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在梦里变成一支丁香花(上)

作者:wanxueyao
更新时间:2026-09-18 18:15
点击:12
章节字数:5429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清明节,学校难得大方,给了整整三天假——从四月三号一直放到五号。明明高二以后连周末都只剩单休,这次居然这么痛快,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过,多出来的假期确实救命。攒了一个月的疲惫,总算散掉大半。


游戏也好,小说也好,动画也好,虽然都挺有吸引力,但和床相比还是不值一提。累到一定程度后,人就是要睡大觉——醒了吃点好吃的,舒舒服服冲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再继续睡大觉。


就这样短短三天,我成功失去了“明天是周几”的概念。


“妈妈明天上班吗——【注1】”


“明天是周三,当然要上班啦。”


“哦——”


“又不想上学啦?实在不想去的话,也可以帮你再请一天病假,不过只能一天。”


“不用不用。就是随口问问。”


“总觉得你这次没以前那么烦躁。往常到这个时候,你早就开始叹气了。”妈妈看了我一眼,“学校里有想见的人啦?”


“没有吧。只是理解了假期就像盒装酸奶这个道理。”


“那是什么意思?”


“你想啊,盒装酸奶喝到最后,总会剩下一点怎么吸都吸不上来。假期也一样,只剩一点的时候,再怎么珍惜也不会变多。不如干脆喝完。毕竟——喝完酸奶,才可以吃桃罐头。”


“果然还是有想见的人了。”她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明天就要去吃桃罐头。看来离我孤苦伶仃的日子不远了。”


“唉——”


我们母女俩一前一后,发出了同款长叹。


我的妈妈是个很神奇的人。神奇到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混进地球的外星间谍——说不定也是火星人。她和虞子衿在某些地方,莫名有点像。


如果我直接问她,她多半会立刻承认。理由也很简单:“因为这样很好玩嘛。”


我至今还记得,有天放学回家,发现门上贴了一张纸:


**今日禁止使用真名,违者承包一周全部家务。**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从现在开始,谁叫出对方的真名,谁就承包接下来一周的全部家务。”


“家里就两个人,这有什么难的?”


“很好。”她坐到餐桌旁,十指交叉,一副准备审讯犯人的样子,“请问这位女士怎么称呼?”


我愣了一下:“……王小明。”


“不行。王小明正在水池两端同时放水,暂时走不开。”


“那李华。”


“李华忙着给外国朋友写信。”


“小红总可以吧?”


“她在果园里数苹果。下一位。”


我接连报了几个名字,全被她用莫名其妙的理由驳回。


“为什么我的名字都不行?”


“因为我是户籍管理员。”她理直气壮地说,“本窗口拥有最终解释权。”


“那你叫什么?”


她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明明悬挑能做但结构师非要在客厅正中间加根柱子。”


“这不是名字吧?”


“怎么不是?”她一本正经地说,“我姓明明,叫悬挑能做但结构师非要在客厅正中间加根柱子。”


“你的名字听起来快塌了。”


“才不会。力学上完全没问题。”她抱起胳膊,怨气一下就上来了,“可他们一开会就说要加柱子。加完以后,业主家客厅正中央可以拴头驴。”


“那不加呢?”


“过不了审。硬建就是违建。”


“那你就叫违建吧。比刚才那个好记。”


她想了想:“批准。以后请称呼我为违建女士。”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忍住。


“那我叫南希【注2】。”


我想起最近读的小说里那位帅气的少女侦探南希。既然是随便取名字,我当然要挑一个厉害的。


“批准。”违建女士点点头,“正好,本市刚发生了一起遥控器失踪案。受害人已经找了五分钟,情绪很不稳定。”


“你又把遥控器弄丢了?”


“请称呼我为受害人。”


我先看了眼茶几,又趴下来看了看沙发底下。都没有。


于是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遥控器果然躺在保鲜层里,旁边是一盒晚上准备炒的牛肉。


“找到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沉默了两秒:“请问南希小姐是怎么发现的?”


“你做饭的时候总要看电视,拿完食材又不记得把遥控器放在哪。上次它在调料架上,上上次在装土豆的篮子里。”


“这不算推理。”她接过遥控器,“你只是太熟悉犯人的作案习惯。”


“你不是受害人吗?”


“受害人和犯人可以是同一个人。”


“那嫌疑人先把遥控器擦干,别把电视也害了。”


后来,我又做了一会儿马普尔【注3】。户籍管理员对此没什么意见,只是把电视调到了正在重播的推理剧,算是给我提供新的案件。


再后来,名字就渐渐不受控制了。


她先后叫过“画完这版就下班的柯布西耶再世”“冰箱左边第二个鸡蛋”,还有“优衣库”——理由是她姓优,而衣柜里堆满了她的衣服,完全符合“优的衣库”这个字面表达。


我也没闲着,先后叫过“皮卡丘”“奶龙其实是星星人戴头套”,以及一个长达四十七个字、说到一半就会忘记开头的名字【注4】。


闹到后来,我忽然想认真取一个:“那我叫林疏影【注5】。”


“林疏影是谁?”


“小说里的一个配角。”我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很好听。”


妈妈看了我一会儿,神情忽然安静下来。


“嗯。”她轻轻点头,“是很好听。”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又煞有介事地坐直了。


“那我叫莫言【注6】。”


“作家莫言?”


“莫言下岭便无难。”


最后,她提议:“我们组个组合吧。我叫知错就改,你叫下次还敢。”


“为什么我是下次还敢?”


“因为你的作业到现在还没写。”


“那你为什么叫知错就改?”


“我已经决定不再问了。”


这场游戏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妈妈一边煎鸡蛋,一边问我:“今天还换名字吗?”


我想了想:“不用了。”


“那优悠。”


“嗯。”


她把煎得有点糊的鸡蛋放到我面前。


“把冰箱左边第二个鸡蛋吃掉吧。”


原来它最后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后来回想,那阵子刚好是我因为名字被同学欺负得最厉害的时候。或许妈妈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安慰我。


……不对。一定是我想多了。她只是又找到了一个可以玩一整晚的游戏。


说起来,这三天里,我和虞子衿一次都没联系。


这也正常。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交换。现在所谓的“联系方式”,无非是轻音【注7】、微信或者手机号。


这么一想,我和她之间的联系其实脆弱得可怜。要是哪天就这么分开,我几乎没有办法主动找到她。唯一的线索……大概只有火星上的阿西达利亚平原。


如果是小满,我随时可以去敲她家的门。她昨天还给我发了几张踏青的照片。哪怕再过十年,我们多半也还是这种关系。


就算是那些很久没联系的旧同学,名字还躺在好友列表里,只要彼此愿意,总还能说上话。


但她呢?


明明没有人刻意远离,却还是可能就这样渐行渐远。


科技让人不那么容易失联,时间却还是跟从前一样倔强。世界这么大,那些一直留在身边的人,从来不只是因为碰巧顺路。


这种事,大概只有在假期快结束、忽然觉得有点孤单的时候才会想明白。


脑子里忽然晃过她傻笑的样子。


暖烘烘的,让人想起阳光下的向日葵。


“优悠?优悠?你在想什么啊?整个人愣住了!”


“诶?怎么了?”


“我问你作业写得怎么样了。这几天完全没看到你碰过书啊。”


“呃……要不,还是帮我请一天病假吧。”


四月六日,停滞的时间终于又开始流转了。


班里重新排了座位,据说是因为有家长投诉。开学时按身高排,后来又按成绩排,所以我也在第一排坐过很长一段时间。可直到现在,我还是说不上前排究竟哪里好。


有人说,坐在前排更容易和老师互动,注意力也会更集中。这话倒有几分道理,毕竟人总会先留意离自己近的东西。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比如我们的化学老师,就偏爱点后几排的同学。也不知道是不是前排学生求知若渴的眼神让她压力太大。


重新排完座,我坐到了倒数第二排。没过多久,我又被点名、又被问住、又被请到后面罚站。


反正已经因为没写作业站了一整天,也不差这一节课。


不过,今天也不全是坏事。


这次排座以后,虞子衿坐到了我旁边。虽然中间还隔着一条过道,但我们班是单人单桌。四舍五入,她也算是我的“同桌”了。


按理说,我和她的交集应该不会再局限在旧教学楼的小仓库里。


可她在教室里,还是那副和所有人保持距离的冷淡模样。只要和我对上视线,她就会飞快地转过头,或者低头假装看书。动作熟练得像条件反射。


有几次,我甚至怀疑她连呼吸都跟着停了一下。


自从她坐到旁边,我脑子里就多了一本《小虞观察日记》。


她每天到校的时间极其规律,都是早课前五分钟左右,前后误差不超过一分钟。基本上,她总是老师进教室前最后出现的那个人。放学收书包也很快,常常第一个离开,像是对学校有某种本能的排斥。


白天在班里,她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要么读书——最近读的是《你一生的故事》【注8】——要么象征性地学一会儿。


她写作业尤其快,像是在默写早已背熟的答案,几乎不需要思考。


午饭是她早上带来的,晚饭则去校门口取。如果小满中午回家,我就会把椅子搬到她旁边,和她一起吃;其他时候,她还是一个人。


她很少碰甜饮料,平时要么喝农夫山泉【注9】,要么喝自己带的温水。倒是很符合她那种“清水美人”的气质。


就在我逐渐习惯她在身边却又若即若离的感觉时,数学课上突然出了件怪事。


一向严肃的数学老师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大字——“火星人”。写完,他像老鹰一样扫视全班,语气沉重:


“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一个火星人。不站出来……今天这课就不上了!”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荒唐,而是心虚。


完了。她暴露了。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虞子衿。她却一脸茫然,甚至还跟着大家一起四处张望,演技好得让我怀疑她是不是专门接受过潜伏训练。


数学老师用粉笔敲了敲黑板:“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这话显然是对虞子衿说的。至少我希望是。


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同学的脸齐刷刷转向了我。


等等。看我干什么?火星人明明坐在旁边。难道包庇火星人也要被一起抓走?


数学老师抬起手,径直指向我:“就是你。”


“老师,你听我解释。”我压低声音,“真正的火星人在——”


我偷偷往旁边一指,座位却空了。


虞子衿不见了。桌上只剩一本摊开的《你一生的故事》,仿佛她早就算准了这一刻,提前逃回了阿西达利亚平原。


很好。火星人跑了,留下我这个地球同伙独自接受审判。


“证据呢?”我决定负隅顽抗,“总不能因为我数学不好,就说我是外星人吧?”


数学老师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我的手。


我也低头看去。


五根手指不知什么时候缠在了一起,越分越多,最后变成几条长满吸盘的触手。其中一条还很没有危机意识地卷走了旁边同学的橡皮。


全班安静了两秒,随即整整齐齐地往后退了一步。


原来真正的火星人是我?


那虞子衿呢?难道她早就认出了我,只是一直没说?还是她根本就是我为了逃避数学课想象出来的人?


数学老师已经从讲台上走了下来。一步、两步,鞋跟敲在地面上,像某种倒计时。他手里的粉笔也变成了一支银光闪闪的外星生物检测仪。


不能被抓住。被抓住一定会送去实验室,先抽血,再切片,最后逼我解完黑板上所有的题。前两项或许还能忍,最后一项绝对不行。


恐惧猛地涌上来。我一下站起身,大喊:


“我不是火星人!我不是火星人!不要抓我!”


数学老师被吓得僵在原地,其他同学笑成一团。虞子衿也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发出奇怪的“咯咯”声。


五分钟后,数学老师终于缓过来,把我“请”出教室,这才继续上课。下课铃一响,他看都没看走廊里的我,抱着教案就走了。


至于事情的完整经过,是小满后来绘声绘色地讲给我听的。


原来,数学老师只是叫我回答问题。连叫两遍没反应,全班便一起回头看我。他又用粉笔敲了敲黑板,见我还趴着睡觉,便从讲台上走下来叫醒我。


这些声音大概全钻进了梦里。等他走到桌边,刚伸出手,我就突然站起来,哭丧着脸大喊大叫,吓得他连粉笔都扔到了地上。


全班也跟着炸了锅。


事后,好几位同学给我发来“贺电”,说这是他们亲身经历过的“最有意思的事”。这种事都能排第一,他们的人生也真够无聊。


当然,我还是立刻去向数学老师道了歉。老师摆摆手:“睡糊涂了也没办法。下次别在课上睡了。”


这件事传得比我想象中还快。不到一天,我便顺理成章地得到了一个响亮的外号——火星人。


第二天下午,体育课跑八百米,我落在了最后。老师站在旁边冲我喊:“火星人,别看天了,飞船今天不来接你。还有一圈!”


“老师,火星重力比地球小,我不适应!”


“那正好,多跑一圈,尽快适应地球!”


旁边几个人顿时笑出了声。明明真正的火星人刚从我身边跑过去,此刻却目不斜视,嘴角倒是翘得很明显。


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完,才终于有空认真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怪梦?


大概是因为,我始终没办法把教室里的虞子衿和旧仓库里的她当成同一个人。


在旧仓库里,她会对着我傻笑,也会一本正经地说些奇怪的话。可一回到教室,她就像忽然忘了该怎么和人相处。偶尔视线碰上,她会立刻低头;我隔着过道问她一句,她也要停顿半天才回答。


她本来就内向,这我知道。可内向归内向,我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正常说句话总不至于这么困难吧?


我试着问过原因,她只说还不太习惯。至于不习惯新座位、教室里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似乎也说不清楚。


我也想不明白,只好先把这个问题放在那里。她依旧像一颗安静绕着我运行的星体,只在某些时候悄悄靠近,到了人前,又退回原来的轨道。


## 注释


【注1】优悠在拖长声。


【注2】南希·德鲁(Nancy Drew),美国系列推理小说《南希·德鲁探案集》的主角,是一位聪明、勇敢,擅长独立解决案件的少女侦探。


【注3】简·马普尔(Jane Marple),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业余侦探。她善于从日常生活与人性中发现线索,经常解决连警方也感到棘手的案件。


【注4】全名是“于暴风雪山庄中破解了七桩密室杀人案并顺便统治银河系同时拯救世界所以今晚绝对不用写作业的黑衣侦探”。妈妈认为“于”是姓,户籍系统可以正常录入。


【注5】“林疏影”取自北宋诗人林逋的《山园小梅·其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注6】“莫言”取自南宋诗人杨万里的《过松源晨炊漆公店·其五》:“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错喜欢。”


【注7】“轻音”是近未来的虚构社交平台,名称捏他自“抖音”。


【注8】可以回忆一下虞子衿目前为止读过的书,也许会有惊喜。


【注9】后续故事的解谜提示之一。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没有找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