目光放空，“刚才的你简直就像怪兽一样，说实话，吓到我了。”
这时我口袋里传来了震动，拿出手机，发现下半部分的屏幕裂开了，大概是在刚才的冲突中磕坏的。打来电话的是子霖。
“子霖？怎么了吗？我等会就会去医院。”
“不用来了。”她的语气很奇怪。说是镇定，又感觉声音轻得过头了。
“为啥？”
“我在医院想了很多。我果然还是忍受不了。”
“...我现在就去医院。”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能听见电话那头有噪声，感觉她那里风很大，“姐姐，我果然还是好喜欢你。”
“你...现在在哪？”
“在医院啊。你听我说，我现在最讨厌‘白色’了。醒来、睡前看见的都是白色，真没意思。病房天花板上的灯也好刺眼。”
除了沉闷的风声，我还能听见汽车鸣笛的声音。
“你那边好吵...你出去了吗？”
“果然还是蔚蓝的天空好看。底下的行人、公交车、路牌、公共座椅也都是五彩斑斓的。”
钟婷听到这，对我比了个手势，然后就迅速奔跑离开了。我没看懂她的手势，但她给我发了条信息说“我现在赶去医院，子怡姐你稳定好程子霖的情绪。”
“在那里等我，好吗？”
“我现在不想要你来。”
“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了。”
“姐姐骗人的口吻好恶心。不过我还是听爽了。”她的笑声听起来很冰冷又绵软。
“...求你了。”
“你又是这样，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心情。但这一切都是我的原因，像我这样的妹妹果然很差劲吧。”子霖说，“我现在并不是想要你把我当成唯一。只是在接受了我无法成为唯一这件事后，感觉什么事情都没意思，就连我最喜欢的乐队专辑都变得索然无味。”
“我会帮你找到想做的事的，所以...”
“不要帮我做决定。”
“那你就打算这样杀死自己吗？”
“并不是我杀了我自己。”，“再见。”
“等...”
电话被挂断，传出难听的滴滴声。
这天是夏小雪第一次旷课。原因是金鱼雨说她接下来要去“工作”，所以让夏小雪也跟着去，顺便给她看看自己的超能力。本来夏小雪是打算拒绝的，但金鱼雨说她必须去，并且说这也是救下孙雨馨的交换条件之一。
“那个...我们这是要去哪？”尽管今天的雪势和气温都有所好转，但也依然会让人觉得寒冷。夏小雪心惊胆战地跟在金鱼雨屁股后面，并不是担心之后会有什么危险的事，只是怕老师突然联系自己。
“不是要去哪，只是在巡逻。平常你去上学的时候，我都会做这种事。”金鱼雨淡然地说道。夏小雪看着她细小的腿，发现上面的伤口好像变多了。
“巡逻...？你真的成北京蝙蝠侠了啊。”夏小雪一边给手呼气一边逗趣地说，“不对，蝙蝠是夜行，你应该是老鹰侠。”
“你能不能安静点。”
“话说...你真的愿意救雨馨吗？”
“我最讨厌事后假惺惺地问‘你真的愿意帮我吗？’这种话了。是你说让我去死的。”金鱼雨一边用激进的语气说话一边加快脚步。
“你说话还是一如既往地难听啊。”
“只对你是这样。”金鱼雨突然停下，导致夏小雪撞到了鼻子。
“唔...干嘛啊？”
往金鱼雨的方向看去，一个初中生在上天桥台阶时因为太滑而摔倒了。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不知什么时候，初中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并且走那里的台阶的时候更加小心了，没有再摔倒。金鱼雨左半边脸上的纱布慢慢变红，吸附在皮肤上，里面的细长伤口一下子显现出来。伤痕的边缘微微露出，与下巴处延伸上来的烫伤相接，仿佛就像是一个整体，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看起来好疼。”夏小雪光是看着就生理不适。
“当然疼了。”金鱼雨理所当然地说道，继续走了起来。
“没必要因为别人摔倒这种小事发动能力吧，你应该更爱惜自己的身体。”
“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没资格劝我爱惜身体的人。”
“话说...在刚才的几分钟里，世界上到处都有人死去啊。他们不算被你救下的吗？”
“我能改变的事情只有这些。在你看来我很特殊，实际上我很平庸，只是伤口多看起来很怪异而已。”
“那...没有‘蝴蝶效应’之类的吗？电影里常有的设定。”
“不管我怎么倒流时间，都改变不了什么大事，身边的人依旧照常去工作、吃饭、睡觉。地球一直都在自己旋转。”金鱼雨这么说着这些令人大失所望的话，一边吐出白气。
“这也太没劲了。”
“所以说，你的选择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救不了你。”
接着，金鱼雨又带着夏小雪去了各种地方。北京的二月明明总是晴空万里，却非常令人郁闷，夏小雪觉得如果去上学的话，至少还能暖和一点。她们一起去了建到后期的新居民楼，里面都是脏兮兮的毛坯房，还去了游乐园、结冰的湖旁边、医院、银行(蹭空调)、孤儿院、几乎没什么人的生态公园、地下街、封闭式购物中心、小学的足球场、图书馆、可以免费试用的家具店、大学食堂、免门票博物馆。
夏小雪不得不对金鱼雨感到佩服，明明身上这么多伤，居然每天都要走上这么多路。反正夏小雪自己已经累坏了，她预感到夜晚去上厕所的时候双腿会疼得难以行走，或者演变成上大厕到最后站不起来的情况。
两人靠着公共座椅，隔着湖望向横跨两岸的公路桥，巨大的钢索穿梭在上方，远看像在湖上爬行的巨蟒。之所以是靠着椅子，是因为夏小雪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屁股湿了。
“话说...你为什么必须要带我行动？”
实际上，除了上午救了一个在天桥下摔倒的初中生，以及中午让一个大婶的自拍杆和手机不掉进湖里之外，什么新奇事都没有发生。就算亲眼目睹了金鱼雨施放能力的过程，也让夏小雪感到非常无趣。
“只是想带你逃学。”
“...什么？”
“只是想带你逃学。”
“不，我没让你重复。”夏小雪不可理喻般地摇摇手，“不要让我为这种事而旷课啊...我都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班主任了。”
“感觉你脑袋学出问题了，所以我才打算这么做。”
“才没出问题。”夏小雪瞋视着金鱼雨，而金鱼雨却露出了罕见的笑容。这时，挎包里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夏小雪一激灵，然而在反复祈祷之下，联系人的名字也没有从“张老师”变成“骚扰电话”。当夏小雪好不容易准备好接通的时候，金鱼雨却一把抢过去挂断了电话。
“喂...！你干什么？！鱼雨...！不要啊......”夏小雪看着手机界面变成联系人列表，陷入了绝望，“你做了什么...？我要完蛋了。”
几秒后，张老师又打来电话。然后金鱼雨又挂掉了。“你在怕什么？”
“快使用时间倒流，回到挂断老师电话之前！”
“不要。我不要因为这种事受伤。”
“你...”夏小雪握紧拳头，但最后也没敢碰金鱼雨。
“你就是被周围这些人和事物变成笨蛋的。平常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大惊小怪的你，在旷课的时候就会这么不安啊。”
“你又懂我哪里了...”夏小雪这么反驳，但突然发觉自己说了和之前金鱼雨说的差不多的话。
“我只是在尝试带你‘逃离’啊。”
金鱼雨明明刚才还在笑，现在却是含蓄的悲伤的神情。浑身是伤、离家出走、在外游荡、戴着悍戾的眼罩...她看起来就像是通俗意义上的“不良少女”。
“没办法...事到如今只能接受了。”夏小雪深呼吸了一次后说道，“明天和老师道歉吧。”
“不许去道歉。”
“不不...不道歉就真的完了。”
“你必须学会‘犯错’。这是救你发小的必要条件。”
“这两件事根本没有任何关联吧......”夏小雪死心地看着金鱼雨，忽然发现她左半边脸上的那块纱布彻底被血浸染了，“鱼雨，你这纱布得换了。”她轻轻触摸着金鱼雨的脸。
尽管是隔着纱布感受着夏小雪的指尖，也依然让金鱼雨觉得刺痛。“...没关系。”她后退半步。夏小雪的指甲也沾染上了红色。
“我去给你买好了。”夏小雪说着便自顾自地往身后的商场走去。两人刚刚才从那里面出来。
“所以说不...”金鱼雨还没来得及拒绝，夏小雪就离开了。她真是虚伪，再多的关心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金鱼雨最终都会为她而死，她的所有体贴看起来都像是为了减少自己的负罪感。
“如果你的妹妹也会死去，你还能继续活下去吗？”
因为一路上都没遇见共享单车，而且去往医院的6路车非常难等，所以我最后还是选择跑过去。但是钟婷一开始就过去了，所以应该赶得上。
如果说《兽医》里面的金鱼雨是晓欣的镜像的话，是不是在说晓欣也有可以倒流时间的超能力呢？
这时候钟婷打来了电话。
“子怡姐...你快点过来。”电话那头又是沉闷的风声，但尽管如此，我也能明显听出她声音的颤抖，“现在程子霖站在栏杆外边，我不敢靠近。消防员已经到楼下了。”
“我马上过去。那边先拜托你了。”
如果这么想的话，总觉得晓欣的那句话是在指现在这个时候。
“给。”除了小包纱布，夏小雪递过来的塑料袋里还有碘伏、棉签、创口贴、生理盐水、医用胶带之类的东西。。
“你还买了什么？”金鱼雨看着挂在她另一只手手肘内侧的牛皮纸袋。
“给你买的衣服。”
“诶...干嘛这样。”
“我早就想说了...你身上穿的东西太寒酸了。”夏小雪突然想起什么，不好意思地鼓起半边腮帮子，“...是不是应该让你本人去挑？”
“我完全没关系...只是觉得你没必要给我买。”
“大冬天的谁还像你这样穿裙子啊...”
“......谢谢。”
金鱼雨忸怩地继续靠在公共座椅上，看起来在确认塑料袋里的用具，实际上思绪早就已经乘坐火箭去到大气层外了。虽然可能只有一瞬间，但夏小雪听到道谢的时候心里高兴到了极点。
“纱布，我帮你固定？”
“不用。”
“好啦...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嗯？”夏小雪抢回塑料袋，准备对金鱼雨动手。
“这个我真的自己弄就行了。”
“又来～”夏小雪戏谑地笑出声，“有人帮忙处理伤口可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和护士帮你处理完全不同哦。”
“不行。”
见到金鱼雨如此严肃，夏小雪也只能把塑料袋交给她。没想到她会不好意思到这个程度。
“好好...”
撕开纱布和棉签包装，金鱼雨又盯着夏小雪说，“转过身去。”
“啊？至于这样吗...？”
“别废话。”被金鱼雨强行转过去，夏小雪也只好装模作样地捂住双眼。也许对世界上的某些人来说，“处理伤口”这一行为是非常私密的事情。不过，夏小雪并不这么觉得。
那片旧的纱布已经变得皱缩和变形，落在泥土与雪混杂的草地上。公共座椅的位置就处于河边步道与绿化带的交界处，人工铺好的花岗岩地板生硬地在那里中断。她脸上新形成的鲜红伤口和原来已经结痂的伤口相互交错，形成一个“X”字母。
“都说让你别看了。”她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所谓的羞耻。只是陷入了深邃的无奈和哀伤。
她的颧骨下方，有一颗一厘米宽的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