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没做什么开心的梦。好在也没做什么悲伤的梦。梦的痕迹连半点都没有出现。醒了之后，她利索地起身，抓住被子边缘一拽一抖，顺手便重新整好床铺。和往常并无二致的早晨，洗脸、刷牙，没什么胃口，干脆啃了颗西红柿。如果非要说的话，在阳台上种点西红柿也未尝不可，甚至曾经的确这么想过，简单做过计划，最终却不了了之。具体为何不了了之，她没多少印象，反正就那么随手一丢，没了踪影。另外一方面，秋迟其实也不觉得自己——即便多算上应晴——能顾得上种点什么，说不定一晃再想起浇水就已经枯死了。尽管她不太懂用盆栽种植西红柿得多久浇一次水，该怎么打理合适，但显然一两个月完全不管是绝对不行。

秋迟非常有自信把盆栽往上这么长时间。

说实话，她大概适合养仙人掌，或者类似的植物，最好最好是被遗忘在角落也能想办法自己活着的植物。算了吧，她自己恐怕已经比仙人掌还像仙人掌了。何必呢？有时候，秋迟会想，不需要细致照顾也能旺盛疯长的杂草，难道不值得刮目相看吗？曾经，她倒认真查过杂草到底是怎么回事，毕竟总不能学名就叫“杂草”吧。结果上，它们各自有各自的名字，只是最终为了大众交流的方便，或者说大多数时候没有分辨太清楚的必要性，都被归进同一个代号里。后来，她其实也不过在脑海里对所谓的“稗草、马唐、狗尾草”等字眼有点粗浅的记忆，已经关联不到它们实际的模样。名字这东西，反正只在一个特定的范围内存在效用，所以，她向来无所谓自己到底是秋拾还是秋迟，也不理解将人生和未来寄希望于名称有何意义。意义这玩意，爱有没有。

回完诗予发来的早安，秋迟戴上耳机。和昨天一样，她们约好在车站见面。一路上，她的耳边都循环播放着红辣椒乐队的《Can't Stop》，漂亮至极的贝斯线条和律动，实在无可挑剔。秋迟感觉她永远会记得自己第一次把这首歌击勾弦部分完全掌握、弹得随心所欲的那个下午，想尽办法每个魔鬼音都待在恰如其分的位置，干净、有力但不响亮，简直是无与伦比的美妙。应该说，她想要的就是这样狂野又极具攻击性的律动，当然，就目前的状态而言，她的想法和思路肯定还不够格。短短一瞬，秋迟想到反手抽在周洁琳脸上的那巴掌，倒是那么回事。更进一步，是反击过程中的畅快感。她稍微抓到了点什么，但只能先记下来，还找不到合适组合拼出一个心仪的连复段。车刚到站，看见隔着玻璃窗兴高采烈地朝她挥手的诗予，秋迟不由地扬起笑容。随后，她将一只耳机塞给凑过来的诗予，又顺手在这小宠物的脸颊捏了一把。秋迟没有食言，她找了个角落位置，给了诗予一个大大的拥抱和该说的话。

傻乎乎的可爱姑娘整个人软在她怀里一个劲傻笑。秋迟的“我喜欢你”让她大概跟跳进蜜罐里差不多，全身酥麻，黏糊糊，又甜蜜蜜的。

跟充电似的消磨五分钟，她们一前一后走进校门，走到教室。早读连着语文课，陆老师很早就在教室里转悠，陈述性地丢了句“待会上课就开始默写”，便没再提起这事。尽管已经背过，秋迟还是选择多看了两遍，从结果上来说，她的默写全对，但秋迟心里清楚有一句的确是摇摆不定的状态下猜对的，留了计划，后面再多熟悉熟悉。陆老师基本都要求她们默写完自己批改，对错终究只有自己知道，也的确有同学是胡乱写甚至不写躲过去的。

陆瑶老师当然知道，她的评价总是：“很多事情，你们不是为了我做，也不是为了学校做，甚至也不是为了所谓的考试做，归根结底，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没有人能帮你对自己负责。”

没有人能帮你对自己负责。

关于这点，秋迟深以为然。

下了课，林月在讲台边和陆老师聊了一会儿，在黑板上边说边写。最后，林月拿着板擦把自己写的部分抹掉，又索性一口气把整面黑板都擦干净，结果让上前的值日生不由表现出几分茫然。愣了半秒，他向林月道了谢，明显不好意思的神情。

“哎呀，顺手的事情啦。”她看了看掌心，简单拍拍手掸去粉笔末，漾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接着就转身走出教室。估计是去洗手了。张志宏——秋迟记得他叫这个名字——稍微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口消失的背影，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应该说，班级同学的名字都在秋迟的脑子里存着，但完全不依靠外貌特征或者直接面对面就能想起来的恐怕是少数。班里也有和她一样更偏爱躲在角落安安静静待着的人，男女都有，她们这类人极大概率在毕业后便被遗忘，四五十人的大班最终能数出十多个名字想必已经堪称奇迹。秋迟并不认为这是坏事。不过，似乎是因为姓氏少见的缘故，虽然和大家的交集少得可怜，但秋迟还不至于被忘记名字。

后半段课间，她注视着诗予那边消磨时间，耳边通过假想漂浮起《Parallel Universe》那条几乎没有停歇的十六分音符贝斯线。秋迟正沉浸在旋律的强烈前进感之中，同桌卢晓语忽地喊了她一声，她扭头和她对视，随即重新作出确认：“啊，你叫我吗？”

“对，就是，下节课可以跟你一起看下课本吗？我才发现要用的是选修的课本，我忘记带了。”

“可以呀。”她很干脆地答应下来，没什么抵触。秋迟总感觉这种疏漏发生在卢晓语身上实在跟流星雨一样少见，但是，既然发生了，那就是发生了，再纠结所谓的可能性、概率都没什么意义。流星雨。她有印象在手机里看到过相关的报道，最近会有流星雨，但具体哪天并未细看。或许正因为不是所谓的“百年一遇”或者“千年一遇”，所以大众关注度没有那么强烈。秋迟同样兴趣一般，出乎意料的是，查到的资料显示流星雨出现的时间居然是今天。

“啊，今晚就有流星雨吗？”诗予吃惊地说。分别吃过午饭，她们再次在顶楼门前最后一节楼梯集合。把诗予抱进怀里之后，秋迟作为闲聊的开头把这个话题拉了出来。

“对，想起来有这么回事，所以查了查，我也没想过会是今晚。”秋迟回答道。可能是出于个人的爱好，也可能是实在需要多些内容，除了几句简短的报道之外，甚至专门附上大段大段的观测指南，观测选址、环境亮度、适宜姿势等等都讲得十分清楚，最后还体贴告知需要提前闭眼或戴眼罩适应十五分钟‌，期间严禁看手机屏幕，否则视杆细胞重置，难以捕捉暗流星。

“阿迟你想看吗？”

“不确定。”

“不确定是指？”

“没有非看不可的想法，但如果有机会的话，看看也无妨。总的来说，时间要是允许，大概会去。而且，你明显特别感兴趣。”秋迟捏了捏她的脸颊，诗予立刻亲昵地贴上来，“时间不合适。然而，又有股冲动，就是星河说的那样，兴致冲冲跳进绿皮火车，什么都不管不顾，一鼓作气跳进去。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嗯……实际上的安排是没有啦，但是有点想法，想和你待在一起，确实也想看看流星雨。”诗予露出笑容。

“即便最终没有看到？”

“没看到就没看到吧，没办法嘛。”

“那行，试试看。我有个主意，不一定可行，刚刚新闻里有提到，视野开阔的高楼阳台或楼顶都有机会能看到。所以，晚上住我那边吧，楼顶应该合适。”

“好啊！”诗予高兴地搂住秋迟脖子，几乎像树袋熊一样挂上来。

“你记得跟爸妈说。”

“好，我现在说，等等，我待会说，先抱你一会儿。”

“抱吧。”她轻轻拍了一把诗予的屁股，“然后，我要跟你说另外一件事。应该算是一件事。”

听秋迟的语气开始变回严肃，诗予也安静下来。

“是什么事情？”诗予关切地问，身体由于紧张稍微绷直。

“放松点，傻姑娘。”秋迟再度拍了拍她的屁股，“不是和你有关的事情，但，我想说给你听一下。是乐队那边的事。最近……”

她修剪枝丫，将事情的主干直观简洁地展现给诗予。

“那……应该不可能是巧合吧？”诗予皱了皱眉，用审慎的口吻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也不是，但即便这么认为，也不能那么干脆断定。更何况，没有实证。”

“现在该怎么办？”

“没有办法，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事。至少，现在没有。”

“乔姐姐明明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啊？”诗予语气里充满愤慨。

“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那种人。走一步看一步吧。最近，我对那家伙倒是改观了很多。乔娜娜。”

“感觉乔姐姐不是个坏人。”

“是，不算坏人。本质上，心肠是好的，只是吧，为人处世方面，有点麻烦。”秋迟说。不过，她姑且已经知道如何压住那家伙的脾气了。“反正，就这么个事，走一步看一步呗。”

“听你的。”

挂在秋迟身上的诗予温顺地作出回应。

见机行事，无非只能如此。

至于所谓的时机，说不定就跟今天的流星雨一样，在未有安排、未做准备的日子以未曾设想的方式到来。

降临似的出现在她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