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五月病并未在出版社的编辑部里蔓延,取而代之的是繁杂事务。
刚入职一个月,我还在努力适应社会人的节奏,每天穿梭在各色稿件与电话会议之间。
但只要想到傍晚能回到那个有志绪理在的公寓,一天的繁琐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下午三点,总务部的人事专员敲了敲我工位的隔板,递过来一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材料。
「仙台桑,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关于你入职时提交的社会保险和住民税变更申请,刚才税务事务所那边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是表格填写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填写的问题,」
人事专员指了指表格下方的一栏。
「是因为你的住民票目前还挂在你老家的户口上,户长是你母亲对吧?因为你已经有了独立的工作和薪资收入,公司从六月份开始需要为你直接代扣地方住民税。按照规定,你必须在五月底前办理“世带分离”,或者把住民票从老家彻底迁出,以你自己为世带主独立开户。不然六月份的税务扣缴程序会卡住。」
「啊……原来是这样。」
我接过文件。
「给您添麻烦了,我这个月内会处理好。」
「不客气,记得让老家的世带主在变更同意书上盖章,把材料寄过去或者亲自去一趟老家当地的市役所办完“转出证明”,拿回仙台市的区役所就可以了。」
送走了人事专员,我看着手中那张印着官方抬头的文件,指尖摸了摸纸张的边缘。
“世带分离”。
简单的四个字,不过是道寻常手续,却把我拉回那个我以为早已割舍的地方。
毕业时,我把所有东西——衣服、书籍、连高中的旧纪念物——全部装进纸箱,一股脑搬到和志绪理合租的公寓。
我以为那已经是最彻底的告别。
却没想到,自己依然被那个地方绑着。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许久没拨打过的号码。
屏幕上显示着"母亲"。
指尖悬在呼叫键上方,迟疑了几秒,终究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出长达十声的盲音,直到被接通。
「……」
母亲的呼吸声从另一头传了过来。
轻得如果不凝神细听便会忽略。
背景里有杂音,依稀能分辨出是电视的声音。
「妈妈,不好意思在这个时间打扰你。」
我调整了呼吸,让声线维持着温和与礼貌。
「有什么事吗?」
平淡,毫无起伏。
不带一丝厌恶或不耐,像是在对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播报天气预报。
「是这样的,公司这边核对地方税和住民税,需要我把住民票迁出来,办理世带分离。可能需要您在同意书上盖个章……」
我解释了要求。
「区役所前两天好像是寄了一张收件人是你的通知单,没太细看……」
母亲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听筒里传出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她似乎是此刻才去翻找。
「……我会盖好章,放在玄关的抽屉里。」
「好的,我知道了,给您添麻烦了。」
我轻声应道。
「还有。」
母亲顿了顿。
「上个月区役所又寄了你大四那会儿的住民税清算单过来,好像是挂号信。我也顺手放在一块儿了。」
我快速查了查,区役所正好这周日上午有开设休日服务窗口。
我咬了咬牙,决定把这件事彻底了结。
「……好的。那我这周末会回去一趟。」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维持着把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呆了几秒,随后将手机收进口袋。
她甚至懒得对我流露真正的冷漠,因为"冷漠"本身也需要消耗情绪。
“无所谓”
就像路边随风飘落的枯叶,又或者是邻居信箱里塞进来的宣传单。
不,如果是宣传单,作为家庭主妇的她可能会更有兴趣。
我不过是个碰巧和姐姐流着相同血液、如今已经长大的次女。
只要我不触碰她的边界、不给她添麻烦,她便能维持着这种体面而窒息的平静。
我疲惫地揉了揉发烫的太阳穴。
这样也好,本来就没有期待过什么,自然不会失望。
我强迫自己站起身,将桌面上散乱的稿件收拢归位,和同事打了声招呼后离开了单位。
心底深处,像是被一块湿棉花堵着,闷得快要窒息。
没让志绪理等得太久吧。
想听她叫我叶月。
只要装作和平常一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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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傍晚,仙台市立图书馆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我将最后一排书架上的索书号归位,看了一眼挂钟。
五点半,下班了。
回到办公室,望美桑正整理好最后一叠编目清单,按下关机键。
「宫城桑,今天也辛苦啦!后面那些借阅卡我已经顺手核对完了。」
她转过头,朝我笑了笑,抄起单肩包站起身
「我们一起走吧?」
「……嗯,辛苦了。」
我向她微微点头。
简单收拾后,与她并肩踏出了图书馆的大门。
「说起来,黄金周过得真快啊,感觉才刚放假,一眨眼就又回到这种喘不过气的工作节奏了呢。」
望美桑走在身侧,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嗯,确实感觉时间过得挺快的。」
「不过志绪理桑带来的秋保萩饼真的很好吃!今天茶歇的时候轻井泽前辈也一直在夸呢。」
她转过头朝我弯起眼睛笑了笑。
「下次有空我也想去秋保那边走走,听说是很让人放松的地方。」
「那边风景……确实挺不错的。」
我别过脸,把视线投向街角,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和叶月一起的画面,耳根微微有些发烫。
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十字路口。
望美桑停下脚步,朝着右侧指了指。
「那我就从这边拐弯喽。志绪理桑路上小心,明天见。」
「明天见,路上小心。」
我和她挥手道别,看着望美桑走远后,我转身走向电车站的地下通道。
自从上次一时头脑发热、独自跑到她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突袭"之后,在那些无需加班的傍晚,这半个小时便成了某种默契——我会搭乘电车来到那家正对她写字楼的咖啡店。
今天也是选一个沿街靠窗的位置,点一杯热拿铁。
没过多久,就看到她踩着小跑穿过马路向我奔来的身影。
随后我们便顺着来时的路,牵着手搭乘归家的电车。
她侧过头冲我一边笑着,一边聊着今天编辑部里的事。
今天不一样。
叶月有点奇怪。
某种异样感,但是说不出来。
推开公寓的房门,叶月熟练地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没过多久,空气里便飘散开咖喱香气,还有切菜的笃笃声。
我将两人的包包放在客厅,稍微收拾之后,走到厨房门口。
叶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沾着土豆泥的勺子。
「志绪理,米饭已经蒸上了哦,咖喱马上就好,今天辛苦啦。」
她凑过来,在我脸颊上吻了一下。
可是。
太奇怪了。
我每天都盯着叶月看。
她笑的时候,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捏筷子时手指的力度,我都看得很仔细。。
所以今天她的笑容虽然很自然,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晚饭后,叶月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
我靠着门框,双手环胸,看着她站在水槽前。
她的动作依旧麻利,可水声太大了,吵得我没办法忽略心里的那点不对劲。
「叶月。」
我冷不丁地开口。
「嗯?志绪理?」
她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刷着盘子。
「今天工作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完全没有哦!」她的语气快活得有些过分,「怎么啦?志绪理突然这么关心我。」
她转过身,张开沾满白色泡沫的手掌,作势要扑过来抱我。
我退后半步,避开她。
那张笑脸太完美了,完美得像假的。
大骗子。
高中的时候就是这样。
我讨厌那张笑脸。
我没有拆穿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逼她也没用,她只会笑得更用力。
更让人恶心。
洗完澡出来时,叶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包。
大概是心不在焉,她抽东西的动作有点急,手腕一抖,一个透明文件袋从包里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几张白纸从袋口散开,落得到处都是。
叶月脸色变了,弯腰想去捡,可纸已经落到了我脚边。
我蹲下去,把那些纸一张张捡起来。
最上面的,印着官方的抬头,“世带分离申请书”、“转出证明(须加盖老家世带主印鉴)”等字样。
……一行行字清晰得刺眼。
老家?
大学四年,叶月几乎没回去过。
毕业时她把所有东西都搬到了这里,之后再也没有提过那个地方。
「……这是什么?」
我拿着那几张纸。
我攥着那几张纸。
「啊,志绪理……」
叶月的表情僵了一瞬,伸出的双手停在半空。
但只有一瞬,她便恢复了笑容,伸手拿回文件。
「没什么啦,就是入职后的一些税务文件。公司要求我办理世带分离,需要回一趟老家拿盖章的材料,再去市役所办理迁出手续。」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明天要去便利店买瓶饮料。
「你打算一个人去?」
「对啊,反正坐电车过去也就两、三个小时。这周天早点出发,办完手续就立刻返回仙台,绝不会耽误晚上给志绪理做晚餐的。」
她笑着拉过我的手,指尖蹭着我的掌心,一下又一下。
她的手……太凉了。
“办完手续就立刻回仙台”
如果我今晚没撞破,她没打算告诉我这件事。
周日晚上她大概会若无其事地推开门,笑着说“我回来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中时曾见过两次叶月的母亲。
那个女人……让人很不舒服。
她的目光好像穿过了我,落在我身后什么地方。
现在她要一个人回那种地方。
还想瞒着我。
笨蛋……
大笨蛋!
「不可以。」
叶月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诶?可是不办的话,六月份的税务扣缴就没法……」
「没说不办。」
我打断了她。
「我陪你去。」
「志……志绪理?」
叶月瞪大了眼睛,摇了摇手。
「不用这样的,真的只是回家……拿个文件,然后去区役所就好了。」
「说不定跟他们甚至连面都碰不上……」
她说得越来越小声。
「闭嘴。」
我扣住她的手腕,直直盯着她。
「你是我的。」
耳根在烫,心跳重得像在砸。
「……既然是我的,我陪你回那种地方。」
她愣愣地看着我,被我抓住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眼眶泛了红,却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志绪理真是蛮不讲理呢。」
她环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颈窝。
「明明平时那样子的……偏偏这时候说这种话……」
「……闭嘴。」
我叹了口气,却没有推开她。
我抱住她。
她的身体凉得像浸过夜风。
「明天就把车票订好。」
「嗯。」
她在我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都听志绪理的。」
我收紧手臂。
下雨了。
她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我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