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德洛斯的神情仿佛在说“这是什么离谱的巧合啊就不能换一家吗”。但卡拉尼耶塔瑞给我们找的向导显然只想快点下班——把我们从领主府带过来之后,还没等任何人发出半点异议,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家熟悉的酒馆在这个时间段已经没有了喧闹(也可能…不是时间的缘故),不过门口的一盏小灯表示着此地仍欢迎旅者入住。
“唉,事已至此,就这家了。”
踏入酒馆,虽然灯光昏暗了许多,但那道显眼的刀痕无论如何也忽略不了。
我也不知道温德洛斯跟柜台的中年妇女怎样交涉的,总之,她回过头来时,手里已经多了把金灿灿的钥匙,神色看上去安心了不少。
“我们要在这住很久吗?”我一边小心翼翼地爬着极陡的木制台阶,一边问走在前面的温德洛斯。
“我们明天就出发。”
“那为什么拿着钥匙…?”
“住旅店嘛,当然要拿钥匙。”
“可是——”
“这是很正常的事。”温德洛斯耐心地解释,“我们自己保管房间的钥匙,外人是打不开的,走的时候就会把钥匙还给老板。”
“哦…哦。”我缓慢地理解,然后记住。她每次都会这样为我解释我不懂的东西。说起来,我那个时代有旅店之类的东西吗?既然脑袋里装着这样的词汇,那大概是有的吧,只是自己从未去过这种地方——因为自己从未出过远门。
这时,我在脑袋里给了自己一个问题:一年多前,为了寻找温德洛斯,我离开了待了上千年的村子。那一次,是否是我第一次离开那个村子呢?
不是。尽管记忆依旧模糊,但我仍然能够明确地回答:不是。
房间在三楼。打开门,干草的淡香扑面而来。温德洛斯摸索着找到火柴,点燃了墙壁和床头的油灯——虽然形制上复杂了许多,但我依然能确信它与我那个时代的照明工具是同一种东西。陈设比想象中整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天花板的一处角落里生着些黑斑,似乎是发霉了。床铺很干净,上面缝着些补丁——也可能是装饰,我不太分辨得出来。床对面有个长长的木桌,桌子旁边并排而立两个衣架,看上去比建筑整体都要新不少。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东西。窗帘在我们进屋时就是拉严的,灰色的布料上用银色的线绣着某种鱼的图案。温德洛斯之前说过,鲟鱼的图案在萨洛民间喜闻乐见,那窗帘上的鱼大概就是了。
房间有独立的浴室,然而热水似乎要自己去二楼的水房打。本来我是想用我的魔法帮忙搬水的,但温德洛斯思考片刻后还是阻止了我。提上来这一大桶水后,我们两个都气喘吁吁。
“唉,”看着我们费劲气力提上来的这桶冒着热气的水,温德洛斯轻轻叹了口气,“等我们到了大城市,我绝对要狠狠泡热水澡。现在这么点水,怕是只够擦拭身体然后冲一遍吧…”
“卡莲——”她突然转向我,双手托住我的脸,“你能不能学一点召唤洗澡水的魔法啊,虽然早就习惯了不能舒舒服服泡澡的旅行生活,但每到这个时候还是会很想,很想泡啊…”
“对不起,我觉得大概做不到…”看着温德洛斯无奈又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欸不是,不要这么愧疚啊,我说着玩儿的。”温德洛斯用力揉了揉我的脸颊,“今晚,我们一块去洗吧。”
“好…什么?”我的头脑在反应过来温德洛斯的提议之后停转了片刻,“一起…”
“一起洗澡。客观地说,如果我们分先后洗,水会凉;”温德洛斯将衬衣的扣子一颗颗解开,“主观地说——我想和卡莲一起洗。”
沾染了些许旅途风尘的白衬衫从她的肩膀滑落,露出白玉般的肌肤。亚麻色的贴身内衣看上去很结实耐用,但并不足以凸显身体曲线——或者说,温德洛斯的身体曲线本来也不怎么明显。温德洛斯提到过,她现在的体态,大概对应人类的十五六岁,这外形放在精灵里也算得上相当“年轻”。然而,胸部的平平无奇并不能掩盖整个躯体的完美。脖颈,手臂和腰肢不显柔弱,而是纤细得恰到好处,活动时还能看到似有似无的肌肉线条。皮肤光滑细嫩,如无瑕的玉石般,哪怕是暴露在外饱经风霜的脸与双手亦是如此。
啪嗒,啪嗒。那是温德洛斯解开靴子和腰带上金属扣的声音。随着黑色长裤的褪下,那如上身般修长却结实的双腿就这么毫无遮拦地展示在我面前。我曾将这双腿用作枕头垫在脑后,贪图着那份暖和与柔软;同样是它们,也曾跨过无数山川,带着诗人的歌与故事走遍赛门诺。
天然而无可挑剔的美。无论是穿着衣服的她还是褪去衣服的她,我都愿如此看待。她的美没有过多修饰,也无需修饰。穿着宽松而破旧的灰色长袍行于我身前的她,和当下在我面前将身材展露无遗的她,都是同样的美好。我把弄着我的袖口,那里粘着一点点从那手上的伤口中滴落的血迹。对我而言,仅用余光窥探这份美便已足够了。同性之间,倒是没什么羞耻,只是直直地盯着太过无礼。
我之前也不是没见过温德洛斯脱下衬衣和长裤,毕竟我们在无人的荒郊野岭前行时,也有换洗衣服的需求。比起直接用魔法抹消旧衣服的我,温德洛斯需要找片水域,将脱下来的衣物洗净并尽可能拧干,然后再去火堆旁不远处晾上一夜。至于内衣,温德洛斯应该是有几套轮着穿的,她从未在我面前完全赤身裸体。
夏季的暴雨,在今年也一如既往。那几天,温德洛斯更是只穿着内衣,和我一起在山洞里躲了好几天。她一边把湿透的外衣挂在现场制作的木头架子上,一边苦笑着跟我抱怨,说最近这几年旅行的条件越来越差了,感觉自己已经从一个旅行者变成荒野求生专家了。(顺带一提,我现在的束胸内衣就是那段时间温德洛斯指导我做的)
往更远了说,在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季,她也曾亲手掀开自己身上的白裙,任由我触摸她的肌肤…但那是为了擦汗,纵使产生了奇怪的想法,也应当在病人面前彻底杜绝。如今回忆起那份触感,更多的是手足无措。
只是因为…太过无礼罢了。我觉得继续用力的话,这件连衣裙的衣袖可能被我生生撕开。可当我再一次听到皮肤摩擦布料的声音,装作不经意地抬起视线时,眼前的温德洛斯已然一丝不挂。在慌张地收回前,这份视线已经足以与她的目光相对。
“怎么一直愣着?”温德洛斯仿佛丝毫不介意将自己的裸体暴露在我的目光之下,连语调都一如既往,“再拖下去,水可要凉了。”
“唔嗯…”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到最后从嘴里蹦出来的只剩半句意义不明的咕哝。为什么,你能这么从容啊?
这样会不会显得,如此慌张的我,怀着奇怪的想法…
不对不对,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我与温德洛斯都是女性,自然也不需要苛求那些存在于异性间的种种礼节。我手忙脚乱地脱下连衣裙——它如今已经像模像样,虽然仍很朴素,但已经足以被承认是一件衣服,而不是遮挡身体的破布。可到了内衣时,我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解不开背后的绳结。虽然它的的确确是我自己动手系的,但这都是在温德洛斯的指导之下,我自己实在搞不明白原理
“温德洛斯…”我叫着她的名字,但没有得到回应,于是稍稍提高了点音调,“温德洛斯!”
“怎么了?”她从浴室中走出来,就这么赤条条地站在我面前。我连忙偏过头,眼睛瞪着她脚下的地板。
“帮我解开。”
“哦。”温德洛斯坐在我身后,拨开长发,三两下便解开了绳结。内衣从我的上胸轻飘飘地滑落,而那双柔软的手却并未收回,而是轻轻蹭着我后背的肌肤。
“卡莲,你好红啊。”
“嗯…欸?”
“浑身上下,都好红啊。感觉要冒出蒸汽来了。”
余光能看到温德洛斯从我右边身子探出头,仿佛在观察我涨红的脸。我只好稍稍低下了头。
“明明是你从容过头了吧。在别人面前全身脱光还能这样面不改色。”
“唔,这样啊,因为是卡莲…啊,我是说——”
温德洛斯的声音戛然而止。我转过头,却发现她的脸被双手死死遮住,红润从耳根逐渐蔓延到尖梢。
“因为是卡莲——”温德洛斯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但话语还是有些磕磕巴巴的,“只是,还没有适应,旅伴,我的意思是,一直陪在身边的人…”
温德洛斯抬起目光,那双青色的眸子里竟少有地流露着慌乱。
我看着她努力辩解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微笑时的感觉,对如今的我而言也算不上陌生了。
“总之,不要看我私底下这样,但凡是需要正经的场合,我还是很靠谱的。”
洗浴的过程很简单,我们先用布条沾上草木灰水(这种简单的清洗材料不仅有旅馆免费提供,温德洛斯也会在旅途中常备一些)擦拭一遍身体,随后用热水将浑身上下冲洗一遍,再用干布擦干。温德洛斯告诉我,在一些高端的场合,有一种叫肥皂的东西,用了它,身体会变得滑溜溜的,还会有很多漂亮的泡泡。
“我自认为我的性格还算不错。旅行这么多年,我当然不会一直孤身一人。”温德洛斯一边为我擦洗着后背,一边继续着浴室外的话题,“我在世界各地都有很多朋友,有的甚至会想方设法给我寄信。”
“你很少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吧。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呢。比如卡尔法洛斯那个牧马的家族,还有科洛莱尔有个老船长——你相信吗,我在马瑟瑞尔收到过他的信。总有些人,似乎把我看得很重要,但…我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认为,这样的关系是平等的。卡莲,你是例外哦,唯一的例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另一个人一样,我是说,原来放下距离,是这种感觉。”
“我不会突然死掉,也不会在你离开很久后,变成一丘坟墓。所以,你会用特别的方式对待我。”
“是这样呢…但好像又不是完全这样。”
“什么意思?”
“因为卡莲是卡莲。嘿嘿,就是这个意思。”
我有些云里雾里。温德洛斯曾对我说过,我对她而言,是重要的存在。哪怕是自卑的我,如今也能安然接受这样的话语。只是,“因为卡莲是卡莲”这样的理由,对我来说还是有些难以理解了。如果是“因为我不会死”,所以温德洛斯能够接受我一直待在她身边,乃至放纵我的依赖甚至撒娇,那我完全可以接受。因为我是我,这算什么?
“说不定,当初我选择相信你是个好人的时候,就已经是注定的命运了。”
命运吗?
“可能也不是。”温德洛斯把脑袋靠过来,我能感受到鬓角的发丝被她的双唇微微触动,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却已然能感受到言语产生的微弱的气流,“可能只是遇见你的那天,我特别特别幸运吧。”
湿漉漉的头发将视线挡得模糊不清,身后,温德洛斯的存在却无比清晰。
与我的相遇是她的幸运。
我是她重要的存在。
我是她独一无二的特别。
是这样没错,对吧。
好想说出来,喜欢…喜欢温德洛斯。心怦怦跳着,思绪愈发混乱,但在这里说出来,一定能将这份心意…
“我的期待,从来得不到回应。”
脑海里的声音莫名从记忆里浮现,像峡谷里莫名涌起的寒风。那是从杂乱思绪中无意间拽下的回忆的线头。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的努力,换不来我想要的结果。”
声线与如今的我别无二致,却带着尖刀般的锐利,和难以压抑的愤怒。
“我终究还是,不配得到您的期望吗…”
心脏仿佛坠入冰窟,身体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努力,父亲,天赋,愤怒,笔记,期待,饥饿,神明,得到,放弃。撕碎的羊皮纸,火,坟墓,飘散的尘土。
我受惊般缩紧身体,逃避着后背上正轻抚着的触感,逃避着上一刻的妄想,如同千年前那个时刻愤怒却也时刻无力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