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入梅。
不见转小的雨下了一整晚,刚抬头的燥热被一把摁住。我小心翼翼地伸出脚趾试试温度,刚碰到凉气就缩回来。
我又赖了几分钟才爬起来,勾上滑落的肩带,捞起椅背的外套披上,晃到化妆镜前。镜面蒙上一层水汽,我懒得开灯,本来也看不清镜中人影。
除雨声外没有其他声音,早起的老爸大概早早做好早饭,提前去单位了。没人念叨:「小春。刷牙没?洗脸没?还有……」
他多久才能回来?
这段时间又要一个人了。
我换上水手服,打开房间门。
餐桌上竟然不存在想象中的三明治。花瓶里的康乃馨被换成了白玫瑰,刺已削了,花瓣上还残留雨水,应该是早上送来的。
花瓶旁边躺了一张邮寄单,爸爸应该走得急,还来不及扔掉。我拉住一角,整张拎起。
收件人:「广濑诚一」,寄送人:「宇野美由纪」。
宇野。好熟悉的姓。
旁边还有一叠日元和被压在下面的一封信。
我缓缓抽出现金下面的信。
收件人那一栏写着:「广濑春幸收」。
给我的?
什么年代了?
这笔迹好熟悉。
原来是小时候的笔友——宇野穗美。
为什么是现在?
相同的姓氏吸引了我的注意,信和邮寄单被我并排放在桌上,一时找不出什么头绪。我随意瞅上一眼手机,没有老爸的消息,时间也不早了,把日元和信揣进兜里,披上雨衣,踩着自行车出门。
雨水顺着雨衣落在车把上,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样的日子快到头了吧?
我没骑多远又掉头回家。灵龛立在昏暗的走廊深处,香灰早已凉透,枯萎的康乃馨躺在供桌上。我对着牌位——「待山节子」,双手合十说:「老妈,你倒清净了。我记得你不喜欢白玫瑰吧。总之,我出门了。」
沿途买了一份起酥面包。早自习上,教室里面没老师,我坐在位子上,偷偷咬下一口面包,外层口感酥脆,内层入口即化,再嚼两口,整个口腔都是浓郁的奶香。
我拿出信,直接从正文读:
【
……
见字如面。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是宇野穗美,好久不见。
现在,你突然收到信件,或许很疑惑吧,就像第一次一样。童年,老师组织名为『远方来信』的活动,我抽到你的地址,不清楚信的另一端是谁。等回信的时候,我站在镜子前,像一个傻瓜一样自言自语:『魔镜啊魔镜,告诉我答案在哪里?』
……
】
一模一样的开头牵引我回到那个遥远的午后,当时,我看完她的信,翻到背面,美人鱼简笔画出现在眼底。好幼稚啊!
【
你的回信来了,我迫不及待阅读,看见了你的落款——『广濑春幸』。我当时想:『是个男孩子呀!』读下来,你通篇都自称『私』,我还以为你性格比较女性化。
你推荐的书,我都看了,于是,往后的日子里,我把你想象高高瘦瘦的男生,手里总拿起书。我记得你写过,班上男生扯掉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你二话没说,把他踹进水池里,裙子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
我突然看清你的模样,才恍惚明白你是女孩子,只是名字比较中性。害我误会了好久,不过,都一样。
……
】
「都一样」指什么?
那天,班主任听见这件事后,把我拉到办公室:「你妈妈知道你打架会伤心吗?」我红着眼眶回应:「她不会知道了。」
面包渣落在信上,我赶紧抖掉。
【
有一次在祷告室看信。妈妈突然打开门,我下意识把信藏在身后,已经在思索要抄多少页《圣经》。幸亏赫尔曼牧师救了我,他讲起耶稣教导彼得饶恕兄弟到七十个七次。我想到你写下:「我没做错,凭啥宽恕他?」差点出声。
到后来,由于你父亲工作调动,你们搬家了,我再也没有收到你的回信,生活落入寻常,和妈妈手牵手唱着歌谣去教堂,当时觉得无比幸福。爸爸在外地工作,偶尔回来团聚。我曾以为,正如母亲所说,一切都是天父最好的安排。
可是……
】
穗美到底想说什么。叙旧?还是什么别的?大概能猜到些。
我盯着这个单词看了许久,刚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正准备继续看下去。
同桌茂木哲太忽然按住我的桌角,另一只手伸到我眼前晃了晃,「广濑,早自习都快结束了,时不时笑笑,谁写给你的情书?」
我马上对折信纸,塞进裙兜里。
毕竟信是我的私事,现在又有外人,回家再继续看吧。
我勉强收起心思,陪着茂木胡闹:「难不成茂木同学也想要?下辈子吧!」
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的弧度似乎没有消散。
「怎么会这样?不!这场……终究是我输了!不!」哲太突然蹦起来,像牛仔对决时被击中要害一样捂住胸口。
前桌三浦加奈转过身,故意用中性笔在他的胸口上画圈儿,「要我在这里挤一些番茄酱呢?」
我撑住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得聊:「加奈早说有番茄酱,我就换换口味了。」
「番茄酱搭配起酥面包。」加奈咔哒一声按下笔头,「你就是异端!」
「异端该上火刑架!不过身为骑士,乐意阻止这一切!」
我缩了缩脖子,「好可怕。我才不要!那什么最合适呢?」
「当然是薯条了!」茂木拍下桌子抢答,「你们周末有事吗?好久没一起去唱K了,我请客。」
「上次你也这么说的。」加奈立刻戳穿茂木,「结果还是我和春幸AA。」
我把面包纸揉成一团,对准茂木脑袋弹出,迅速扑进三浦怀里,「就是!就是!」
茂木躲避不及,传来一声惨叫:「可恶!」
我被加奈稳稳接住,「加奈救我啊。」
信的边缘咯到我的大腿。
「亏我还准备了惊喜。」茂木故作颓废的声音传来。
我探出脑袋,与加奈异口同声:「惊喜?」
加奈微微绷直身子,「什么惊喜?」
他拿出一张票摆在桌上,「KTV优惠券,三人同行半价。」
加奈立刻拿起票,仔细看看:「货没问题。也只便宜了1500日元。」
茂木前倾身体,「周五下午去不去?唱完歌还可以去旁边的家庭餐厅。」
「家庭餐厅?」加奈反问茂木,「茂木同学,我记得你爸把这个月的零花钱扣得差不多了。」
「这个嘛……」他叉腰,神气十足地说:「我和爸爸打赌了,这学期,拿个全班前十。」
我撒娇地抱住加奈的腰说:「这学期还剩一个月了,也就是说……」
他双手合十:「拜托两位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玩弄加奈的头发——也在等她表态。
加奈爽快举起手:「一起去!」
我想起上次的经历:「不过别点上次那种蓝色汽水,我喝完,舌头三天都是蓝的。」
茂木不满地抗议:「那是特色呀!」
「色素罢了,」加奈笑嘻嘻地拍板,「下午一点,校门集合。」
「一言为定。」我只需要应和就好了。
「等等,」茂木突然反应过来:「那时候还有课呀!」
「哲太,翘了呗。」加奈随意回了一句,「放学了再去的话,人好多。」
「好吧。」
中午和他们一起吃饭时,抽屉里的手机震动,我摸出来一看,老爸打来了电话。
我按下接通键,来到安静的走廊拐角,「喂?」
老爸的声音夹杂电流杂音,「小春,拿到钱和信了吧?」
老爸又叫我小春。
我小声回应:「钱拿到了,信哪来的?」
「大声点嘛,窗外雨声都比你声音大。」老爸笑着解释,「你笔友的妈妈宇野美由纪专门找到我,让我把信给你。」
我不由拿远手机,「原来是她,多久以前的事了。」
只为女儿送信的话,送白玫瑰就多此一举了。心中模糊的不安忽然具体起来。
「小春,」他的语速明显比平时慢,「你笔友……她叫宇野穗美,对吧?」
「是的。」
「她妈妈……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我都没见过,怎么知道?」
「也是。」他干咳一声,「其实……信寄到我们以前的住址,被退回来了,最后到了美由纪手里。」
我问:「你直接叫她美由纪?」
关系都这么好了?
父亲没接话,反而问:「你看信没?」
「我还没看。」我伸进口袋,摸向信的对折处,「你多久回来?」
「谁也说不准部门上的事情……」老爸似乎欲言又止,「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我低下头,一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我一个人挺好的。」
手机那头隐约传来一个女声:「诚一,我来给她说吧。」
老爸的声音一下子小了,「没事儿。本该我来说。」
我下意识捏紧手机,「爸,你旁边有人?」
「小春……你都听见了。」
我冷冷回应:「听见了,所以呢?」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决定再婚了。其实没想瞒着你,我们才确定这事儿。」
水泥裂缝形成歪歪斜斜的线条,像一张地图指引我前往没有去过的地方。
「再婚?」我换一只脚维持身形,没想到双脚都发软,「确定了再告诉我?」
「我……」
我靠着窗口,打断他的发言,「你什么都没跟我讲过。」
他补充,「她一个人拉扯大宇野穗美,我懂这种感受。」
「把电话给她。」
「小春,你听我说。我还想和你仔细……」
「你说得够多了,就这样吧。」我直接挂了。
家里的花换了,现在也该换人了吧。
我紧紧攥住信纸,强压想撕碎的冲动。
这封信……真的传递穗美的心意吗?还是说只是一个引子?
有人路过走廊,声音越来越远;窗外又下雨了,比之前还大。
我浑浑噩噩度过整个下午,幸亏没有兼职,不然更难熬,好不容易回到家后,反锁大门,来到阳台,看见那盆枯枝。
妈妈没抽完的半截烟还插在土里,被雨水泡烂了滤嘴。
老妈自杀后,紫阳花由于没人浇水逐渐枯萎,老爸没舍得扔,不过每次晾衣服绕开它走。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夹着。我不抽烟,不过我的站姿应该很像当年的母亲。
记忆中的老妈对谁都好,我从来没见过她和谁吵过。可邻居背地里说她不正经,在外边乱搞。我记得她和她姐姐关系很好,两人断了联系后,嫁给我爸——一个不喝酒、不抽烟、不赌钱的好男人。邻居甚至改口,说她搞大了肚子,找个老实人接盘。爸爸也没当回事,始终以为我是他的亲女儿,事实也如此。
爸爸讨厌烟味,所以老妈会在阳台上抽烟,等味道散了再进屋。她生了我以后也没戒烟,手肘撑在栏杆上,看烟雾被风扯散,常常一言不发。我在客厅写作业,抬头看见她的背影,总害怕她就要被风吹走。
我那时候七岁还是八岁,也许更小,记不得了。
妈妈陪着我看童话,她指着那片泡沫:「小春,如果妈妈变成泡沫了。你别哭。泡沫碎了之后会落在海里。你下次去海边,踩到的每一朵浪花都是妈妈在亲你的脚。」
我当时还不懂,「那你为什么要变成泡沫?」
她撑着下巴笑了,「因为人鱼属于大海,在岸上活不下去啊。」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妈妈是在告别,或许她说过很多次,我想过很多可能,可我一次都没抓住。
等我长大一些,她经常去见她的姐姐。邻居在楼道里嚼舌根,说妈妈跟那个姓待山的女人去山本县了。我当时还问老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也想去山本。」
老爸没说话,只是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她回来以后话更少了,只顾得低头干饭。老爸试着在饭桌上找话,终于受不了才搬去单位宿舍,周末偶尔回来换洗衣服,站在玄关看着我又看看卧室。
我怯生生地说:「妈妈出去上班了。」
爸爸没说话,陪了我一会儿又走了。
那天周六,妈妈说出去买菜。
如果我那时开口,她会不会放下购物袋陪我?
而我只是在地板上认真拼拼图,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最后一块,暖洋洋的阳光照在地板上,我趴在那儿找了好久,不知不觉睡着了。
钥匙声在门外响了好几下。
迷迷糊糊的我被这个声音吵醒,急忙擦掉口水去开门。
爸爸孤零零地站在门外,都没脱下工作的正装,脸上还有胡茬没修。
他看见我,半天没出声,忽然蹲下来,一把把我拥进怀里,热气喷在我脖子上。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大人一哭,小孩就会跟着哭。我也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着喊爸爸。
那天之后,老爸天天回来,可天不亮留下钱又走。
我始终不敢问:「你要去哪儿?妈妈呢?」
过了些日子,他一瘸一拐回来,小腿上缠着纱布,渗出血色,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里面有一块白布裹着的牌位。
他站在玄关,把牌位转过来给我看。上面刻着四个字,但我只认得「子」,因为妈妈名字里就有个「子」。
他说:「叫妈妈。」
我没叫。
我不要叫。
爸爸也没有强迫我,默默进去厨房做晚饭。
自此,我的生活永远都像那天的拼图一样缺了一部分。
我学多了汉字,知道了「待山」是妈妈出嫁前的姓,想起妈妈的姐姐,便私下联系她,可她什么也不愿意告诉我。
不过,我琢磨出一件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在我心里憋了很久,怎么也问不出口:
「为什么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为什么……」
这些往事都通过书信寄给远方的笔友。
牌位上的姓仍然是「待山」,不是「广濑」。如今,曾经的笔友却要改姓「广濑」,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