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牆的另一邊
章節 4-14 人質 (Hostage)
POV 希斯特利亞
「這是……什麼東西?」讓瞪大雙眼。
「這是猛獁。」阿爾敏指著巨獸的屍體道,繼續解說。「山姆大學士的『冰與火之歌』裡,千年前的塞外之王曼斯雷德聚集了巨人族與上百隻猛獁象,發起猛攻,令長城震動。」他說著,「牙利如刀,鼻巨如鞭,皮厚如革,身重如山。這是猛獁,不會錯的。」
「長毛象死在這裡。」讓轉向樹下的巨人,「那麼這傢伙便是……」
「是啊。」阿爾敏道,「肯定就是巨人吧。」
巨人。
希斯特利亞不自覺地流下冷汗。
在故事書中,巨人是體型超大的人類,住在巨型城堡裡,用巨劍戰鬥,光穿的鞋就足以讓人類躲在裡面。
然而,眼前的巨人卻和故事書的描述大不相同。
就希斯特利亞看來,比起人類,巨人應該說更像熊。巨人全身上下毛茸茸的,就像是一旁的長毛象一樣。
由於巨人坐著,希斯特利亞很難判斷確切身高。或許十尺,或許十二尺,也可能十四尺。巨人隆起的胸膛和人類差不多,胳膊很長,懸吊而下,下臂又比上臂寬一半。而他的腿比手短,很粗,而且他不穿鞋。
「死了坐騎的巨人。」尤彌爾冷冷道。
原來長毛象是巨人的坐騎嗎?
跟故事書裡完全不一樣啊。
「我起初也被嚇到了,但是他看上去傷很重,」阿爾敏道,「即使我走到他身邊,他仍然一動也不動。從身上的霜來看,他肯定在這裡躺了超過兩天兩夜。他快死了。」
直到此刻,希斯特利亞才注意到了巨人的傷口。巨人的右手沒了,斷面長滿爛瘡,腐爛的膿液緩緩流下,卻又在寒風中凍結。
弗洛克堅持要當場殺死巨人,然而最後阿爾敏決定先將他綁起來。希斯特利亞這一隊伍被指派要押送部分物資———也因此賈碧與法爾柯才能夠偷偷溜上輜重。輜重中正好有著紮營用的鐵鍊,眾人便合力把巨人跟他靠著的哨兵樹綁在一起。
眾人接著探索了村子。這個村子位於河道旁邊,而不遠處便是懸崖、瀑布與百丈深淵。凜冬將至,河道上滿布冰霜,但是冰面下的河水仍在流動。倘若是故事中說的「長夜」,恐怕整個瀑布都會完全凍結吧。
根據皮克小姐的情報,自由民們在北方集結,並且沿著奶河南下,準備襲擊長城。希斯特利亞一行人已經北出長城數日。照計畫,只要再幾天,小隊便會與前線的同伴們會合,準備展開對自由民的突襲。
畢其功於一役,漢吉學士是這樣說的。由利威爾爵士帶頭,給予自由民們一次強勢的衝殺,擊潰塞外之王,然後自由民們就會退縮、散去,一切都會回歸正常……嗎?
那……尤彌爾呢?
尤彌爾是自由民,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不多,在札克雷被殺死後,希斯特利亞便成了唯一知曉這件事情的人。
獨佔尤彌爾的秘密是一件令希斯特利亞高興的事情,但是尤彌爾此時此刻卻被迫與自由民刀劍相向。如果說長夜堡的血戰是瑟恩人來襲、不得不做的抵抗,那麼現在就是尤彌爾被迫主動對同胞提起武器。
那個巨人,應該也算是尤彌爾的同胞吧。
希斯特利亞曾向尤彌爾問過巨人的事。尤彌爾說她沒見過幾次巨人,但是巨人與尤彌爾同樣來自牆的另一邊。放著同胞在寒風中死去,尤彌爾……她心腸那麼軟,肯定會……
「尤彌爾真是厲害,不是嗎?」阿爾敏忽然道。
「咦?」希斯特利亞一愣,這才回過神來。
她正在燒柴要把水煮開,阿爾敏則帶回更多的乾柴。他們兩人負責處理水,弗洛克去巡邏,讓與尤彌爾則去打獵來給晚餐加菜。
「昨天是兔子,前天是鹿。多虧尤彌爾,我們一路上才能有野味吃。」阿爾敏放下柴火,「不知道她今天會帶回什麼。」
寒冷的天氣讓走獸也變少,所有人都沒能抓到獵物——除了尤彌爾。想來也理所當然,在加入守夜人前,尤彌爾便是鬼影森林的獵手。
「啊……是啊。」希斯特利亞同意。尤彌爾曾在這片森林裡狩獵,這件事自然不能告訴阿爾敏,「恐怕只有莎夏能跟尤彌爾一較高下了。」
「還真是神奇呢。在長城時,弗洛克與讓的狩獵技巧也不輸尤彌爾,但是在塞外,就只剩下尤彌爾一人身手依舊。」阿爾敏靜靜地說道,「真是不可思議。」
阿爾敏的語氣有些古怪,令希斯特利亞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話說,希斯特利亞,尤彌爾喜歡看書嗎?」
「看書?」阿爾敏為什麼這麼問?
「古代的塞外之王聚集了巨人們。上百位巨人騎著高大的猛獁象,發起猛攻,令長城震動。」阿爾敏道,「『冰與火之歌』記載了當時的情況,那是龍女王時代的大學士山姆˙塔利留下的著作,在那之後,已經將近一千年沒有巨人與長毛象的紀錄了。至少在長城南邊沒有。」
希斯特利亞沒有聽懂,「所以……?」
「我想尤彌爾一定有看過『冰與火之歌』。」
阿爾敏道,將乾柴加入火光之中。
「否則,一般人根本不會知道巨人以長毛象為坐騎吧!畢竟,城牆以南既沒有巨人、也沒有長毛象,就連遊騎兵前輩們也沒見過巨人。」
「是、是啊,肯定是這樣的吧。」希斯特利亞結巴道。尤彌爾讀書什麼的,根本就不可能,但是現在自己必須掩護尤彌爾才行啊!
「這一路上我們的運氣不錯,沒有遇到敵人。」阿爾敏道,「但是巨人真的存在這件事一定要告訴司令。已經一千年沒有巨人的記錄了,很多人——包括我——都覺得巨人跟龍一樣,早已滅絕,或者不曾存在。」他解釋,「如果如今的塞外之王有一隻巨人大軍,那麼與他們直接交戰就是最壞的一步棋。我們身負重任,必須盡快趕路。」
「……抱歉,都是我的錯。」希斯特利亞滴下冷汗,「要不是我疏忽,讓班跟米亞偷偷上了貨物馬車……」
正因為帶著兩個孩子,小隊的速度才被迫放慢,行程雖不致耽誤,但是也無法加速。
「這不是妳的錯。他們自己要跟上來也沒辦法。」阿爾敏抬起頭道,「啊,尤彌爾她們回來了。」
晚餐時,尤彌爾獵了一隻野兔回來,卻嫌棄讓與阿爾敏煮的湯,自己跑了出去。尤彌爾雖然嘴上說得難聽,但是希斯特利亞知道她肯定是把食物拿去分給那個巨人了。畢竟尤彌爾就是個爛好人呢。
而後,尤彌爾又點燃了長毛象的屍體。不小心踢翻了火炬,尤彌爾是宣稱的,但是事實上尤彌爾肯定是希望讓巨人在生命的最後溫暖點吧。
尤彌爾不會承認這一切,希斯特利亞知道,她一向如此,既溫柔又害羞。
沒有人比希斯特利亞更了解尤彌爾。
當晚,希斯特利亞又做了夢。
華麗的無頂塔被陰雲籠罩。不,那不是雲,而是火山的灰、龍晶的霧、巨龍的血。大地龜裂,海水沸騰,傳承超過五千年的雄偉城市在希斯特利亞的腳下沉沒,化為齏粉。穿著華貴衣服的人們哀號著,全身赤落的奴隸們卻笑著。
一群信徒跪地禱告,『唯有死亡可以換取生命。』他們如此祝禱,然後烈焰將他們吞沒。
巨龍殞落,城市崩解,浩劫綿延,彷彿宣告著末日的到來。
所有的星河都將交會於相同的座標,那是初始,也是終結。希斯特利亞眼前的景色變化,巨大的光束拔地而起,所有的龍王都在光束之中,而他們的血脈已經幾乎滅絕————但是仍有少數的例外。
在座標裡面,希斯特利亞看到了一個男人的影子。
葉卡醫師?
不對……不一樣。那個男子長得有點像葉卡醫師,卻又全然不同。
夢中,男子哭著,被浸泡在鮮血之中,而無數的信徒正朝他跪拜。
『黑色的風,』他們如此稱頌,『血色龍尾,』叩拜,『預言中的王子!』然後一擁而上,將那個神似葉卡醫師的男子啃食殆盡。
男子的血液,流入了所有人的口中。
「搞什麼!!!!」弗洛克的聲音。
希斯特利亞被驚醒。
她醒來時,外頭傳來弗洛克的咆哮聲,而茅屋裡空無一人,尤彌爾也不在。天已亮。我睡過頭了?怎麼可能?為什麼尤彌爾沒有叫醒我?
不,有什麼事不對勁。
一股莫名的惡寒襲上了希斯特利亞心頭。
她趕緊跑出茅屋,發現眾人都聚集在巨人身邊。長毛象的屍體已經被燒盡,巨人雖尚有呼吸但是看起來又比昨天更虛弱了。
然而,奇怪的,是大家。
同伴們正圍著三個人,繞成一圈,議論紛紛。被圍著的人有法爾柯、賈碧,還有……尤彌爾。
「是她!」賈碧舉手,「是她鬆開了巨人的鐵鍊,想要放走巨人!」
被賈碧指著的尤彌爾瞪大了眼,一臉驚愕。
混亂在希斯特利亞的腦袋裡面炸裂。賈碧在說什麼?
「開什麼玩笑啊,米亞?這種話可不能亂說啊?」讓喝斥道。
「我才沒有亂說!」賈碧說道,「不然巨人的鐵鍊是怎麼被解開的?」
「小鬼,」弗洛克道,「妳有證據嗎?」
「我臉上的傷就是證據!」
賈碧指了指她自己的臉,果真多了不少傷口。怎麼回事?希斯特利亞不明白。昨天的賈碧還沒有這些傷口的啊?
「昨晚我醒來時發現這個女人不在,出來一看,見到她解開了巨人的鎖鏈,正在跟巨人說話。我嚇了一跳,被她發現,然後就被揍了一頓。」賈碧瞪向尤彌爾,「她還威脅我,如果把這件事說出去,就要殺了我。」
「開什麼玩笑!」尤彌爾怒道,「臭小鬼,隨口胡謅也該有個限度。我沒事幹嘛解開這大塊頭的鎖鏈啊?」
「對呀,尤彌爾為什麼要解開鎖鏈?」讓一臉疑惑,「我早上發現鎖鍊被破壞了,但是兇手的動機……沒道理是尤彌爾啊?」
「賈——米亞,妳還是別——」法爾柯似乎想拉住賈碧,但是賈碧甩開了法爾柯,「我看到了,這個人解開巨人的鎖鏈,跟巨人說話,要巨人殺死守夜人!」
希斯特利亞冷汗直流。
賈碧,妳到底在說什麼?
「她是野人!」
賈碧咆哮著。
「這個女人認識巨人,會說巨人的話,是野人的間諜!她假裝是你們的朋友,其實想殺光你們。她以為巨人會幫她,所以才鬆開鎖鏈,但是巨人太虛弱了,動不了。她又被我看到,計畫才落空。」她說道。
希斯特利亞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賈碧應該不知道尤彌爾是自由民啊?不,就算她知道了,又為什麼要供出尤彌爾?賈碧不是最討厭守夜人了嗎?尤彌爾應該是她的同胞才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開玩笑也該有個限度,米亞。」讓說道,「尤彌爾怎麼可能是野人啊?」
「法爾——班也看到了!」賈碧忽然道,「他可以作證。」
眾人同時望向法爾柯,「我、我……」法爾柯一臉驚慌,「我……我不知……」
希斯特利亞心亂如麻。昨晚自己睡著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該死的,教異鬼把妳抓走吧!」尤彌爾咒罵道,「昨晚這小鬼想逃跑,我才賞她兩個耳光,她卻記恨,現在才像隻狗一樣亂吠。」她上前,一把抓起賈碧,「臭小鬼,信不信我再修理妳一次?」
不妙,希斯特利亞暗忖,於是趕緊上前,「尤彌爾,別動手———」
弗洛克快了希斯特利亞一步。他上前撞開了尤彌爾,賈碧隨即跌坐在地,「妳說的可是真的,米亞?」他冷冷道,抽出劍,「在長城,欺騙上級可是死罪喔?」
「我說的是真的!」賈碧想也沒想就給出答案。
「一派胡言!」尤彌爾駁斥道,「早該把這兩個小鬼送回長城!我現在就押他們回去。」
「等等。」弗洛克忽然說道,「應該先證明她在說謊才對。」
說謊?希斯特利亞沒聽懂,「你說啥,漩渦頭?」尤彌爾沒好氣地說。
弗洛克緩緩轉身,把賈碧擋在身後,劍指尤彌爾,「尤彌爾,妳要怎麼證明米亞所說是假的?」
「哈?」尤彌爾不敢置信地看著弗洛克,「你的意思是,她說的是真的?」
「不無可能,不是嗎?」弗洛克道。
「弗洛克,你瘋了!這小鬼說尤彌爾是野人啊?這怎麼可能?」讓不敢置信地道,「尤彌爾當初可是差點被亞妮幹掉了啊!」
「不,讓,你忘了嗎?野人進攻長夜堡時失敗時,正是尤彌爾放跑了亞妮她們。」弗洛克冷冷道,「很多人都看到了。」
「那、那只是因為尤彌爾心軟而已!」希斯特利亞趕緊上前。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尤彌爾人太好了,才不忍心讓亞妮她們被抓……」
必須,必須幫助尤彌爾才行……
「妳別說話,希斯特利亞!」尤彌爾道。
「欸?」希斯特利亞吃了一驚,然而弗洛克沒有停下,「心軟?」弗洛克冷冷地道,「我還以為心軟的是亞妮跟萊納他們,念在同袍情誼才沒有認真對付妳咧。原來心軟的是尤彌爾妳嗎?」
「我至少跟他們對峙到了最後。」尤彌爾沒好氣地說,「不像某人,才跟野人對上兩回合就被砍倒了咧。」她故意晃了晃自己的右手,「勇敢的訓練兵弗洛克,在戰鬥中弄傷了手,靜養了整整三個月呢。」
「妳說什麼?」弗洛克惱怒地說。
「別吵了!我們還在野人的地盤呢。」讓趕緊道,「尤彌爾是野人什麼的,也太可笑了吧!如果這是真的,我們哪可能活到現在?」
「可是,這樣的話,鐵鍊到底是怎麼壞掉的?」弗洛克道,「那明顯是人為的破壞啊。」
「是她破壞的!」賈碧還在指責尤彌爾,令希斯特利亞不知如何是好。
尤彌爾悶哼一聲,「要我說,或許是有路過的野人想帶走巨人,破壞鎖鏈之後才發現巨人動不了,所以就離開了。」尤彌爾悻悻然道。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代表我們已經被注意到了!」希斯特利亞趕緊說道。尤彌爾的解釋相當合理,必須趕快趁機帶開話題,「我們應該要立刻啟程,以免自由民——以免野人折返!」
讓點頭,「希斯特利亞說得有道理。」他轉頭,「怎麼樣,阿爾敏?我們立刻出發吧?」
「不,」阿爾敏道,「問題必須在這裡解決。」
希斯特利亞愣住了。
大家同時看向阿爾敏。
「阿爾敏,你果然也覺得尤彌爾破壞了巨人的鎖鏈嗎?」弗洛克問。
「不,破壞鎖鏈的是米亞,這很明顯。」阿爾敏道,「那鐵鎖早就生了鏽,只要去動鎖鏈,手套上定會沾上鐵屑……所以犯人一定會脫下手套。」他上前,取下了賈碧的手套,「但是只要這樣,鐵屑就會留在指甲縫內。」
希斯特利亞定神一瞧,果然賈碧的指甲縫裡面滿是鏽色的鐵屑。原來破壞鎖鏈的是賈碧嗎?她破壞鎖鏈做什麼呢?她又為什麼要誣賴尤彌爾呢?
「所以犯人就是這個小鬼!」弗洛克高呼,賈碧臉色則一陣青一陣白,「混帳東西,妳居然惡人先告狀————」
「米亞,你為什麼要破壞鎖鏈?」讓問道。
「我、我……」賈碧啞口,但是阿爾敏接過了話,「我想,米亞或許是野人,班大概也是。」阿爾敏說道。
「……你說什麼?」
「班與米亞兩人都是可以農作的年紀,而席納城在戰爭過後百廢待興。對農家來說肯定是重要的人力,這年紀的孩子被送到長城來,本就不太合理。況且,這兩人居然偷偷跟著遊騎兵北出長城,一定有所隱情。」
阿爾敏平靜地分析著。
「依我看來,這兩個孩子大概是掠襲隊的一員,翻過城牆之後卻無法回到另一邊,只好裝作平民,混入守夜人,等待回到塞外的機會。」
「掠襲隊?」讓驚道,「這麼小的孩子?」
「能夠翻過城牆的野人孩子不在少數。葉卡醫師也說過,班與米亞雖然營養不良,卻相當精實,是受過訓練的體格。」
阿爾敏解釋。
「我本也是半信半疑,但是出了長城之後,這兩個孩子看上去對塞外完全不陌生。他們對禦寒細節甚至比我們還要熟悉。這只有野人辦得到。」
希斯特利亞的心涼了半截。阿爾敏居然看出了這麼多東西。
「所以他們是想要釋放巨人,殺死我們,」弗洛克怒斥,「班,米亞,你們是野人對吧?」
「他們不會承認的。」阿爾敏說道,「但是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他轉向尤彌爾,「尤彌爾,妳為什麼要隱瞞這件事情?」
欸?
希斯特利亞瞪大眼。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得看著尤彌爾與阿爾敏緊盯彼此。
「……你是指什麼?」尤彌爾小心翼翼地說。
「全部。」阿爾敏說,「妳明知道班與米亞是野人,為什麼不告訴大家?」他說道,「妳也知道昨晚破壞鎖鏈的是米亞,為什麼不說?」
尤彌爾咋舌,「我不知道他們是野人。他們自稱來自席納城。」
「妳說謊。」阿爾敏說道,「野人不可能知道席納城的內戰,他們撒不出『我是席納城佃農之子』這種謊。當初是妳跟希斯特利亞把這兩個孩子帶進長夜堡的。」他分析,「如果妳不想說,那我問希斯特利亞便是了————」
「夠了!」尤彌爾忽然提高音量,令希斯特利亞嚇了一跳,「你想說什麼就直說,阿爾敏,不要把別人扯進來!」
「……妳是個神祕人物,尤彌爾。」
阿爾敏冷冰冰的眼神凝視著尤彌爾。
「我看過札克雷總司令對於新兵的調查,還有對野人戰俘的審問紀錄。妳出身何處?妳在成為布勞斯家的自由騎手前,在哪裡生活?妳當初的馬是哪裡來的?」他質問,「為什麼妳能從野人的手下逃脫?為什麼亞妮會放過妳?為什麼札克雷總司令要向被俘虜的野人詢問有關妳的事情?」
「阿、阿爾敏,」讓道,「你的意思是……」
「為什麼妳會知道巨人以長毛象為坐騎?妳不可能看過『冰與火之歌』,那書被收在地下室,在我之前至少十年沒人翻閱了。」阿爾敏道,「雖然都是些拐彎抹角的線索,但……尤彌爾,我想要相信妳,」他說著,抽出劍,希斯特利亞一驚,「我希望妳能證明你是守夜人的弟兄。」
尤彌爾看著阿爾敏,又看看他手上的劍。
「這該死的玩笑開得太大了。」她憤恨地道,「怎麼?你要我跟你決鬥?」
「不,我要妳證明自己。殺死守夜人的敵人,證明自己屬於長城,」阿爾敏道,望向賈碧與法爾柯,「殺死野人。」
他將劍遞給了尤彌爾。
希斯特利亞以為自己聽錯了。尤彌爾也瞪大雙眼。
「你說什麼?」尤彌爾遲疑道,「你要我殺了這兩個小鬼?」
「阿爾敏,你瘋了!」讓大喊。
「不,阿爾敏是對的。」弗洛克道,「野人死不足惜,而殺死她就可以證明尤彌爾是我們的戰友,不是嗎?況且這小鬼還想要釋放巨人來攻擊我們!」
下一個瞬間,弗洛克便撲向賈碧。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轉瞬賈碧已經被弗洛克按倒在地。賈碧掙扎著,但是體格的差距讓她被弗洛克完全壓制。「快,尤彌爾,證明妳是守夜人的弟兄!」
「阿爾敏,應該不必做到這個地步吧?」讓道,「就算他們是野人,但是終究只是孩子——」
「重點是尤彌爾啊!」阿爾敏忽然大吼,嚇到了所有人。
直到此時,希斯特利亞才發現阿爾敏臉上也是冷汗直流。
「如果尤彌爾是敵人,那麼一切就完蛋了!大家的性命!所有計畫!長城還有北境的安全!我們的家人與朋友!」
阿爾敏一臉扭曲地解釋。他跟希斯特利亞一樣緊張。
「守夜人用七百人對抗所有野人,全部的希望都繫於一次出乎意料的突襲,如果計畫敗露,我們跟所有遊騎兵都回不了長城,失去遊騎兵的長城不可能對抗塞外之王!」他將劍塞到尤彌爾手裡。「我們必須摘除所有的隱憂。尤彌爾,快證明妳是我們的同伴,」他頓了頓,續道,「還有希斯特利亞!」
希斯特利亞腦袋沒有轉過來,「我?」
「妳跟尤彌爾是好朋友吧?如果妳知道什麼證據,可以證明尤彌爾的清白,就趕快說啊!」阿爾敏五官皺成一團,「還是說妳早就知道尤彌爾的底細了?難道說,妳跟尤彌爾其實都野人……不……妳是雷斯家的人,這不會錯……」
阿爾敏似乎也有點混亂,但是希斯特利亞無暇多顧。
糟了,阿爾敏發現尤彌爾是自由民了。
證據,我需要證據,證明尤彌爾不是自由民的證據。
————哪可能有什麼證據呢?
希斯特利亞低下了頭。
尤彌爾就是個自由民。這本該是由希斯特利亞獨佔,值得高興的小秘密,但是當圍著秘密的繭被剖開,隨之而來的,竟然是這般致命的場景。
為什麼尤彌爾不能是自由民?
突如其來的疑問闖入了希斯特利亞心中。
對啊,為什麼自由民不能成為守夜人?為什麼尤彌爾不能是自由民?為什麼尤彌爾不能用自己真實的身分活著?
曾經,希斯特利亞躲在名為克莉絲塔的面具後面。是尤彌爾讓希斯特利亞有了取回自己名字的勇氣,也是尤彌爾讓希斯特利亞得以面對那些曾經如夢魘一般的血親們。
如果作為汙穢私生女的希斯特利亞都可以抬頭挺胸地活著,那麼尤彌爾又為什麼不能以自由民的身分站在陽光下呢?
希斯特利亞握緊了拳頭。
沒錯,上次尤彌爾幫助了自己。那麼,這一次就輪到自己來幫尤彌爾了—————
「不要動。」尤彌爾忽然把希斯特利亞拉入懷中,冷冷道,「阿爾敏、讓,還有所有人,通通都不准動,」匕首的尖端微微抵住了希斯特利亞的脖子。
「尤彌爾!妳在幹什麼?妳瘋了!」讓高喊,抽出劍。
「……這就是妳的答案嗎,尤彌爾?」阿爾敏道。
「是啊。」尤彌爾道,一手將希斯特利亞緊緊抱住,一手將匕首架在希斯特利亞頸子上。「我就是最可怕的野人。好可惜沒有把你們全都殺死。現在,給我閃開!」
眾人面面相覷,隨後緩緩退後。
「很好,」尤彌爾說道。希斯特利亞感覺到尤彌爾的匕首稍微鬆開了,「現在,放了那兩個臭小鬼。」
「我們為什麼要聽妳的!」弗洛克怒斥。
「誰敢動,小矮子就要見血!」尤彌爾喝道,「還不照做!」
「……放走他們,弗洛克。」阿爾敏道。
弗洛克不情願地放開了賈碧。「滾!」尤彌爾大喊,賈碧還愣在原地,法爾柯則趕緊扶起賈碧,向森林的深處跑去。
希斯特利亞被尤彌爾作為人質架著,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尤彌爾太笨、心思太好猜了。
「可惡,尤彌爾,所以妳跟萊納他們是同伴嗎?」弗洛克憤恨道。
「是啊,是同伴。我跟萊納是結拜弟兄,喝著同一頭母狼的狼奶長大的咧。」
尤彌爾壞笑道。說謊,希斯特利亞明白。
「把我這個野人養得白白胖胖,我還真是感謝你們守夜人————不,烏鴉啊。」尤彌爾有些哀傷地道,「阿爾敏,到底是哪個混蛋生給你這顆腦袋的?如果你跟小矮子一樣笨就好了呢。」
「我們照妳說的做了,」阿爾敏冷冷道,「放開希斯特利亞。」
「別放開我。」希斯特利亞小聲道,把音量控制在只有尤彌爾聽得到的大小,「拿我當人質,我們一起逃。」
「想都別想。」尤彌爾低聲道,在希斯特利亞的耳邊低語。「妳等等就回去那一邊,然後叫阿爾敏撤回長城。鬼影森林是個爛地方,不會有任何好事。長城多好啊,又溫暖,又有得吃。」
「我不准妳放開我!」
希斯特利亞用盡全力才把音量壓低。又來了,尤彌爾這個笨蛋,她又來了!
「就算我回去,他們也會懷疑我!我跟妳在一起比較好!」
「所以我現在挾持妳,」尤彌爾的鼻息掠過希斯特利亞的後頸,「妳成了受害者,這樣就可以跟我劃清界線。」
「我不要!我不要!為什麼妳每次都這樣!」
希斯特利亞快要哭出來了。
「妳承諾過我,記得嗎?」希斯特利亞的視線逐漸模糊,「妳說我們可以離開長城,一路往北,直到世界遺忘我們。」
「尤彌爾,快放開希斯特利亞啊!」阿爾敏高喊,「我們談談吧,尤彌爾!」
「看,他們多擔心妳。」尤彌爾笑著說。她的笑聲竟帶著一絲希斯特利亞最討厭的無奈。討厭、討厭、討厭!「別讓他們難過。」
「那我難過就沒有關係嗎?」
希斯特利亞怒斥。她抓緊尤彌爾的黑衣,不讓尤彌爾輕易放開自己。
「我不准妳放開我,聽到沒有!照我說的做,我們一起離開這裡。」
尤彌爾咬牙,卻並無回應,無聲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幾個心跳間,希斯特利亞幾乎以為自己說服尤彌爾了。
然而,尤彌爾卻放下了匕首,將手放到了希斯特利亞頭上。
「抱歉了。」尤彌爾道。
希斯特利亞瞪大雙眼。「……欸?」
忽然,希斯特利亞被推倒在地。
「還給你們了。」用力將希斯特利亞推離懷中的尤彌爾冷冷道。
跌倒在雪地中的希斯特利亞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人,「尤彌爾———」
「希斯特利亞,退後!」
阿爾敏的呼喊聲傳來的同時,弗洛克與讓同時衝了上來。尤彌爾毫不猶豫地拔出劍,對過第一招後弗洛克被尤彌爾掀翻在地,讓隨即護住弗洛克。
尤彌爾並無戀戰。她虛幌一刺,隨即轉身就跑,「……馬!她要搶馬!」弗洛克高喊,讓先是一愣,隨即追了上去,然而他們慢了一步。尤彌爾的步伐在雪地中比他們更輕盈————
————但是箭還是更快。
在尤彌爾打算翻身上馬的同時,阿爾敏一隻箭掃過了尤彌爾的耳旁。尤彌爾大罵著自馬鞍上跌下,馬受了驚嚇高高立起,差點踩到尤彌爾,然後便跑開了,留下摔倒在地的尤彌爾。
「尤彌爾!」希斯特利亞驚呼,想要上前,卻被持弓的阿爾敏按住。「抓住尤彌爾!」阿爾敏高喊。
讓與弗洛克一愣,隨即雙雙衝向尤彌爾。
開什麼玩笑!
希斯特利亞怒火中燒。賈碧的反咬讓她憤怒,弗洛克對尤彌爾的敵意讓她憤怒,阿爾敏敏銳的觀察力讓她憤怒,但是最讓她憤怒的,卻是尤彌爾那冥頑不靈的腦袋。
這個笨蛋,一次又一次,每次都這樣!
但是,這一次,希斯特利亞絕對不會讓她溜走。
阿爾敏壓制著自己,但是他沒注意自己,力氣也不大,而希斯特利亞已經摸到了札克雷給自己的匕首。
那可是削鐵如泥的瓦雷利亞鋼。
希斯特利亞盯著阿爾敏的脖頸,心臟飛速的跳。那脖頸如此的近,近得能看見皮膚下跳動的血管。只要希斯特利亞用匕首輕輕一劃,就可以———
巨人咆哮。
那早該死去的怪物不知為何怒吼,而下一刻,他衝了過來。
他幾乎是個死人,右手的傷口腐壞、擴散,肋骨已經清晰可見,而膿血隨著他的活動泉湧而出,但是他還是衝了過來。
巨人的吼叫能夠使龍鳴失色,他的步伐彷彿讓大地震動。他怒吼著,向尤彌爾撲了過去。
希斯特利亞大驚失色,「尤彌爾!」她大喊,不知哪來的力氣,居然甩開了阿爾敏。「別過去,希斯特利亞!」阿爾敏似乎在呼喚她,但是她沒理會。
希斯特利亞在雪地上跑了起來,可是她追不上巨人。巨人咆哮著揮動僅存的左手,原本已經搶到尤彌爾面前的弗洛克與讓只得狼狽地躲開,馬兒則在驚嚇中四竄,然而巨人沒有理會他們。
那怪物伸出左手,一把抓起了尤彌爾,高高舉起。
「不!」希斯特利亞加快腳步,可是巨人也繼續奔跑。
我追不上巨人,希斯特利亞意識到,我需要馬,需要弓,需要像莎夏一樣的箭術,需要像米卡莎一樣可以殺死這個怪物的力氣!然而希斯特利亞什麼也沒有。
被抓住的尤彌爾咒罵著,捶打著巨人的巨手,喊著要求巨人放開自己,但巨人沒有停下。他的眼中透露著一種狂熱的追隨感。巨人一路衝進河中,踩破了結冰的河面,落入水中,然後水流將他與尤彌爾帶走。希斯特利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咦……?」
半個心跳之後,尤彌爾被巨人抓著,從百丈之高的瀑布墜落,消失在了希斯特利亞眼前。
—————TBC
本章無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