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门锁的转动声惊动,小心翼翼靠近猫眼,看到了爸爸的身影。
他肩膀被雨水打湿,又使劲儿拧了两圈儿,可锁芯纹丝不动,长叹一口气后放下商店的塑料袋。
脚步声渐渐沿着走廊远去,最终消失在尽头的电梯。
老爸又发来消息:「饭在门口。你记得拿。」
我背靠门板,失神的眼里只剩手机的光。
你这样做,我怎么能怨恨你呢?
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打开大门,把食物拿进去,手机又弹出父亲的LINE:「小春,我知道你在家,现在不想聊就下次吧。」
我划掉消息,起身关上大门,走进厨房,把便当放进冰箱,又从中拿出一袋三明治,咬下一口,干巴巴的,含上半杯水咽下去,这样做就算吃过了。
我抬起头。
没人洗前夜的餐盘。
油已经在水槽表面凝成细细的圆点。
我总该说点什么,到最后也只在LINE上回复老爸一个音节:「嗯。」
热水漫过胸口,我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在呼吸;泡沫浮出水面上,在膝盖边缘反复聚积又破裂;水凉了,我打开水龙头调高水温,重新流动的水漫过膝盖,浴缸里的温度却上升不多;在水中泡久了,手指为了增加摩擦会起褶皱。
以前,老妈帮我洗澡时,喜欢捏我的皱皮。
「小春变成老婆婆了。」
我笑着泼水到她身上,「又没长在脸上。」
她也不躲,就蹲在浴缸边给我搓背,「小春嫌弃我老了。」
「哪有!」
爸爸做好晚饭后适时在门外催促,「母女俩儿快洗完,出来吃饭喽。」
我盯着手上的褶皱。
连身体都会本能自救,我也该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穗美还写了什么,所有的可能性像浴室里的水汽一样弥漫。
我起身用花洒冲掉身上的泡沫,用力抹掉镜子上的水雾,漏出那张像妈妈一样湿漉漉的脸,裹着浴巾坐在床沿,把信翻了个面,接上中断的地方继续阅读。
字与字之间的距离收窄,字迹也变得十分潦草。穗美应该赶着写完。
【
……
每每想来,始终喘不过气来。
以前参加班上游学,父亲领着我们参观他工作的地方。他西装上的化学试剂味道总呛得我把脸撇到一边,即便如此,我依旧站在他的身边。在家里时,一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父亲回来了。他脱下手套,把我牵到同事面前,声音隔着口罩发闷,「这是我的宝贝女儿宇野穗美!」不过谁都能听见那份儿骄傲。
……
】
胃受到刺激皱成一团,我把信往后推推,让那句话离我远点儿。
话写得又细又多。
生怕我不知道似的。
这个想法刚冒头,我的手脚就变得冰凉。
明明——她相信我——才会写这些——她想说的——远远不止这些——可我用这样的面孔——面对她……
我向后躺在床上,往下看。
【
……
同年冬天,家中再也没有那味道。
工作车间意外发生化学试剂泄露,父亲没能及时逃离。消息传到耳中,我火急火燎骑自行车冲进医院,记不得路上有没有红灯,推开病房大门,爸爸身上的伤口都被包扎起来,漏出的皮肤颜色也不对。
母亲头也没抬,继续按照《使徒行传》求祷神主之名,渴望得到祂应许的拯救。我呆呆喊了父亲,可他默不回应,被子下面的轮廓像一具蜡像一样遇火就着。我坐在房间外的走廊上,眼前,白大褂来,蓝病号服去,蓝的白的、人来人往,慢慢混为灰蓝。
那天夜里,我醒来后什么都看不见,很轻的脚步声往太平间去,越来越远;压过一切的消毒水味充斥整个鼻腔,越来越重。过了很久,灰白的天花板才映入眼帘,从此以后,我睡觉时都会留一盏小灯,怕醒来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
母亲把所有的痛苦和一切的一切都交给天父。她跪在十字架前,交握双手再抵上额头,一跪就是整个下午。我坐在她身后,等着她回头,哪怕看我一眼也好,可她站起来以后,径直走向赫尔曼牧师。
我告诉自己,妈妈只是太伤心了,等时间过去,会好起来的。
后来,每天早晨,餐桌上都会准时出现沾满蓝莓酱的吐司。妈妈坐在我对面,嘴唇微动,目光落在我身后某处,我回过头,眼中只有上面的耶稣受难像。我咬了一口吐司。蓝莓酱甜得发腻,她应该没有发现:我早就吃腻蓝莓酱了。
洗净的校服被叠好放在床头,衬衫领口的褶皱被仔细抚平,扣子掉了也被第一时间缝上。可她从没问过我喜不喜欢这件校服,也没注意到我偷偷把裙摆改短了一指宽。
虔诚的她离我越来越遥远。
她在她所知道的唯一方式爱我,只是那个方式需要经过十字架的转动,等到了我这里只有余温了。
妈妈不是不爱我。我知道她爱我。我是——她的责任。她的羊群。她的什一奉献。再也不是她的穗美。
前段时间,我反复做一个梦。
我掉进水里,无论怎么扑腾也踩不到底,水灌进嘴巴和鼻子,无论怎么张开嘴巴也喊不出声,岸上的很多人都没有看见我。每次醒来,枕头都湿了。后来我才想通:溺水的人会本能地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哪怕是稻草。
你还记得吗?你在信里写过:最后一个知道妈妈自杀,一个人守着灵龛,不知道该恨谁,不知道该哭什么,只能对着牌位发呆。
我又翻出那封信,多读了几遍,哭了一整晚。
……
】
我放下信,揉揉两边的太阳穴。
有些话读得太快,反而承受不住。
我把信翻到最后一页。
之前赶着写的潦草字迹到这里反到收住了。
【
……
说了这么多,我连你现在的住处都不知道,也不清楚信能不能到你的手中。妈妈认为一切交给天父,不过邮寄员不会是天父。我翻出以前的信封,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月见凉夜,是你妈妈以前的朋友。没想到她成了我的老师,通过几番周折,我从她那儿得到你家地址。对着门牌号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心里怦怦跳,像是马上就能见到你本人。我甚至想好了,信寄到以后,你会不会在某个放学的傍晚拆开它,靠在窗台边读完,然后笑一下,就像你小时候一样。
信写得差不多了,我才知道你们又搬走了。不过到了这一步了,我不能放弃。
信寄出去后,也许会被退回来,也许那户新租客会好心帮我转寄。
……
总之,希望你能看到吧!
我的地址是……真的希望得到你的回信。
你的笔友:宇野穗美
】
可算读完信了,我把信放在胸前。
老妈死后,我以为她的世界就彻底和我一了百了。可是没有。
我用胳膊压上眼睛,「妈妈……怎么才能忘记你……」声音回荡在黑暗的房间里,当然无人回应。
果然,我还是舍不得。
穗美或许也像我一样,毕竟用了那么多细节写她的父亲——化学试剂的味道、口罩后面发闷的声音。
我把胳膊从眼睛上移开,重新拿起那叠信纸。
她写梦中掉进水里,脚踩不到底,手无凭借之物,岸上的人也看不见她。把我当成浮在水面的稻草,哪怕抓不住也会一起沉。她明明知道这些。
我坐起来身。
窗外,雨已经停了,云还没散,灰白的天空脏兮兮的。摩托车的引擎声在远处响起,很快又消失了。
她大概已经做好了被退回的准备,依旧在信末写上了自己的地址,仍然期待信件来到我的手中吧?
那我更该回应她。
我拉开书桌抽屉,铺开草稿纸。
写什么?
「我很高兴收到你的信了。」
她根本不想听这种客套话。
——划掉。
「我也有类似的经历。」
她已经知道了。
——再划掉。
「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
再说一遍没意义。
——只好划掉。
我放下笔。
穗美写了将近两千字,从童年写到父亲的死写到母亲的信仰写到反复的梦,一层一层剥开,落出一个小小的请求。
她已经知道了我的童年,只是不知道我的现在而已。
可是我的现在和她有什么关系?
即将同居的笔友。
我对着这个念头愣了愣,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爸和宇野阿姨结婚之后,将来我们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会用我的浴室,吃饭时坐在我的旁边,在走廊里不咸不淡地寒暄。而我甚至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姐妹相称?
太亲密了,我们只通过信相识,根本没见过面。
宇野同学?
太生疏了,我们共享过彼此最不堪的记忆。更何况,她即将改姓广濑。
我把纸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有人在楼下的小路上遛狗,雨后的地面变得湿漉漉的,狗爪子踩出一串儿泥印。遛狗的人低着头看手机,狗扯着绳子往前跑,把主人拽得摇晃。
写信还是太慢了。
寄出去等她收到要两三天。这期间她可能会对着邮箱发呆,或许还以为信件石沉大海。
我不要让她等。更具体一点儿,明天下午翘课后就去找她。
我拿起信件,仔细核对地址信息。
宇野穗美住的地方离这里不算太远。坐电车大概四十分钟,换乘一次,走路十分钟。
我要去找她。她明天下午或许会早一点回家,看见我站在面前,应该会高兴吧。应该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攀上心头,怎么都甩不掉,引诱我站在她的面前,亲口告诉:我收到了,我读完了,每一行每一个字都读完了。你不用再苦等,我直接站在你面前说给你听。还有我不是稻草,我们都是需要游过来的人。
下定决心,我蒙上被子睡着了。
很快就到了第二天,云层黑压压的,导致教室里没多少光线。有人开了灯,惨白的光线照得黑板反光。
课间,我独自去走廊接水。
一个深蓝发色的女生从我身边急匆匆地跑过,远远有人叫她的名字,我没有听清楚。
「啧——」
那头发没由来让我想到宇野穗美。以前,她趴在窗台上写信,写了一句:「好讨厌啊!头发的蓝色越来越深了,一点也不好看。」
饮水机旁的窗户半开着,雨水飘进来,我伸手接了几滴,凉丝丝的。
说来也可笑,我早已忘了她的长相。
积水倒映灰白的天,把上午的课泡得漫长又漫长。老师在黑板上写几个字,粉笔断了落在地上;我恍然回神儿,一个字也没有记住。雨刚停不久又继续下,导致操场湿透,第四节的体育课被迫取消。
体育老师宣布自习就离开教室了,有胆子大的用投影仪放磨坊电影《猜火车》,拉上一半窗帘,好多人挤在前排。
茂木早已和他的兄弟打成一片。
我已经看过了这部电影,实在提不起兴趣,干脆让出前排的位置,把椅子搬到后面。
加奈悄悄拉着我去买饮料。
溜出教室时,加奈走在前面,我的余光与茂木的注视撞上。他察觉我注意到了,不自然地撇开头。
我们走到自动贩卖机前,雨水顺着排水沟流入暗道。
「春幸。」她投下硬币,「想喝什么?我请你。」
我回绝:「我不太想喝。」
「真不喝?这个点不喝,下午别又喊困。」她拿出热可可靠在墙上,「手里有点东西总比没有好。」
我接下她的好意:「谢谢。那就冰可乐吧。」
她问:「冰的?」
我回怼道:「废话,可乐不喝冰的,喝热的?」
「上次谁说胃疼来着?」
「那次是意外。」
「哪次不是意外。真是借口多,你自己选。」
「伤心。加奈嫌弃我。」
「哲太又请我们。」她又撑开话题,「上次唱K多久来着?」
「记不到了。怎么聊起他了?」我按下按钮,机器咕咚一声,可乐掉下来。
她用鞋尖碾过小石子儿,「毕竟他为了这次聚会挺努力的。」
「他认定了一件事儿,就这样。」我打开可乐瓶,气体咕噜咕噜地冒出来。
加奈没接话,把石子踢进下水道口。
我静静地挨着她注视走廊深处。
走廊拐角那边,体育课的器材室门半开着。
加奈沉默了一会儿。
「他上个月月考进步了九名。」她轻声说,不大的声音被雨声盖了一半。
「进步挺大。」
「嗯。」
「……」
「……」
我忽然想起来之前的体育课,茂木跑完一千米后,脸都白了。加奈递了毛巾和能量饮料给他,两个人还聊到下课。
现在嘛……
不过,要是关系继续往下理……可难办了。
「雨好像小一点了。」
「是吗?」加奈浅浅一笑。
「我猜……」我饮下可乐,没看她,「你想捉弄他?就像他捉弄我?」
「不是啦。」她把热可可贴在脸颊上,「想让你一起辅导他。」
热可可的甜气飘过来。
「本来也打算这么做。」我大口喝下可乐,「说起这个,下次就是分班考试了,你要选什么?」
「看你们吧。」
「我也不知道选啥。」我低下头,脚下的水流一直没有断过。
加奈打开热可可晾着,「就问问他吧。」
「听你的。」我长叹一声,「哎……这样的日子……快了……」隐下尾调。
她学我的调子,拖长了尾音:「什——么——呀——」
「别学我。」我把可乐一饮而尽。
「你先叹气的。」
「叹气又不传染。」
「已经传染了。你看,我刚才也叹了。」她说完,终于喝下快凉的热可可。
我把可乐罐随手一丢,也不在意它进没进垃圾桶,「温度正常了才值得喝吗?」
「不像你还没尝出味道就没了。」
响起的下课铃引起我抬起头,「可时间差不多了。」
「走吧。现在叫上茂木拼桌吃饭吧!」
我特意走在加奈身后,回到教室,和茂木对上眼。
那双眼睛呀。让人心中没有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