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章 白玫瑰派

作者:月道璃河
更新时间:2026-09-17 1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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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8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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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安,厄皮菲姆太太……这是马克西米利安娜小姐,她今天是特地来拜访您的。」


「……她来,做什么?」


小镇上唯一一家花店的女主人皱着眉头,看向来到店铺后门敲门的镇长艾瑞丝,还有她旁边站着的,穿着一种奇异但优美衣服的女孩。


「我……奉花神的命令而来,来……」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脸色微红,


「来向您请教花神大人的喜好……关于食物。」


「其实,从今天开始,花神大人会在镇子上常住,她安排这位安娜小姐每天照料起居,」


艾瑞丝轻快地接过话茬,


「她今晚就得给花神大人做饭了。这么些年来,我们每年在花神祭进行供奉,不过一共也只有少数几家人提供的菜品她亲口吃过……我记得,她尤其喜欢太太您的手艺呢。」


「这……那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即使不找我……」


「是鲜花派。」


厄皮菲姆太太的围裙后响起清甜的童声。


「慕琳……别在这乱晃 」。


厄皮菲姆太太往里走了几步,用身体把女儿驱赶回去。


「夫人。」


马克西米利安娜忽然开口了。


「那天晚上……是我的鲁莽行为,把令爱置于那种危险的境地……非常抱歉。」


「花神大人不会伤害镇子上的人。」


主妇转身,朝店铺深处走去。


「我做好你送去给花神大人,不行吗?」


「大人要求我自己学着做……若是取巧的话,会被惩罚。」


马克西米利安娜轻声说。


「既然是花神大人和艾瑞丝的要求……你进来吧。」


「……失礼了。」


马克西米利安娜扭头看了看艾瑞丝,和她交换了一下眼神。后者停在门槛外,笑着朝她摆了摆手。


马克西米利安娜迈过门槛,脚上的木鞋跟打在同样木质的地板上,却只是发出了细微的啮合声。


性格与职业习惯让她的步履总是轻缓如幽灵,以至于厄皮菲姆太太在厨房门口转身时,迎面看见马克西米利安娜已经紧紧跟到了她的面前,直接吓了一跳。


「夫人?」


「没事……」


花卉是弗洛斯镇富庶的基础,经营花店的厄皮菲姆家自然是镇子上最优渥的家庭之一。掌管这座刷着明亮色漆的三层小宅子的女主人沉默寡言,从见到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第一面起就对她印象并不好。


她从厨房里拿出一个托盘,里面放着几块已经凉了的圆形糕点,褐色的蛋糕底座上淋了一层凝固的蜂蜜,里面像琥珀一样包裹着许多细碎的白花瓣。因为已经放了很久,所以糕点整体的色泽偏暗,但依然十分唯美,看起来也不免令人食欲大开。


「这就是……那位大人……」


「嗯。卖甜点的霍尔诺家的也会做,但是她不愿意用白玫瑰,因为太贵了。」


「而且……除了您之外,大家白天都在休息。」


马克西米利安娜伸出细长的手指,停在鲜花派上方一寸。


「拿呀。」


「……谢谢您。」


马克西米利安娜捻起一枚鲜花派,放到嘴里一角。宽大的分体白袖从她的小臂上滑落,露出细长笔直的手腕。


厄皮菲姆太太盯着她从头到脚来回打量,最后视线停在马克西米利安娜裸露的,白得几乎在昏暗的屋里散发荧光的双腿上。


「……」


女孩刚讶异于口中飘散的花香和清甜,就注意到对方异样的目光,一时面色羞红,脚尖不自觉地抵在一起,脚趾蜷缩进凉鞋里面。


「……你会烤蛋糕吗?」


「……没有试过。」


厄皮菲姆太太皱了皱眉头,转身走进厨房了。


「从打鸡蛋液,加面粉牛奶,到烤,都不会?」


「……嗯。」


马克西米利安娜小声说。


「那么大的姑娘……和个公爵小姐似的。」


厄皮菲姆太太见对方十分温驯,丝毫没有当初暗藏锋锐的气质,心里的戒备打消了不少。


她拿出一筐鸡蛋,


「打进碗里,总会吧?」


事实证明,即使是这种像剥开果壳一样自然,连大部分动物都会的简单动作,在马克西米利安娜手里也稍显笨拙。


那些修长的手指夹着鸡蛋,掰开蛋壳时,犹犹豫豫,好像反而在害怕弄碎鸡蛋一样。


最后,落进碗里的鸡蛋就不是漂亮的一圈蛋清包裹蛋黄,而是溶化成了一团。


「……这样的蛋清和蛋黄分不开,做不了蛋糕。」


厄皮菲姆太太只能不情愿地走上前,用双手握住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双手。


年过半百的老妇人,双手粗糙而温热,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心里传来悸动。


自己的母亲……已经快要十年没见了。马克西米利安娜甚至不知道她的年岁。约莫……大抵和身后的厄皮菲姆太太差不多吧。


「手怎么这么抖?怪不得打碎了。」


「啊,抱歉,夫人。」


「……别叫夫人,我也不是什么贵妇。」


「……抱歉。」


厄皮菲姆太太把着马克西米利安娜的手,将鸡蛋完整地打进碗里。


「再来一个——」


「啊……太太,我觉得可以自己试试了。」


马克西米利安娜只是经过这一下,就掌握了手腕应该使用的力道和技巧。


她在剑术上本来也是天才。


厄皮菲姆太太看着她轻松地接连把四五个鸡蛋打进各自的碗里,不由得啧了啧嘴。


「把蛋黄舀出来。」


「……好。」


马克西米利安娜照做了。这一步实在很简单,对她也没有难度。


「这是牛奶,黄油,和白糖……要加进蛋黄里去。」


「嗯……应该用什么比例呢?」


「比例?」


厄皮菲姆太太挑了挑眉头。


在乡下,这似乎还是个有些生僻的数学名词。


「我不知道什么比例。我母亲教我做的时候,就这样放。」


厄皮菲姆太太熟练的把不同量的黄油,牛奶,和白糖依次倒进碗里。


「唔……五个鸡蛋需对应十五克白糖,60毫升牛奶,十五克黄油,还有一百五十克面粉。我记住了。」


「?」


厄皮菲姆太太疑惑地看着马克西米利安娜,后者只是看了一眼她加入的量,就把相应的重量说得分毫不差。


而当她反应过来时,马克西米利安娜已经在用勺子飞快地搅拌蛋液了。厄皮菲姆太太看着这女孩低着头,眉头微皱,清秀而稍显刻薄的脸像凝固了一样,连眉毛都没有丝毫颤抖,只有苍白的手腕像发条驱动的机器一样匀速旋转着,勺子和碗碰撞,在厨房里打出持续不断,节拍器似的均匀脆响。


「好了,和您做的……应该差不多吧。」


马克西米利安娜停下手腕,快速对比了一下厄皮菲姆太太面前的碗和自己面前的,两者呈现出相似的一滩金色。


「你学得……太快了。」


厄皮菲姆太太怔怔地说。


「太太……谬赞了。」


马克西米利安娜低头,得体地勾了一下嘴角。


「接下来需要把锅刷上油,放进去烤……但是,你就这样?」


马克西米利安娜沿着对方的视线低头,半晌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自己的衣服太过暴露,不适宜操作油锅。


「我给你拿个围裙。」


「不用麻烦了……太太。」


马克西米利安娜决心不给对方添麻烦,也不弄脏对方家里的围裙。


厄皮菲姆太太见她态度坚决,只好把橄榄油刷在铁锅上面,先把自己的那一碗蛋液倒了进去。


「你……看看应该就会了。」


老主妇弯腰点着炉子,把锅盖盖上,弯下腰,不断用扇子控制炉火的大小。


「保持这个火力,让它烤十分钟。」


马克西米利安娜也走到炉火前,弯下腰,厄皮菲姆太太亲眼看见石砌炉子里的火舌几乎燎在了她光洁的大腿上,但是女孩却毫不在意,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炉子里的火势。


「好……出锅前,把花瓣和蜂蜜放一些进去。」


厄皮菲姆太太打开锅盖,里面的金色蛋糕还没有完全变成蓬松的海绵状,密集的气孔还正在逐渐形成。


她示意马克西米利安娜把浸泡着白玫瑰花瓣的蜂蜜淋上去。然而马克西米利安娜倒入蜂蜜的角度太高,锅里残余的油脂飞溅出来,直接打在了她的大腿上。


「嘶……」


马克西米利安娜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却浑然不动,甚至连头都没有低一下,而是第一时间盖上了锅盖。


「你的腿!这要烫起泡的——」


「没关系,厄皮菲姆太太……只要能成功做出来……就行了。」


马克西米利安娜转身,从旁边的水盆里随手捧了把水,轻轻拍在大腿上。


「已经没事了。」


她淡淡地说,目光转向已经有些躁动的锅盖。


在厄皮菲姆太太眼里,那眼神意外的纯真清澈,几乎能看出一个普通的乡下女孩第一次跟母亲学着烤出蛋糕时的喜悦。


这种纯真和她对疼痛的麻木出现在同一张面孔,同一双瞳孔里,让这个女孩显得有些……诡异,有些令她不适。


三分钟后,锅盖再次打开时,芳香随着白汽四溢,一整锅的圆形鲜花派赫然躺在锅底。


「喔……」


马克西米利安娜发出一声微弱的赞叹。


「盛出来,切开就好了……现在刚好快到花神大人平时醒来的时间了。」


厄皮菲姆太太帮她把成果从锅里滑进盘子。


「你肯定会使厨刀。」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快,任谁也听得出,她对女孩宗教裁判官的身份心存芥蒂。


马克西米利安娜没有回答,只是拿起刀,利落地把鲜花派切成均匀的五角。


————————————————


「姐姐。」


向女主人道谢,端着据说为花神所偏爱的甜点离开前,马克西米利安娜听见了一声不高,却因悦耳而清晰的呼唤声。


厄皮菲姆家的小女儿,在自己的房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


厄皮菲姆太太皱着眉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马克西米利安娜,没有像一开始一样阻止她们接触,而是自顾自走开了。


马克西米利安娜来到小女孩的房间里。映入眼帘的,除了简单的桦木小桌之外,格外扎眼的,是铺了半张床的洁白花束。


「您……叫慕琳,我记得。」


马克西米利安娜在女童面前蹲下来,即使是对孩子,她的语气也拘谨得很不合时宜。


「嗯……自从你来了以后,我,还有镇上的小孩子……都不用去给花神送花了。」


「……」


马克西米利安娜想起那一天晚上,自己看见这个稚嫩可爱的小女孩,却狠心把尖刺插进脖颈的瞬间。


那时,她只想本能地,或者机械地阻止这种诡异而残忍的行为。


如今……如慕琳所说,她确实做到了。


「是啊……我来就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就这样回答了。


「所以……我想代表小孩子们,谢谢你。」


小女孩一把把床上的白花都抱在怀里,


「原本给花神的每天一朵……现在送给你。」


「……」


马克西米利安娜眼睛发直。


被递过怀里的,是柔软的白花,花瓣柔软,香气轻薄。


是百合。


「姐姐很白……像百合花。」


慕琳说。


「……」


马克西米利安娜低头,轻轻嗅着怀里的香气,眼角颤抖。


「谢谢您。」


她站起身,一手抱着花束,一手摸了摸慕琳的头。


「姐姐……」


「……请说吧。」


马克西米利安娜看着对方躲闪的眼神,放轻了声音。


「花神大人……是坏人吗?」


「……」


任谁也想不到,小女孩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马克西米利安娜一时心绪凌乱,扶了扶额发下垂,遮住右眼的额头。


「神明……怎么可能是坏人呢。」


她虚弱地说。


「那她为什么……那样,对你?」


「……!」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眼睛一瞬间睁满,瞳孔直得骇人。


慕琳说的「那样」,指的是,


一条一条地,斩断四肢。


刺穿心脏。


掐断脖子。


她血液的颜色……曾经如此过量地映在一个小女孩的眼底。


「对不起……」


马克西米利安娜感觉有些虚脱,跪倒在地,轻轻环抱住慕琳。


「姐姐……为什么哭?」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到了木地板上。


「让你看到了那样的东西……忘掉它,可以吗?」


马克西米利安娜啜泣着说。


「我没事的……只是姐姐,那时一定很疼吧。」


慕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后背。


「很疼……但是,无论多疼……」


「都让我来承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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