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
阿比盖尔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字眼能用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她对窘迫的境遇有过预想——这是理所当然的，造梦者没有理由对她仁慈——但眼下状况仍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意识再一次聚焦的时候，阿比盖尔一瞬间以为自己来到了云彩之间。周围是无从分辨方位的茫茫的白，要不是还留存自己应当站立的本能，她连上下都没法区分。这白色没有气味没有质感，阿比盖尔尝试着挥了挥手，又跺了跺脚，这没有激发任何感知。
与此同时，夏洛特不见了。这是阿比盖尔设想过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梦的疆域如此广阔，作为半途赶到的闯入者，她能在一开始就找到夏洛特实属幸运，在试图进入另一层梦境的时候被分散两地也很正常。
然而还有更糟糕的可能。
夏洛特也许在另一个梦里。
阿比盖尔烦恼地皱起眉毛。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设想。但梦境对她这个闯入者的排斥不是空穴来风，始作俑者更是具有踢走侦探不要她碍事的理由。阿比盖尔不在乎赢得梦境的青睐，在瓦瑟尔曼大学构建出连环梦境的犯人也大可以留给法师们头疼。但阿比盖尔不能不挂念夏洛特的安危。
这是她的责任：如果不是做了阿比盖尔的室友，夏洛特不会如此深入地走进世界超自然的一侧。如果不是阿比盖尔自身实力弱小，夏洛特不至于现在还深陷这场迷梦。
恼怒地咬了咬牙，阿比盖尔尝试着向前迈出步伐。她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行动起来，收集更多信息。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突然，阿比盖尔的面前出现了诸多事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拱形骨架，闪烁着金属光芒的建材构建出一个温室的雏形，只不过投射下来的不是温暖的日光，而是空茫的白色。穹顶之下，最为惹人注目的是一台冒着蒸汽的黑色机器，以阿比盖尔的知识并看不出这机器的实际用途。她能看出的是，机器前排着一条长长的蜿蜒的队伍，队伍在有序地向前移动，但总有新人加入末端。
“嘿，第一次来这里吗？”
阿比盖尔被突然的搭讪吓了一跳。她向提问者看去，惊奇地发现对方竟然是一位戴着破洞高礼帽穿着皱巴巴礼服的马戏团魔术师。油彩在他脸上绘出黑白两色，但这并不是令阿比盖尔心里隐隐感到不舒服的部分。令她介意的是魔术师的肢体和动作，尽管观察不出任何错谬的细节，但总有违和之感。
“是的。”阿比盖尔简单地说。她不想完全暴露自己的无知，但也不想愚蠢地错过一个有可能获得情报的机会。
“喔喔，不必恐惧，这里不是坏地方。这里是梦境的中枢之一，所有在梦的疆域间流浪的生物，只要不死，总会找到这来。”魔术师冲阿比盖尔狡黠地眨眨眼：“摸摸你的衣服口袋。”
阿比盖尔犹疑地照做，从右侧衣袋里摸出了一枚印着齿轮图样的金币。
“看来你之前只去过一个梦里。”看清阿比盖尔手中金币的数量，魔术师失望地摇摇头，说：“这是梦境碎片，把它投进那边的中枢机里，就能送你回到现实啦。”
“为什么这东西会出现在我身上？我不记得在哪里拿到过它。”阿比盖尔问。
魔术师道：“当你离开梦境的时候，岂不是打破了那个梦？在那时候，梦的碎片就到你身上了。不过，一般来到这里的人类，都是梦境连篇不得清醒的可怜虫……遇到像你这样只经历过一个梦的，算我倒霉。”
阿比盖尔猜测梦境碎片在这魔术师手里大概另有用途，所以先前他才会主动找她搭话，期望能从无知人类手里套走多余的碎片。只可惜阿比盖尔不是梦魇的受害者，令他失望了。
如果这位魔术师一直在这里招待新人，而他又这么失望，是否意味着夏洛特还没能来到这里？
“不必如此急于定论。我还不急着回到现实去。”阿比盖尔说：“我是来找人的。也许你曾经见到过一位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的年轻女子？”
“在梦里找人？你真有野心。不过，唉，谁叫我乐于助人呢？”魔术师摘下礼帽，凑到左耳附近，仔细地听了听，然后将手伸进帽子里，牵出一把五彩斑斓的肥皂泡。他对着手背上的泡泡吹了口气，泡泡们顺着气流飘上空中，在同一瞬间尽数破灭。
“你的梦想，仍是幻梦。”魔术师轻声说道：“你要找的人，仍在某个梦境之中。”
更糟糕的可能成为了现实。
阿比盖尔叹了一口气。她必须行动得更快一点。
“谢谢你的帮助。”她把手里的梦境碎片递给魔术师：“既然还要在梦里逗留一会儿，这用来回到现实的东西，我就用不上了。”
出乎阿比盖尔的意料，魔术师没有接过她善意的报酬：“我将你自己的话语返还给你：‘人类，不必如此急于定论’。这枚碎片你还用得上。我刚才让你用它回到现实，不过因为这是大部分来到此处的人类的共同需求。事实上，通过中枢机，你可以到达梦之疆域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包括你的朋友现在所身处的那个生造之梦。”
“你知道那个梦是被制造出来的。那你能告诉我是谁造出它来的吗？”
“嗯……在梦里问这样现实的问题毫无用处。”
“那你知道怎样打破那个梦境吗？”
“这问题的答案你比我清楚。”魔术师甩了甩脑袋：“但不管你怎么选择，你都需要先去排队。”
阿比盖尔有些意外：“难道那条队伍不只是单纯的梦境意象？”
魔术师没有回答。他不满地从鼻孔里喷出一大口气，弯下腰来，手脚并用地走开了。
这时阿比盖尔才看出来，这位魔术师其实是一匹穿着衣服戴着礼帽，能以两条后腿站立的马。抛弃阿比盖尔后，他优雅地迈动步伐，迎向了一只抱着水晶球的猫头鹰。
必须在发疯之前离开这里。阿比盖尔叹息着摇了摇头，走过去排到通向梦境中枢机的队列末尾。
“噢，你好啊，人类同胞，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呢？”队列前方一条穿着燕尾服系着领结的扫帚如是问她。
这是个好问题。阿比盖尔知道打破梦境有两种方法：做梦的人自行醒来，亦或是从现实世界唤醒她们。眼下主导梦境的是《幻梦之书》的持有者，在达成目的前，她必然不愿结束幻梦，回到现实唤醒众人看起来是更理智的选择。
然而，夏洛特正在那个连阿尔忒弥斯都疲于应对的梦里。阿比盖尔不敢想象把夏洛特继续留在那里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她可以借由梦境中枢前往那个梦境，想出一个天才的办法制服实力必然超过她本人的始作俑者，救出大家。
其实这些思考都可以不需要。等队伍排到她的时候短暂地预见一下未来，阿比盖尔就能知道自己选了什么。使用被浸染者的能力并不好受，但今天还能怎样更糟糕呢？
“我还得想一想。”阿比盖尔回答道：“你要去哪里呢？”
“我也许有和你类似的烦恼。”扫帚说：“我的主人给了我一项任务，但我本身能力有限，所以我不确定接下来应该怎么做。我本来以为梦境中枢能帮我做出选择，但看这条队伍这么长，它是在告诉我我必须自己做决定。”
听到一条扫帚说出这么有逻辑有道理的话，倒是比面对一匹本体是马的魔术师要来得奇妙。更奇妙的是，阿比盖尔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条扫帚。
也许她已经疯了。又或者，在这条扫帚的眼里，她也不过是一只眼熟的沙漏。正常情况下，梦境意象并不会超出个人认知的范围，没道理这条规则在梦的疆域里就被完全摒弃。
“我可以帮你扔硬币。”阿比盖尔拿出梦境碎片，将金币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只要你想好哪一面代表什么。”
“……你为什么不为自己扔硬币呢？”扫帚问。
“我知道我会选什么。我只是还不想去选它罢了。”阿比盖尔说。她意识到这正是她的内心想法。她其实只是在逃避那个选择而已：她缺乏在《幻梦之书》持有者的梦里打败她的能力，为了更好地解决整个事件，她必须选择暂时抛弃夏洛特，回到现实中去。
噢，夏洛特。夏洛特。
阿比盖尔在内心呼唤室友的名字，尽管她清楚这情绪化的举动没有任何实际用途。她庆幸自己至少在分别前给夏洛特留下了一点防护措施。一次时间静止的机会——希望能够帮助她撑到麻烦解决的那一刻。
似乎是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队伍迅速地向前移动起来。
扫帚洋洋得意地摇晃了两下。
“看来你已经想好了呢。那我们换换位置，你先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