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是诸事不顺，回员工室找镜子也花费了不少功夫。我怎么记得刚来店里那会儿，北侧的墙上就有一面来着？去哪里了？算了，下次跟浅井女士申请一下，添置一面镜子——嗯，顺带再设张简易梳妆台好了！

结果也只翻到了一面儿童折叠镜。我将脸挪远，镜子里仍旧是那张平静的中年女性的面容。

「还说什么『该去照照镜子』……」

我果然不该听信那个疯女人的胡言乱语。

我注意到自己的手臂，那个女人留下的牙印异常刺眼，碰上去还隐隐作痛。那家伙咬得还真不轻呀，简直就是冲着啃下我的肉来的。我本以为这印记就像蚊虫叮咬后的红肿，等几个小时就会自然消退，但查了资料后才知道，这种程度的伤口得过两三天才能痊愈。

「真是过分」

找了件长袖的员工服穿上，让布料盖住小臂。

幸亏今天下了雨，天气不是很热，这件春秋季的工服还算舒适。

员工室的门仿佛某种特殊的触发器。一进一出，就会有一个人随机的人被传送到店内。

「下午好，青森同学」

先是那个让我讨厌的女人，然后是青森同学。要不再进出一次？估计下回就能够看到夕立了。

青森同学提着伞袋，站在柜台前端详着什么——

啊，是我脑袋一热画的「朝·夕立·玲衣」关系图。

青森同学见我从员工室出来后，拿起那张纸，「哧溜」一下钻到我的面前，指向「夕立」和「朝」之间那行「（？）的喜欢」的小字。

「这么说，我和夕立酱成情敌了！？」

「才不是！」

我赶紧把纸从她手中抽了回来，折成几叠，塞进口袋里。

「看来，我得好好处理和小姨子的关系了……」

「还不是那种关系！」

青森同学，今天我已经被一个怪人搞得心力交瘁了，请你千万要乖一点哟！

雨越下越大。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短时间的强阵雨。但初夏的心情，用科学手段也捉摸不透。它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跟个婴儿似的，怎么哄都哄不好。

今天不知道是谁招惹它了，这副气势像是要报复整个世界一般。

「既然不顺我心，那就全都毁灭吧！」初夏也会模仿电影里的反派，说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台词，然后将鱼缸里的水全泼到地面上，亲眼看着金鱼在防水地板上「噗哒噗哒」地蹦跳，露出残忍却天真的「孩童笑容」吗？

初夏的家长倒是管管这孩子啊……少给它看暴力的大人电影。

「看来是不会有客人了」

「是呀」

今天青森同学没有看手机，而是和我一样盯着暗沉沉的落地窗外。

我注意到青森同学的金发有些湿润，大约是在来的路上，被飘入伞中的雨水打湿了。

「青森同学连今天都来打工了啊」

「嗯？今天不是礼拜三吗？我也没请假哦？」

「但雨下得这么大……」

就算再请一天假也没关系吧，反正店里也没那么忙，浅井女士又是个好说话的人……说起来，青森同学为什么要来「浅井书屋」打工呢？我还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是为了赚钱，去连锁餐厅当服务生不是更好么？工资又高，还有同龄人作伴，和朋友吹嘘也比较体面。

而且，青森同学打工的频次是不是过高了些？礼拜一到礼拜五每天两个小时，礼拜日更是从上午到下午，真正休息的日子只有礼拜六。嘛，虽然工作的确很清闲没错，但她毕竟是女高中生，放学后总会想和朋友吃吃甜点、逛逛街什么的吧？更何况她正在和朝交往，时间就更不够用了吧？

难道说，她是「打工狂人」的体质吗？

青森同学把手指抵在唇边，歪了歪脑袋。是我的思维太「大人味」了吗？她好像没太明白。

我正要解释，她忽然笑得花枝乱颤。

「那是因为，我想见妈妈啦！」

……且不说是不是想见我，我听到了个很令我在意的词。

「『妈妈』？」

「对呀，毕竟朝是我的妻子，所以舞姐就是我的妈妈！」

从这个角度来说好像是没错……不不不不不，你和朝才刚刚交往吧，我也还没正式认可你吧（虽然青森同学确实是个好孩子），什么时候就到「妻子」这一步了！？要我给你科普法律常识吗？而且就算你们结婚了……不，在日本好像不可以……总之，也不准叫我「妈妈」，我的心脏真会受不了的！

「妈妈！」

青森同学扑到我的身上。

绝对不可以！禁止禁止！我的怀抱是留给朝和夕立的。虽然现在朝也不会扑到我的怀里来就是了。但这个位置也不能顺次轮给青森同学啊。

但是，漂亮的女子高中生叫我「妈妈」，还投怀送抱什么的……超有罪恶感啊！

「乖阿乖啊」

怎么还开心地摸上头了。清水舞啊清水舞，你是触发了什么「只要有小朋友扑到怀里就能纵容她撒娇」的奇怪公式了吗？快停下来！会被当成变态的啊喂！

不过我的怀里真的有那么舒服吗？夕立也很喜欢往我的怀里钻……

……

终于还是把青森同学揪出来了。

「不行，以后那个称呼禁止」

「诶~和朝结婚之后也不能喊吗？」

「不可以……呃，视我心情」

「好好~开玩笑的啦」

青森同学摆了摆手，然后慢慢转过头去。

恰好是看不见她侧脸的角度。只有远处被雨刮花的玻璃窗上，才隐约映出她的模糊面容，跟随雨珠流动、变形。

「我只是，最近不太想回家」

「和父母闹矛盾了？」

我嗅到了一丝「家庭不和」的气息。这种味道有点像雨天的苔藓，常见于中学生和高中生的身上。

一般来说，除非报案，否则我不会主动掺和别人的家庭矛盾。但是青森同学……毕竟有概率成为我的家人……算是介于「自家人」和「非自家人」之间的模糊状态，嗯……那就算是「潜在自家人」吧，关心下「潜在自家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不是那个意思，我爸妈对我不差，生活费也给得挺多的。只是……他们和姐姐最近有点冲突，总是在家里吵架，我好像有些插不上话……」

明明是容身之所，自己却像个外人。

「唔，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抱歉舞姐，我有些自作多情了，忘了吧」

若不是困扰之事，青森同学回眸之时，为何要拧着眉头呢？

「不，说说看吧」

「真的就是些琐事而已，舞姐……」她顿了顿，眼角抽动了一下，接着再次转过头去。「我的姐姐，一直瞒着爸妈和喜欢的人交往。交往一年多了，已经到筹备婚礼的阶段了。结果爸妈知道后，说什么都不允许这门婚事。还跑到婚庆公司大发脾气，闹得很不愉快」

这个描述听上去，青森同学的父母像是昭和时代的人啊……

嗯？我也是昭和时代的人来着？不不，踩着昭和尾巴出生的应该不算吧。

可这确实是我介入不了的家庭矛盾呢……

等等，青森同学的父母知道自己的小女儿在和朝交往吗？我是不是该提前和她们打好关系？

「唉，我倒不是完全理解不了爸妈啦，但我还是希望姐姐至少能好好地办一场婚礼。要是哪天醒来后，发现姐姐不见了，和恋人私奔了，再也联系不上了，我真的会很伤心哦！」

青森同学总是以轻快的面貌示人，但果然也有藏在内心的烦恼。

「那青森同学……」

「好好，这个无聊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青森同学拍了拍手，但眼睛依旧盯着窗外。「雨，下得比刚才还大了呢，回家路上要遭罪咯！……诶？话说已经快五点半点了，夕立酱今天还没来耶」

「是啊……」

急着转移话题的青森同学，有些可怜。

向来准时的夕立，今天已经超时二十分钟了，却依然没有出现在店里。

我隐隐不安。是因为雨太大了，所以直接回家了吧？可是过去，无论刮风下雨，夕立总会在下午五点三十分，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我的面前。这已经成了我生活的某种仪式、某种期盼……作为母亲，我理应希望她在风雨交加的日子能赶紧安全回家，但是，见不着夕立，心底又空落落的。

『回到家了吗？』

我给夕立发了条信息，但她没有回复。

想见夕立、想赶紧见到夕立。这个逐渐膨胀的念头，甚至盖过了「希望夕立平安回家」的祝愿。明知这是自私的想法，可我却无法将其放下。

坐立难安。

「夕立酱，会不会是忘记带伞了呢？」

青森同学侧脸趴在柜台上，食指有规律地敲击着台面。

忘带伞的话，夕立就会被困在学校里了。

大雨倾盆的傍晚，夕立眼睁睁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离去，自己却只能无助地呆立在廊道尽头。乌云密布，天色渐暗，呼啸的风雨声，肆意攻击她的鼓膜。胆小的夕立会捂着耳朵，会闭上眼睛，会蜷缩着身子蹲下来。她会害怕从黑黢黢的阴影里冒出可怕的怪物吗？会喊妈妈吗？会埋怨为什么母亲还不来救她吗？

我必须去拯救夕立。

「……青森同学，我去学校接一下夕立，店里就麻烦你了」

「咦？哦，好的」

危急情况下的早退，会被允许的。

我回员工室换回常服，找到一把备用的长柄伞，冲出店门。

啊，忘记和青森同学说再见了。不过危急情况下的失礼，也会被允许的。

◆ ◆ ◆ ◆ ◆

我擅长，把自己投射成女儿们的英雄。

我以为，女儿们离不开我。

嗯，没什么好讶异的，毕竟夕立已经十三岁了。

又不是幼儿园的小孩子。已经不是遇到下雨就手足无措、一害怕就哭着叫妈妈的年纪了。

没带伞的中学生，找同学拼一把不就好了？再不济，找老师帮忙也行。

或者更浪漫点，和朋友漫步在校园里，一起倾听打在瓦片上的悦耳雨声，一起欣赏于风中屹立不倒的花朵。

谁还会想到妈妈啊？

就像和那个我不认识的水手服女孩同撑一把红伞的夕立。

有说有笑的，关系真好啊。

她是夕立的朋友吧？是呀，朋友。我还以为夕立不喜欢和同龄人打交道呢，毕竟社团活动一结束就往书店跑。诶~其实也很能干嘛，和同学相处得这么好。前段时间我还催促她多交点朋友，看来完全是多虑了。和同龄人玩耍，聊点独属于年轻人的话题，怎么也比被古板落后的中年人唠叨要有意思得多吧？

我站在街道的另一端，夕立没有注意到我。

轰轰作响的大雨，在我和她之间扬起了一片白雾。

那顶红伞下的二人，像与世界隔绝了一般。顺伞而下的雨幕，阻断了外界的一切纷扰，不允许任何人侵入她们的空间。真是令人羡慕的风景。

似乎稍不留神，夕立就会被风带走，迷失在水雾里。

你这个笨蛋、坏妈妈、自私的女人，为什么还赖着不走呢？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不要再像只阴暗的蟑螂一样，偷窥夕立的生活了。

……啊，那个女孩握住了夕立的手，把她牵到一旁。

左手持伞。然后伸出右手，撑在夕立耳侧的墙壁上。

真是浪漫的举动。

好冷。

为什么六月的天，也会这么冷。

夕立双手放在胸前，做出向外推拒的动作，可陌生的女孩，却越靠越近。

反正也只是佯装害羞罢了。最后，她们的鼻尖也会碰在一起。

卿卿我我，恩恩爱爱，旁若无人，令人羡慕的青春。

「啊！」

「非常抱歉」

路人的伞撞到了我的伞上，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没关系」

他向我鞠躬，然后匆匆跑掉了。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可怕了吧。

当我再次望向夕立时，发现她也望向了我。

眼神暧昧不清。

「……」

逃跑吧。

转身，撒腿，删除记忆，当作我从未出现在这里。

上个礼拜日，我也是这样逃跑的。

五六年前也是。

被溅起的水花打湿裙边，不成体统地撑伞狂奔。那是不在意形象的丫头才会做出来的举动，回到家后一定会被父母斥责。

气喘不上来了。自从生病后，我的身体再也恢复不到在警察学校时的状态了。

「呼啊、呼啊、咳……」

心脏跳动得好快，像是要将我的肋骨砸穿一般。

「妈妈」

啪嗒啪嗒的脚步，从不远处传来。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妈妈。

「妈妈！」

40岁的黑发女性，大街上要多少有多少，我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你的朋友还在雨里等你吧，快回去陪她吧。

「妈妈！！！！」

但是，不要放慢脚步啊。

不要听见夕立的呼唤，就不由自主地想要转身啊。

「夕立……」

转身的那一刻，夕立抱住了我。她的个头好小，脑袋才刚刚能触碰到我的胸口。

红伞被她丢在了身后，像凋零的玫瑰。

「妈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即便她说谎，我也一定会相信这双泪眼汪汪的大眼睛，足够澄澈，足够迷人。

「妈妈没有说你不可以恋爱……」

只是你现在还太小。只是不希望你瞒着妈妈。只是妈妈担心你心智不够成熟，容易遭到坏人的欺骗；只是妈妈担心你沉溺于恋爱的甜美，疏忽生活和学习。夕立和姐姐不一样，你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纯真无邪的13岁的小孩子。等你再过两年，长到姐姐那个年纪，成熟一些后——

「不是的！」

「……」

「雨宫（あまみや，amamiya）学姐和我不是那种关系！她今天确实在社团活动结束后向我表白了，可我拒绝了！」

「但是夕立明明笑得那么开心」

「我没有，那不是真心的笑，那是为了应付雨宫学姐才挤出来的笑！雨宫学姐问我，『我们还能做朋友吗』，我说『可以』，但那也只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才说的安慰话而已。我保证，我和雨宫学姐只是普通的社团前后辈关系，我没有哪怕一丁点喜欢过雨宫学姐！我对她完全不感兴趣，就算某日再也见不着了都不会心疼的那种，所以妈妈……」

「可是，她把你按在墙边」

「所以说我没有让她继续靠近啊！这种事我也不喜欢啊！说什么『请给我一个吻，来结束这段苦恋』什么的，好恶心啊！完全听不下去！以为自己是悲情女主角吗！？我准备好了，要是她再靠近我一步就把她推开，就算她摔倒在地也不搭理她。和她绝交、然后退社。相信我，妈妈！」

既然是天使的话，那便是真的、善的、美的。

假的也无妨，至少这一刻，夕立正在我的怀中。

和被那个令我讨厌的女人抱住时不同；和被青森同学抱住时也不同。

只有被夕立紧紧抱住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那份独特的温柔，自她的双手，流入我的子宫。因为她曾是我体内一块跃动的血肉，就算剪断脐带，也永远是属于我的一部分。她的双手越收越紧，脑袋也越埋越深，仿佛要回到我的腹中，安安静静地沉睡在那座不会被任何外界喧嚣侵扰的宫殿里。

「……我明白了，回家吧」

「嗯」

我想起了夕立出生的那个时刻。

同样是在夏天，同样是在傍晚，同样是大雨滂沱。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看了一眼呱呱坠地的夕立，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沉沉睡去。

◆ ◆ ◆ ◆ ◆

「话说夕立，这把伞不是我们家的吧？」

「嗯，这是雨宫学姐的伞」

「你出门忘记带伞了吗？」

「带了哦，去社团活动的时候还在的。但走出活动室时，放在伞架上的雨伞不知为何就不见了。大概是被谁拿错了吧？」

「……这样啊」

「啊，不用担心，伞柄上贴着写了我名字的标签，拿错的人应该很快就能发现的！说不定明天就会还回来了！」

「夕立，果然还是太单纯了……」

「嗯？为什么说『单纯』？」

「没什么。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位学姐把伞给了你，她自己该怎么回家？」

「诶！？完全没有想过耶！那雨宫学姐岂不是要淋着雨回去了？好可怜~不会感冒吧？明天可得好好谢谢雨宫学姐才行……啊，妈妈不要误会了，我就是单纯地感谢她把伞借给我而已哦！」

「我知道，这就不用特意强调了」

「嗯……不过就算撑了伞，全身上下还是湿漉漉的呢」

「毕竟风很大」

「那妈妈，今天我们一起洗澡吧！」

「哈？为什么这么突然？」

「嘻嘻，因为好久没和妈妈一起洗了嘛！而且今天，莫名地很想黏着妈妈」

「但是夕立，已经十三岁了，中学二年级了哦？」

「那有什么关系嘛！求求了，不可以吗？」

「偶尔一次的话……」

我果然还是抵抗不了夕立的撒娇。真担心将来会变成「无论女儿说什么都答应」的「溺爱型母亲」。嘛，总比女儿不搭理自己要强得多。

我脱下外衣，忽然瞥见了手臂上的齿痕，虽然周围的红肿已经消去得差不多了。可这圈显眼的凹陷，要是被夕立看到，绝对会被怀疑吧！？我果然很讨厌那个女人！

「……不可以，唯独今天，绝对不可以！就算夕立撒娇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