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活到37岁,进甜品店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平日路过商场,顶多也就隔着玻璃朝里头瞟上一眼。
倒不是不喜欢吃甜的东西——要是每顿餐后,都有佣人把切得漂漂亮亮的歌剧院蛋糕端到我的面前,我自然也会欣然笑纳。然而,要我搭三站电车,再兜兜转转找到店门、落座、点餐、等待,千辛万苦之后,才终于能吃上一杯价格不菲的巧克力芭菲——还不一定合口味,这对我来说,实在有些费时费力了。嘴馋的话,在便利店顺手捎上几盒抹茶布丁或者巧克力,就足够打发了。
刚才踏入甜品店之前,我看到了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死死拽着妈妈的袖子,在店门口又哭又闹,嘴里喊着「我要吃松饼!」。那位母亲看上去大为光火,却又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怒,于是只能一边压低声音哄孩子,一边不停向周遭行人弯腰道歉。最后连店员都被惊动了,跑出来往孩子的手里塞了一块廉价的曲奇饼干,才终于平息了哭声。
……幸亏我家的女儿们比较懂事,从未在路过甜品店时缠着我不放。假如她们真的仰起脸冲我撒娇恳求的话,我多半也会心软就是了。
「清水女士,想吃点什么吗?」
我环顾四周,店里的布置不算花哨。米色的墙纸让人联想到麦田。点缀的装饰品,也控制在不至于让人眼花缭乱的程度。客人大都是年轻的学生情侣——青春浓度未免也太高了吧?闪闪发光的,好耀眼。
「清水女士?」
可是,唯独有一点始终让我很在意。服务生们穿的制服,和店里的氛围不太搭调。嘛,直白点说就是——太过甜美了。与其说是工作制服,更像是某种角色扮演的主题咖啡厅里才会出现的装扮。
莫名其妙的蕾丝花边和格纹组合,乍看还算俏丽,多看两眼就审美疲劳了。设计师兴许是冲着「奶油华夫饼」的概念去的吧,可惜结果乏善可陈。最关键的问题是——裙子太短了啊!太短了!半截大腿都露在外面了!就算底下套了长袜,也不可以露这么多肌肤呀!?年轻女孩的大腿,确实既紧致有弹性还养眼,看了让人好生羡慕——可也不能暴露到这种程度吧!?
要是夕立和朝在这种店里打工,妈妈会哭的哦,真的会哭的。如果想穿的话,妈妈给你们买就是了,在家里穿一下就够了。不准给其他人看哦?
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年轻的女孩子,好像更偏爱那种能大方展露肌肤的穿搭。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并非不能理解。只是听别的家长提起,有不少中学生和高中生,喜欢把百褶裙折起来穿。夕立和朝目前还没那苗头,但万一以后也……嗯,至少绝对不能高过膝盖以上5公分,这是底线!
「清水女士!」
「诶?哦,抱歉抱歉」
「没关系,清水女士想来点什么?」
「我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这样啊。那就每人一杯草莓芭菲,如何?」
「行,就这样吧」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异性单独面对面坐着了。
对方是浅井女士介绍的相亲对象。35岁,比我小两岁,职业是牙科医生。据说年轻时一心扑在事业上,从来没考虑过结婚,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年纪已经太大了。
虽然浅井女士一向待我很好,但还是希望她不要热情过头了。「人嘛,总是要有个伴的,要不然老了多太寂寞啊」。话是这么说没错。而且我微薄的薪水,光是维持家用都捉襟见肘,将来若是女儿们想去留学,或是在异地买房买车之类的,我便实在帮不上忙了。要是现在找个伴,日后在这方面的负担,多少也能减轻一些吧……
原本浅井女士安排我们在上周日见面,还特意给我批了假。结果当天中午,对方忽然收到了一例急诊,于是就延期到这周日才相见。我倒没什么所谓,可在车站口碰面时,他一个劲地鞠躬道歉,反而弄得我不知所措。
啊,说起上周日……朝和夕立……哎,那副画面,恐怕还会困扰我好一阵子吧。
「清水女士,看上去比照片里还要年轻得多呢」
「这就不必恭维了」
「哦,好的好的」
他苦笑着耸了耸肩。从落座的那一刻起,他的脸上就一直覆着一层微妙的笑容,看上去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浅井女士说他年轻时是医科大学公认的帅哥。不过其实我始终不明白,世人所谓「帅哥」到底指的是什么。个子高?面容硬朗?健身有肌肉?或者腹有诗书气自华?我没什么概念。此刻坐我对面的男人,戴着眼镜,五官端正、不邋遢,基本看不到皱纹。但这能不能算得上「帅」,我也不好妄下定论。
就连那些知名男演员,我也只觉得「看得顺眼」,从未有过「哇,他长得好帅」之类的感想。要是把眼前的男性和我已故的丈夫比较一下的话,嗯……诶?我的丈夫长什么样来着?人老了,连这方面的事情都记不清楚了吗?
很快,穿着短裙的晃眼的服务生就把草莓芭菲端到了我们面前。看上去,呃……血淋淋的。铺天盖地地浇满整座冰淇淋球塔和脆饼干的草莓糖浆,光是远远地闻一闻,我就已经能想象到那股致死剂量的齁甜了。
「哇,看起来真好吃啊」
「……是吗?」
不喜欢没必要硬夸……诶?他真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了?还露出了一脸满足的表情!?这家伙体内的糖分分解酶是正常人的三倍吗?再说了,你不是牙科医生吗?这种又甜又冷的食物大口大口嚼没问题吗?
我小心翼翼地抹了一勺……果然好甜。
「我从小就很喜欢吃甜食。啊,作为牙科医生,这很奇怪吧?」
「稍微有一点……」
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脸上仍然挂着那一成不变的笑容。
「清水女士,曾经当过警察对吧?」
「嗯,是做过一段时间」
我本以为他会追问我为什么后来不当了,但并没有。
「哇,当过警察很了不起呢,难怪清水女士看着这么帅气」
「『帅气』?」
「对啊,说话既沉稳又冷静,和我见过的其他女性都不一样」
他似乎是误把我对草莓芭菲的「不感兴趣」当作了沉稳的表现。再说,都这把年纪了,哪儿还能像女学生一样活泼啊。
「啊,不过真可惜呢,我们点了一样的甜品」
「为什么这么说?」
「不然的话,我们就可以交换着吃了啊!」
「……哦」
我能想象他的生活。在相对严肃压抑的牙科医院里,他大概算是比较开朗的那种。喜欢说笑,口条清楚,加之长相出众(据浅井女士所言),所以在同事和患者之间的口碑应该也不错。久而久之,他大约错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幽默的人。嘛,有自信是好事,可一旦脱离了「医院」这个相对封闭的鸟笼后,他的「幽默感」就显得平庸……甚至可以说是无趣了。
在医生、老师、学者等群体中,或多或少都存在这种倾向。至于山(やま,yama)……山……诶?他姓「山」什么来着?山田(やまだ,yamada)?山本(やまもと,yamamoto)?山口(やまぐち,yamaguchi)?还是山崎(やまさき,yamasaki)?
我掏出手机,想翻找和浅井女士的聊天记录来确认一下,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探过身子。
「这是你的两个女儿吗?好可爱啊!」
我猛地将手机扣下去。他愣了一下,露出了片刻迷茫的眼神,然后跌回了座位上。
「对不起,刚刚有些冒犯了」
「……没事」
我的手机锁屏是夕立小学毕业那天一家人的合影。那时候朝还总爱笑,夕立倒是跟现在没多大变化。
浅井女士告诉过我,「对方不介意你有孩子,他还说自己挺喜欢小孩的」。可就算如此,我也不希望他在第一次看到我的女儿时,就发出「好可爱啊」之类的感叹,即便她们的确真的很可爱。
我和山先生(暂且先这么称呼他吧)之间的氛围变得无比尴尬。我终于明白了他一直挂着笑容的原因。因为一旦卸下那层笑意,他的五官像是抵抗不了地心引力似的,重重地垮了下去,看上去相当颓丧。
不过相比起没话找话,还是这种沉默更适合我。只是我眼前的草莓芭菲实在难以下咽。我已经把糖浆淋得不太多的部分解决掉了,可面前仍矗立着一座红色的奶油山。
吃得头疼,真想赶紧回家,还是和女儿们待在一起比较自在。
大概是连日疲劳加上过于挂念吧,朝窗外瞥去时,玻璃窗的下沿竟映出了朝和夕立的身影。啊,不对……怎么还有一个人……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一眨眼,三个脑袋齐刷刷地缩了下去。
「小声点,姐姐!」
「明明是玲衣太显眼了啦」
「别甩锅给我呀」
……这间店的玻璃窗隔音效果并不理想。窗外「幻觉」传进来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钻到了我的耳中——绝对不是幻觉!
「清水女士?」
「……」
我站起身,一出门,就赫然看见匍匐在窗边的三个女孩,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你们三个」
「哈!?」&「妈妈!」&「舞姐!」
像橡皮管动画里的卡通角色似的,朝、夕立和青森同学倏地跳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我是很想念朝和夕立没错,但也不该在商场里相遇吧?
「呃……就是那什么……我在和朝约会?」
「那夕立为什么在这儿?」
「三人约会!」
青森同学竖起三根手指。就算你一脸严肃,这个借口也毫无说服力。
「反正肯定是浅井女士透露的吧」
「啊哈哈,也许吧~」
装严肃好歹装得投入一点啊。
山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又挂上了那个别扭的笑容。朝我们走来时,胳膊一拐一拐的,很不自然。
说起来,一般情侣在交往到一定阶段后,都会去见对方的家长把,可山先生却是来见我的女儿——这么一想,还真是滑稽。
「各位小姑娘们……下午好」
……冷场了啊。这拘谨的模样,是要在哪所学校的毕业典礼上致辞吗?
总之,本来预定和山先生两人一起逛商场的午后,转眼就变成了五个人的集体出游。
虽然山先生很想和我的女儿们拉近距离,可惜收获寥寥。只有青森同学偶尔还会附和几句,不过总觉得她是察觉到「朝和夕立都不想开口」,才不情愿地成为了三人的「话事人」,强撑着笑脸应付山先生。不过很快,山先生也明白自讨没趣,于是讪讪地对我感慨了一句「果然牙科医生都不受小孩子喜欢呢」,随后便默不做声。
但问题应该并不出自「牙科医生」吧……
夕立低着头,紧紧跟在我的身旁,像刚破壳的小鸡。而朝则闷闷不乐地躲在青森同学身后,与我拉开了足足两个身位。她又在闹脾气了吗?
但这次是我不好,没有把相亲的事提前告诉她们。虽然我本意是「不想让她们担心」,但既然被发现了,朝不开心也是必然的吧……
只是当下的氛围,着实有些叫人透不过气。也不知道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是为了什么。仿佛走得快一些,就能把尴尬甩在身后似的。
权当是餐后消食了。
山先生碰了碰我的手指。我条件反射地将手甩开,然后才意识到他是想牵我的手。也对,被路人投以「咦?是在闹矛盾的五口之家吗?」的目光,任谁都会不太舒服吧。更何况,今天下午本就该是我和山先生的独处时间。
可牵手还是免了……
忽然,一股温柔的触感压上了我的手臂,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我转过头,方才沉默不语的夕立,双手正抱在我的小臂上。
「夕立?」
不知为何,她委屈巴巴地把脑袋靠在我的臂弯里,很难不叫人怜爱。
三天前那个女人留下的齿痕已经完全消退了。夕立的依偎,正在为「受创初愈」的肌肤输送鲜活的能量。
夕立她……应该不希望我去相亲吧。
我默认了她的任性,算是对隐瞒她的赔偿。
「她很黏你呢」
山先生对我说。他已经与我拉开了些距离,眼神也冰冰的。
「还好吧」
我回答道。
「啊,这里一家手工品店,我们去买点东西吧!」
青森同学的提议很快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妈妈先去趟洗手间,一会儿在门口等你们,大家就先各自解散吧」
「OK~」
我想,没有人愿意继续待在这略感窒息的空气中了。
我摸了摸夕立的脑袋,她才慢慢松开了手。商场的空调冷气再次卷入了我的指尖。可是,作为母亲,贪恋女儿的体温又成何体统。
太久没吃冰冷的甜食了,我的胃不堪重负。
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时,我仔细端详了自己的脸。明明身体机能已经走下坡路了,但这张脸,客观地说,还真挺年轻吧?虽然化妆品也有功劳,但不止有一个人说过我看起来年轻了。山先生说过,浅井女士说过,连「在职女高」青森同学都说过。我这副面容,多花点功夫打扮一下的话,大概能和二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差不多吧……等下,二十七八岁了还能叫「小姑娘」吗?
从洗手间出来后,我一个人站在手工品店门口等着。
我不太喜欢和别人一起逛街,因为很少有能让我感兴趣的东西。高中的某次,朋友邀请我一起逛商场,在回去的途中她突然对我说,「为什么舞酱总是一副没意思的表情,和我一起玩难道就这么不情愿吗!?」,尽管我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但她还是哭了……哇,那是将近20年前的事了,当时这座商场才刚刚开张,如今店铺都早已换了个遍。而那位朋友,毕业之后也再没联系过了。
啊,青森同学出来了。
「舞姐不买点什么吗?」
「我就算了」
「诶~这样啊」
我注意到青森同学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包装袋,一股极其微弱的清苦从里面飘散出来,还隐约有白檀和木兰花的气味。是药材之类的吗?青森同学买这种东西做什么?
「舞姐很在意这个吗?」
她把小袋子拎到我的眼前晃了晃。
「有点。这是什么?」
「唔……秘密!」
既然是秘密的话,就别故意吊我胃口啊。
她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神情明显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不久后,朝和夕立,还有山先生也一起从店里走了出来。
夕立和山先生手上都空空的,而朝则……抱着一个纸袋?脸颊上还染着淡淡红晕。
「这个是?」
「要你管啦……」
「姐姐买了个新出的FOMO玩偶」
「夕立!」
「诶,这不能说吗?」
「唔……也不是不能说啦……」
好好好,别瞪妈妈了,妈妈就当是没听见好了~没问没问。
不过,朝的FOMO玩偶也太多了点吧,上次进她卧室收拾的时候可真是吓了一跳。虽然这些基本是她用自己的奖学金和乒乓球赛的奖金买来的,但妈妈觉得,可以稍微克制一点哦。
山先生还是一脸失落……不,比刚刚还失落了。
我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他。
「你付的钱吗?」
「不是,虽然我很想给那孩子买,但我好像真的……不受您的女儿们欢迎呢」
说完,他撇开脸,喃喃自语道。
「果然牙科医生就是不行啊」
在宛如极昼的商场里,明晃晃的灯光破坏了时间的流逝。黄昏的信使,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前逗留了太久,差点忘记了自己的使命。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在朝和夕立明媚笑容的上方,时间显示着四点半——是平时青森同学来见我的时刻。再过一个小时,夕立也会笑盈盈地和我打招呼。再过一个多小时,朝便会不耐烦地对我说「欢迎回家」。而这整段习以为常的时光,在今天被压制成了一块抹茶布丁。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和这三个女孩一起待在商场这件事,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只是,稍稍有一道不太和谐的音轨。
当然,并不是说这段旋律不好听。它或许很出色,也能遇到赏识者。可是,从我的世界里延伸出去的乐章中,它不符合调性,显得突兀且杂乱无章。
「清水女士」
那个声音叫住了我,我回过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他甩在了身后。
朝和夕立大概以为是在叫她们,也纷纷停住脚步。
「什么事?」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今天就到这里吧」
「好……」
单单一个「好」字,会不会过于寡情了?但我和山先生之间的关系,确实也只浅到这种程度罢了。
「清水女士,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
山先生的眼神,与高中时和我一起逛商场的那位朋友有些相似。只是他更成熟——或者说暮气沉沉。
「我知道了」
「那就在此别过吧,以后有空再约」
我的指尖再次传来一阵温热,不用低头也明白,是夕立握住了我的手。
「好,那就有空再约」
但我知道,就和我毕业后再没见过的那位朋友一样,「有空再约」不过是社交辞令罢了。我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加,全靠浅井女士在中间做传声筒。甚至,我连……
「再见,清水女士」
「再见,山……田先生」
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活像个脱口秀演员。
「我姓山下(やました,yamashita)」
「……我知道了,抱歉」
山下先生,大概再也不会联系我了吧。
对不起,浅井女士,真是枉费了您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