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翘掉下午的课,靠着扶手坐下,车窗外的景色从房屋变成稻田,又变回房屋。
手机弹出加奈的信息,我随手划掉,最后关掉屏。
车厢里人不多,旁边的老妇人正闭着眼睛假寐,膝盖上还放着一袋降压药。
电车钻进隧道,黑暗的窗玻璃倒映我的脸,眼睛下面还有一片薄青,昨晚大概没睡好。
信读完了,应该回她。可那样太慢,就该直接去。这些经不起追问,可都像秋千悬在最高处。
电车刚过弯儿就晃动,我没站稳,被空调冷风一吹,理由也没那么站得住脚了。
这个借口可以骗其他人,但骗不了……
我想见她,想站在她面前,想听她说话的声音,想一起在不见光的水域高声密谋,想……
我把额头贴上玻璃,又睁大眼睛看向窗外,可隧道里的灯光快速明灭,我都来不及数。
我盯着手机上的路线图,一站一站数过去,发现有误,赶忙在下一站拎包下车。
只剩顶棚的站台四处透风,风又吹向远处的水田,水田绵延到天边的矮云,矮云刚下起小雨,雨罩住了整个天地。
坐过站了,之前赶的路全都白搭。
下一步呢?
想这么多也不是办法。
雨水落在手机上,我怎么也划不开,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才打开。
下一班电车过很久才来,要是这个时候去穗美家,回去时天都黑了,更别提下午还有兼职。
「广濑……春幸……」不大的女声从左边传来,在雨声里却很清晰。
我听见这个声音,抬起头望去。一个女人站在月台边上,潮湿的深蓝色刘海贴在额头上,白色连衣裙外搭淡蓝色开衫。
我毫无印象,对方却认识我,这样的大人只有宇野美由纪,但我完全不能和眼前的女性联系起来。
我听见自己这样问:「您是谁?」
「……就是你吧。」
我听见这个确定的语气,僵在原地。
她笑着念叨:「别装作不认识我呀!」
我的嘴角扯出不成样的笑,「您怎么知道的……?」
「靠你爸偷偷拍的。」她把手机凑到我面前,再把画面放大。
画面里,我穿着棒球服,整个人像被风推着往前扑,球棒向前挥出,球像一只鸟在半空中高速掠过。
「你这一记完美的全垒打。真帅气。」美由纪上扬尾调,就像说起自己的孩子。
我退后离她远点儿,后背却撞上站台的立柱,「我没告诉他春季的运动会呀!」
她反问我,「这种事情还需要孩子告知父母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才硬挑一个勉强能出口的问题:「老爸倒是从没跟我说过这些。那您怎么找来的?」
美由纪索性靠在墙壁上,「幸好我上午都在学校和凉夜处理穗美的事。后来收到你爸的消息,我又拜托凉夜调了监控,从中看到你的身影,才从校门一路找到这里。我不敢叫你,怕你跑掉。」
凉夜……一个老师能调监控?
我摸到个没被雨泼湿的位置,慢慢靠过去,「好巧。」
学校附近就一个电车站,能不巧吗?
她眉头一皱,「巧啥呀!我本来就在和凉夜商量穗美的事。你们一个不回家,另一个又逃课。」
「等等,穗美不回家?那……」
「没错,你白跑一趟。」
我进一步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都怪我呀……怪我擅作主张……我以为信就是信。她负气出走,直到现在还住在她的老师凉夜家。大概就这些。」
我没读出信里有不能给大人看的内容啊!信里好像提过,穗美的老师也叫凉夜。不会吧……
我望向外面,雨慢慢转小,「凉夜是我学校里的老师吗?」
「是呀!怎么了?」
「果然呀!穗美和我同校。」
「哎呀!对对对!如果你爸提前说清了,也不会弄出这么多事情了。」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又补了一句:「阿姨说话没条理,你听个大概就好。」
「阿姨,我不介意。」
怎么可能。
「说来都是缘分。」她点点头,眼睛望向站台外的田野,我顺着望去,模糊的雨中,田埂渐渐清晰起来。
「你爸去学校的那一天,我也去你们学校参观。一来二去的,我又有了年轻时候的心情。我相信你爸爸也是这样。」
找个人重新开始罢了。
我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美由纪肩上,湿漉漉的蓝发粘在她的脖子上。风变急了,我抬手托住飘进站台的雨滴。
或许我早在学校见过了一样的深蓝色。
或许穗美从我的眼前一闪而过,当时有人在后面叫她的名字。我居然——居然没有听清。
她知道我们同校吗?
会从人群里认出我吗?
会期待我叫她的名字吗?
她肯定不知道。
不然信中怎么会一个字也不提。
外面的雨又大了,不多的自然光透过雨滴,更加灰蒙蒙的。
美由纪侧过脸来看我,突然问,「小春,你怪我吗?」
我把脸转向站台外,不让表情落在对方眼里,赶紧反问:「怪您什么?」
「什么都行。」她说着,站直身体。
「信到了我手上,也算到了。」雨落到我的脸上,像眼泪一样往下滑,「再说,要怪也该怪老爸吧。他什么都没给我讲。」
美由纪摇头,「给你讲逃课会被请家长吗?」
站台尽头亮起两团白光,电车正从雨里钻出来。
身体被风吹得发凉,我低头一看,半边的水手服早湿透了,水顺着袖口往下滴,「我不想见到他。」
她撑开伞,往我这边倾了倾,「电车来了,我送你回去吧。等正式见面,再……」
我不由攥紧挎包带子,「她在哪班?」
她说出一个音节又咽下去。
回来的路上,我们都在沉默。她走在我右边,已经收起伞,伞尖偶尔杵在地上发出声音。
到了公寓楼下,她没有立刻转身,反而抬头望了望,说:「我送你上去吧,顺便认个门。」
我捏紧手中的钥匙,开口婉拒:「不用了,家里很乱。」
「那好,你早点休息。拜拜。」她的脸上没有表情,转身进去风里,蓝色的开衫被吹起。
「拜……」我最后的声音消失在风里。
我独自穿着湿透的鞋回家,洗完澡走到窗边,雨停了,楼下的积水倒映着街灯,邻居的洗衣机在脱水,沉闷的震动透过墙壁。
之前,我们真的在学校里见过吗?
手机震动,打断我的思绪。
老爸发来消息:「回来没?她没吓到你吧?」
我回复:「回来了。」没说其他的。
同时看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放学,兼职也还早,虽然可以向老板请假,但待在家里只会胡思乱想。
我拍拍两颊,推开公寓门,黑暗一下子扑上来,用力一跺,楼道的声控灯才照亮小片区域,骑上单车,抬头瞧见,头顶的云还没散,远边漏出灰青色的天。
学校北边有条商业街,往里走几步,就是那家快餐连锁店。我换上制服,守在收银台前。
店长把温度开得很低。头顶的风口正对着后颈,鸡皮疙瘩就没有消失过。
门口的伞架旁边湿了一片,客人们进进出出,地面被越踩越脏。
「欢迎光临。」
收款。
找零。
递餐。
「谢谢惠顾。」
嘴在说。手在动。脑子在别处。
高峰期过了。
快餐店里到处都是食物残渣和餐纸,我拿出扫把,从最里面扫到门口。
做完这些,坐在高腿椅上,盯着门外的天色,静待下班时间。车过弯儿时,灯扫过前台,像有人在夜里拿着手电筒到处找人。
偶尔有人推门进来,看看价格又走。店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也闲下来,各玩各的。
这种时候虽然无聊,但是不用说话就能混过去。
门上的感应铃响了。
「欢迎……」我抬起头,话卡在嘴边。
茂木哲太站在门口,正把手机塞进裤兜,身上被雨水打湿一大片。
「你怎么来了?」
他迈开步子走进来,「顺路来看看。」
我瞥他一眼,「你家在学校的南边……」
他左右张望了一圈儿,确认周围只有我,才趴在柜台上,「顺路啦。你几点下班?」
「还早。」
他双手按在桌子上,「又没有别的客人。我等你下班吧。」
店里老掉牙的英文歌,时有时无地响。
虽然店长在办公室对账,但前台的服务员和客人一直闲聊,总归不像话。
我把点单机推到前面,挡住半边脸,「客人,请问需要点什么?」
哲太在屏幕上戳来戳去,就是不点确认,「中杯冷可乐、薯条、牛肉汉堡,堂食。」
「还在装。过路费向加奈借的吧?」
「明明你先问的……」
「行行行。」我打断他,从柜台底下抽出塑料杯,「我请你。不过只有焦糖红茶。」
「谢了。」他回应。
身后的脚步声往窗边去,「有个空位置挺明显。」
我把红茶粉抖进杯底,「空着就空着呗。」
「加奈说……」他的声音从脚步消失的地方,「你一直没回她消息。」
热水浇下去,粉末化开。「上班的时候不能玩。」
「一下午都在上班?」
「……」开口就像往外泼水,收不回来,还留下一片湿印子。
我闭上嘴,只做手上的事。
白色的鲜牛奶无规则地散开。
琥珀色的焦糖沉底,慢慢消失。
合上盖子,摇匀。
「春幸。」
我把焦糖奶茶端到他的面前,「嗯?」
我们的影子被外面的霓虹灯摊在地上,又被桌子的影子缝在一起。
他没接下饮料,「加奈很想知道。」
「和你没关系吧?」
他抬起头看我,「我就这么说。」
我端起托盘,作势要走,「有什么好说的。」
「别!」他急忙起身,双手并起抓住杯沿,「看来一下午又在……」
我又一次打断他的发言,「我本来又在摸鱼。你自己来的。」
茂木咽下热饮,「好烫。」
我靠在柜台边,「加奈说得不对。还是冷的更好。」
他放下饮料,「现在确实很烫。我带回去喝。」
「嗯。」
他走到靠门的位子坐下,我们隔了半个餐厅,谁也看不清谁。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饮料被留在桌子上,「我先走了。加奈那边,你回个消息吧。」
我支起身子,「欢迎下次再来。」声音落在空荡荡的店里。
他拉开大门离开,风涌进来,店里的温度又低了。
我走到餐桌旁,饮料被倒进水槽,杯子又被丢进垃圾桶,手上还残留温热。
霓虹灯闪烁,我不由看向窗外,最近总走神,就像这样。
到了下班时间,店长从后厨探出头来:「广濑,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了。」说完,在更衣室里换下工作服,拿上自己的包来到外边。天彻底黑了,雨也停了,不过抬头还能看见乌云。
我骑车回到家。
爸爸发来留言:「还在加班。」
「要留饭吗?」
——「不用。谢谢宝贝女儿了。」
我换上拖鞋,单手打字:「应该的。」
加奈的消息连着好几条。
我一条条看。
——「你去哪儿了?」
——「怎么还没回来?」
——「好闺蜜,回我消息吧。」
——「你要去上兼职吗?」
——「我来不了,哲太他来了。」
——「你和哲太都聊了什么?他也什么都不说。」
我坐在床上,点击发送:「抱歉,让你担心了。我现在太累了。明天聊吧。」
——「好。」
吃完饭后,把几天前的碗洗了,水槽边缘的油污总算清干净。
回到客厅,电视机里的落语艺人讲到一个包袱,观众哄堂大笑,我等笑声过去,才用遥控器关掉电视。
该去找找凉夜,就能找到穗美了吧。
明天再说。
可现在好累好累。
到点了。
该睡觉了。
我关灯躺下。
湿气从窗缝钻进来,泡软了整个房间。被迫翻身裹紧被子,可这根本留不住温度。
我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
梦中,在学校的走廊里,我听清楚了那个名字。有人远远地喊:「穗美——」
深蓝色头发的女孩回过头,刚好与我对视,亲口说:「她叫穗美。宇野穗美。广濑穗美。」
我一下惊醒,坐起身来,背上全是汗。裹着被子走到爸爸的房间门口,静静贴上去。里面没有爸爸的呼噜声。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空无一人。」
我退回客厅,蒙着被子呆坐在沙发上,望向走廊深处。
妈妈在那里,可妈妈不该留在广濑家,像一个家具一样被商量着挪来挪去。如果泉下有知,她大概也想去找待山阿姨吧?
明天吧。不。明天还要去找穗美,下次再去找大姨吧。
我重新躺下,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反正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