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天晴着,冷。早上,小花背着书包出门。
我送到门口,她冲我摆摆手:“回去吧,天冷。”
我点点头,站着没动。她也没再催,转过身,进了电梯。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了。团团在垫子上团成一团,睡得正香。我坐下来,翻开本子,描昨天学会的字。描完一页,抬头看墙上的钟——短针才刚过七。
小花要到下午五点才回来。我低头接着描。描两页,又抬头看钟。钟走得慢,慢得像忘了走。从前我等她,只看天色——天快黑了,人就该回来了。如今会看钟了,反倒觉得,一个数一个数地等,比看天色还难熬。
我把笔放下,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我把那张算术纸递给她。她一张一张看,看到最末一道,笔尖停住了——八加七,我填了个十四。
“你再算算。”她说。
我接回笔,在题下老老实实画道道,一道一道数,像数自己的日子那样数。数到第十五道,我愣住了。我把十四涂掉,端端正正写上十五。
“对了。”她说,“等考完试,我教你列算式,背口诀——那才算得快。”
我点头,把纸收好,脸上有点热。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轻声问:“你会写数,也会算了——你本子上那些,怎么还是画出来的?”
她问的是我那些碗、太阳、笑脸。我想了想:“画着好看。数字太冷。”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往客厅走,走到门口,回头冲我招手。我跟过去。客厅墙上挂着那个钟,圆圆的,一根长针,一根短针,嘀嗒嘀嗒地走。
她指着钟面下方的一块角落,慢慢说:“你等我,别光看天色了。天黑的时辰一天比一天晚,天色不准。它准。短针走到五,也就是这儿,我就快到家了。”
我看着那个钟,一下子高兴起来:“那我就会等你了!你几点回来?”
“明天我去考试,”她想了想,“可能五点前,就到家了。”
“五点!”我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认认真真念了一遍,“那我明天就守着它,等你回来。”
她没接话。她抬头看着那个钟,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天天在家等我?”
“嗯。”我说,“我天天都在等你。”
灯底下,我看见她的耳朵,慢慢地红了。她低下头,过一会儿又抬起来,像是不经意似的,说了一句:“向晴她……就没有人等她。”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钟面,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她初一那年,生日在寒假。她爸妈打电话说,太忙了,回去给你补。她等了一个寒假,直到开学,也没等来那个补。那天她哭了一场,说往后她要记下所有人的生日,不让任何人没人记得。”
“她真的记。”小花说,“她家冰箱旁边那个日历,你也是见过的。”
“嗯,只有她自己的,不在上面。”
小花顿了顿,没说话。
屋里静下来。我又想起有一回她接电话——挂断前还笑着,挂断后,嘴角先放下来,停了一会儿,又重新扬上去。一个人记得全世界的生日,自己的生日却没人记得——这样的人,最会假装热闹。
“不过今年不一样。”我说,“今年我记着。我们俩,都记着。”
她没接话。可我知道她听见了。有些话,不用说第二遍。
那天夜里,小花睡着了。我照老规矩,从枕头底下摸出春天日记,画了一道。
画完,我没合上本子。翻到空白一页,提起笔,一笔一画,把新学的两个字写上去:宋向晴。她教了我三遍,我又练了好多遍,夜里再写,总算像样了些。
写完她的名字,我想了想,又在她名字底下画了一道。
向晴记着那么多人的生日,独独漏了她自己。那我替她记着。一天,替她数一道。画到生日那天,就满了。至少今年,她的生日,有人记得了。
短针快要走到五的时候,门响了。
我跳起来去开门。小花站在门口,书包卸下一半,正低头掏钥匙,见我开门,随即弯了弯眼睛:“回来了。”
我侧身让她进来。团团也醒了,跑过来绕她的脚。她蹲下摸了摸它,去洗了手,回来在桌前坐下,翻开书。
我坐回她对面,接着描字。描着描着,我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她没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又低下头。可那句话堵在心里,到底没说出口——傍晚她进门那一笑,跟平时不一样。到底哪儿不一样,我又说不上来。
屋里静得很,只听见团团打呼噜。我低头描字,描得很慢。她也没再问。
夜里我醒了,听见床边有动静。
我悄悄转过身,借着窗外透来的一线微光,看见她站在穿衣镜前,对着镜子,弯起嘴角。
她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像是在比,哪一个笑,能连眼睛里也带上笑意。
她练了很久。镜子里那张脸,一下一下弯起嘴角,又一下一下放下。我静静看着,没有出声。看了一会儿,我闭上了眼睛。
她练的那些笑,都不是她自己的笑。
过了好一会儿,小花才重新爬上床。
第二天早上,她端早饭出来,还是那样客客气气的。我偷偷看她的眼睛——里头也没有不高兴。我说不上来那算什么,只觉得她好像一夜之间学会了一件什么事,又好像什么也没学会。
我没问。有些事,问了,反倒像是拆穿她。
周二考完最后一门,就放寒假了。今天傍晚,她回来得比昨天还早。
吃过晚饭,她坐到书桌前,开了电脑。她平时爱用电脑看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有些还配着图,她说那是网页。前阵子忙着复习,好些天没碰——倒是没忘了用电脑给我放电影。
光标在白框里一闪一闪。她对着屏幕坐了一会儿,又把电脑合上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我:“你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从前住的地方,要翻过一道山,才能看到海?”
“嗯,”我说,“我就住在山脚下的一座小村庄里。”
“那座山有名字吗?”
“有,我们叫它艾山。”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低着头,戳了几下。我没在意,接着算我的题。算了几道,一抬头,看见她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有动。
“怎么了?”我问。
她没答。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有点涩:“我搜了你的名字。”
我一愣:“搜我做什么?”
“想看看,这世上有没有你。“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没有。这上头,没有你。”
我想了想,倒不觉得意外:“我是从那边来的嘛。这边没有我,不是应当的?”
她没接话。灯底下,她握着手机,攥得似乎有些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说:“艾山是有的。我搜艾山,搜出来好长好长一篇,说它在蓬莱南边四十里,山脊上分着栖霞和蓬莱,山顶产艾草,每年端午,十里八乡都去采。”她顿了顿,“你说的,都对得上。”
“那自然。”我说,“我住了十六年呢。”
她像是随口一问:“你……是死了以后才来的,还是没死,就来了?”
我愣了愣。“怎么过来的,我也不晓得。”我说,“只记得那天夜里烧得昏昏沉沉,心里想着,这回怕是要死了——再睁眼,就在这儿了。”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轻声说:“我也是十六。”停了停,“怎么这么巧。”
我一时没答上来。
她又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屏幕,慢慢地往下翻。翻到某一处,她的手指停住了。
“你来看。”她说,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着我。
我凑过去。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字,我认不全。她指着最顶上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叶——逐——金——刀——出,花——随——玉——指——新。”
她念得很慢。我跟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叶和花,是我们欸。”我惊喜道。
“嗯,还有最后这句,”她应了一声,接着念道,声音很轻,“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我愣住了。这句话里,有我的名字。
“逢春——”我指着那两个字,“这俩字,跟我名字一样?”
“嗯。”她点头,“一样。”
“那它说的是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是说,愿你活得很久很久,每一年,都逢着春天。”
我听了,低下头,认真地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我又问:“那你说,一个人要是真能活很久很久,每一岁都逢着春——那是不是,就是顶好的命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摸了摸那行字,像怕摸坏了似的,把手缩回来。又想起一件事,认认真真地说:“婆婆说,别人送的祝愿,要收好。收了,就是你的了。”
她愣住了。灯底下,她的睫毛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什么东西,好好地收下了。
“那这句诗,我要了。”我说,又念了一遍,“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动静。我翻了个身,没在意。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水声——像是有人起来了,在客厅里烧水。
我披衣起来,推开房门。客厅的灯亮着。小花坐在沙发上,弯着腰,抱着膝盖,一动不动。我走过去,才看见她脸色发白,额角一层细密的汗,嘴唇都没了颜色。
“小花?”我蹲下去,“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没事。过一会儿就好。”
我看着她,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不说,我也不问——这样的夜,我也经历过。我转身进了厨房,从柜子里翻出红糖,用壶里刚烧好的水,冲了满满一碗热的,端到她面前。
“喝了。”我说,“热的,暖一暖。”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没有问我怎么知道,也没有说不用了。她低下头,双手捧住碗,一小口一小口,喝完了。
我坐在她旁边。她握着空碗,手还是凉的。我伸出手,把她那只手拢在手心里,捂着。她僵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我们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很静,只听见墙上的钟,嘀嗒,嘀嗒。我的双手,慢慢地,把她捂暖了。
小年那天清早,我醒得早。厨房里有动静——阿姨在择菜,准备过节的吃食。
现在的时代真好,就连过年都有小年大年,甚至国外的年都过。更何况,哪怕不过年的日子,都比我们那过年日子要好得多的多。
我跑过去,坐在阿姨旁边,帮她择。
阿姨见我笑道:“今天也起这么早?”
“我学会一句诗了!”我仰起脸,咧嘴笑,“阿姨,我念给你听——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阿姨择菜的手,停了停。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好听。”
她低下头,接着择菜。我蹲在旁边,把那句诗又念了一遍,越念越觉得好。厨房里渐渐亮起来,晨光落在菜叶子上,水珠颤颤地滚,一颗一颗,都亮堂堂的。数字太冷。可诗不冷。诗是热的,是春日的光,照在身上,暖在心里。
帮完了阿姨的忙,她说剩下的她一个人就够了,让我去歇歇。小花还在睡。她说放假了要好好补觉,我便轻手轻脚,不去吵她。放假了,她陪着我的时候,总比上学时多;她应过的事,也从没让我等久过。团团也还在睡。我不知该做什么,便推开落地窗,站到阳台上。
海在遥遥的远方,云遮雾绕,一眼望不到头。天还没大亮,海和天连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水,哪是云。我扒着栏杆看,看也看不够——我蹲在它跟前碰过浪,如今站在高处看它,感受虽然不同,但同样很好。
风冷得很,往骨头缝里钻。我身上只有一件毛衣,袖子盖不住手腕,风一吹,凉飕飕的。我想回屋,又舍不得走,就缩着脖子,站着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轻轻响了一声。我回头,小花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怀里抱着团软软的东西。她走到我身边,抖开——是件大衣,淡蓝色,羊毛的。
“上回冻成那样,说好要多穿的,转头就忘了?”她语气硬硬的,把大衣抖开,“穿上。”
大衣是从她身上脱下来的——她把衣裳给了我,立在风口里,眉头皱着。我低下头,任她替我拢好前襟。我缩着胳膊,甩了甩,像两只划水的桨。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压下去:“这就不冷了。”
大衣带着她身上的暖,还有股淡淡的皂角香。衣摆垂到我膝盖底下。我低头看——这件大衣我见过,在她衣柜里挂着,是蓝的。她穿蓝的好看,我早就知道。
“蓝的。”我说,“你穿蓝的,好看。”
她别过脸,耳朵尖红了一点点:“……我妈买的。”
我裹着那件蓝大衣,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看海,看天边一点一点亮起来,真的不冷了。我从前在艾山也过年;可今年这个小年不一样——我身上这件大衣,是有人怕我冷,把自己身上的暖,挪到了我肩上。
吃过早饭,小花翻出几张白纸、一支笔,趴在桌上写写画画,写了撕,撕了又写,眉头皱着,比练剑还认真。我凑过去看——纸上写了几行字,她的字端端正正,可有好几个我不认得。
她写好了,拿胶带把纸贴到冰箱门上。我凑上去认:“早晨……剑。”
“上午,语文、数学。”她在旁边往下念,“下午,英语,还有描字。”
她念一遍,我就记下了。这法子是我跟她学的——她教我写向晴的名字时,也是这么教的,念一遍,记一遍,往心里头搁。
“往后每天照这个来。”她说,“做完一样,画个勾。”
“画勾?”我扒着冰箱门细看。她那几行字后头,果然留着一小格一小格的空——原来她写字时,早把格子画好了。
我点头应下。头一天,我晨起练完剑,跑回来,在“早晨剑”后头画下第一个勾。笔有点抖,勾画得歪歪扭扭。小花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着我的手教:“这么画,从上往下,再往上一挑。”
我照她教的画,果然顺溜多了。画勾这事,越画越上瘾——做完一样,画一个;画满一天,这一天就算稳稳当当地收下了。从前我攒会写的字,攒念得出的诗;往后,连日子也能一格一格攒下来了。
午后她看书,我在屋里转,转到她书架前。她的东西我轻易不翻,怕碰坏;可今天实在新鲜,我伸手抽出一本。
书的封面上印着几个方方正正的字。我翻开一看,满页都是弯弯绕绕的字符,像小钩子、小豆芽缠在一处。我盯着看了半天,一个也不认得。
“小花,”我举着摊开的书跑过去,“这也是字?”
她抬头看了一眼:“……是英语课本。英语是别处的话。”
“别处的话?”我把书凑到眼前又翻了两页,也都是这种弯弯绕绕。拼音她教过我,是直的、规矩的;这些字却拐来拐去,一个缠着一个。我看了半天,由衷地说:“弯得比拼音还厉害。”
她“扑哧”笑了,又赶紧抿住:“英语是这么写的。那边的人说话,跟我们不一样。”
“英语”这名字,我早上听她念过——贴课表时念的,下午头一样就是它。原来长这个样子。
“那我要学了这话,”我想了想,“是不是就能跟那边的人说话了?”
她看着我,停了一下:“你想学?”
“想。”多认一种话,就多一条路。我从前以为路只有艾山脚下那一条,到了这儿才知道,路有好多条,话也有好多种。
“那就教。”她说,“课表上排着英语呢,今儿头一天,就从字母教起。”
“字母?”
“英语的字,是字母拼起来的,跟拼音差不多。”她把书搁下,另取一张纸,在上头写下几个弯弯绕绕的字符,“先认得字母,字才有门路。这个是头一个,念A。”
“A。”我跟着念。她看我一眼,放慢声音,又念一遍;我照着她的口型,再学一回。
字母是什么,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书页上那些弯弯绕绕,是字母一个个拼出来的,各有各的念法。这个午后,我没再在屋里转来转去:搬了椅子,挨着桌边坐下,认一个,再认一个。认得几个,记得不牢;可她说要教,就当真教了。临了,我跑到冰箱前头,在“英语”后头,画下今天的一个勾。
那晚我睡得早。迷迷糊糊间,听见房间门轻轻响了一声。我睁开眼,屋里黑着。伸手一摸,身边空空的。隔着一扇门,有极轻的脚步声走过去,然后是指节叩门的声音——笃,笃,笃,很轻。
门开了,阿姨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低低地问了句什么。
小花的声音更低,像含在喉咙里。我竖起耳朵也只抓到几个字,听不真切。阿姨又应了一句,这回略高些,像在问一件要紧的事。小花答了。再往后,声音都低下去,嗡嗡的,像蜜蜂过墙。
我太困,翻个身又睡过去,门外的声音渐渐远了,像退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