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雨，直到今日也未能下完。

午饭时间过后，莉莉安找了个借口支开妹妹，单独找到了维斯佩拉。二人来到一间空石屋内，以从连绵细雨之中获得暂时的遮蔽。

「维斯佩拉小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没有多余的寒暄，莉莉安开门见山地讲述起自己的目的。

「如果我死了，可以请你多关照一下贝莱儿吗？那孩子从小就有点太依赖我了，要是我突然不在了，不知道她会不会做出什么傻事，所以……」

「等一下，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莉莉安的话说到一半便被维斯佩拉打断了。

维斯佩拉的双眼微微睁大，面露疑惑之色。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大概用不了多久，要被推上那座祭坛的人就该轮到我了吧。」

此时此地，莉莉安当然不可能说出实话。

而她的谎言也确实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

面对莉莉安的请托，维斯佩拉沉默了半晌。

半晌过后，她轻叹了口气，才给出答复。

「我不能向你作出绝对的保证。如果贝莱儿小姐有做出威胁其他人的危险行动的倾向，到时候，为了集体的利益，很可能必须放弃她。这是对所有人的公平。」

「啊……」

莉莉安垂下了眼眸。

但紧接着，维斯佩拉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只要事情还没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会想办法多关照一下她的。」

莉莉安垂下的视线又重新抬了起来。

她望着维斯佩拉的面庞，露出了一个腼腆的、却发自真心的感激笑容。

「谢谢你，维斯佩拉小姐……」

她如今唯一的愿望，便是在自己死去之后，贝莱儿仍然能好好地活下去。

◆

雨后的森林里，弥漫着清新的空气。

莉莉安来到此处，本是为了能在安静的环境中让思绪也沉静下来。但理所当然地，贝莱儿也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于是这就变成了一场她们两人的雨后散步。

森林中的溪流因雨水而涨起。湍急的水流下，水底的卵石仍清晰可辨。

被溪水长年累月地冲刷着，卵石表面不见脏污，便显得更加清丽。

贝莱儿在此处停了下来。

「姐姐，快看，这里面有一些颜色很漂亮的石头欸。」

她像个天真无邪的孩童般在小溪边蹲下，凝视着水底的斑斓。

「要不要捡几颗？」

「不可以哦。溪水可能有毒。」

走在前面的莉莉安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用言语制止了贝莱儿的动作。

毕竟在特萨若斯岛上，一切植物皆有毒。而表面上清澈见底的溪水，其源头和流经的地下水系也很可能已经被岛上植物的根系所渗透。

正因如此，她们才从不会饮用溪水或在溪水里洗澡。

「是吗？只是稍微接触一下，应该没事的吧？」

然而，贝莱儿还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嗯……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

「就把手稍微伸进去尝试一下，如果有不对劲的话再放弃，不行吗？」

「要是有剧毒的话，在你把手伸进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晚了，不会给你什么尝试的机会哦。」

莉莉安苦口婆心地劝阻着她。

「等意识到疼痛的时候，可能早就已经无法挽回了。」

「唔……好吧。」

最终，贝莱儿只好放弃尝试，拍了拍手站了起来。

她的脸上并无多少失望之色，大约只是一时心血来潮而已吧。

二人继续在林中行走着，其间并无多少交谈，或许是可以被称作「恬静」的氛围。

不知不觉间，她们就走到了森林的边缘地带。

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是一座悬崖，虽没有岛屿最北部的那座断崖那么高，但也足够险峻。

前方已无路可走，莉莉安便停了下来。

她停在悬崖的边缘。

苍白的浪涛自海中卷起，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崖底的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向远处望去，唯有一望无际的大海，看上去似乎毫无生机。

但在海面之下，仍有众多生灵栖息于那里。或许对人类来说是死地的深海，于它们而言却是温柔的理想乡。

莉莉安就这样凝望着脚下的深渊，在风中寂静了许久。

她知道，只要再往前一步，便是——

『死亡』。

然而，此时此刻，莉莉安的心中并无丝毫恐惧。

或许，她终于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

距离下一次投票，还有四天。

但无论她会不会在那时候被众人选中，她都不可能等到四天后了。

既然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那么，唯一剩下的只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或许很快就是。

莉莉安站在悬崖边，停留了很久很久，直到她自己都遗忘了时间。

在她身后几步的贝莱儿注视着这样的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那双深邃的眼眸，只是静静注视着。

◆

入夜后，雨也没再下过。

莉莉安与贝莱儿如同往常一样，一同在陷入漆黑的石屋内躺下。

今夜，贝莱儿依旧紧紧地依偎在莉莉安的身边。

「姐姐，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看日出吧。」

「……日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莉莉安愣了一下。

毕竟这种邀请在这座岛上实在有些突兀。

「对哦。日出。这片海面上的日出，一定会非常好看吧。」

「……那样要起得很早吧。明天会没精神的。」

反应过来后，莉莉安又对贝莱儿讲了理所当然的道理。

「没关系啦。」

「怎么就没关系呢？」

贝莱儿没有回答。

「为什么突然想看日出呢？」

所谓的日出，无非是黑夜与白昼的分界线罢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特殊。

莉莉安不明白贝莱儿为什么会突然产生对看日出的向往。

「在这地方太无聊了，偶尔做点特别的事情不是很好嘛？而且，日出真的很漂亮哦？」

「就为了那么短短一会儿的日出而牺牲睡眠，也太不值当了吧。」

「那种事，和时间的长短没有关系吧。只要好看就够了，其他什么事情都无所谓。」

或许的确如此。

对于那唯一的「美丽」而言，付出的时间、精力，甚至身处何种绝望的环境，全都是无关紧要的事物。这本就是人类的天性。

「而且，是和姐姐一起看，所以一定会很开心的哦。」

「……」

但对这孩子而言，那份「美丽」甚至都是其次，或许和自己一起做这件事、一起分享某个瞬间，才是她心底的第一位吧。

这样想着，莉莉安便再也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了。

「……好吧。」

大概也是因为，莉莉安已经无法陪伴在贝莱儿身边多久了。

人到弥留之际，总是会贪心地想要再留下些什么。尽管莉莉安已再无对死亡的恐惧，可她的心底仍会有这样的想法，想再尽可能地满足一下妹妹的任性。

「嘿嘿。」

贝莱儿开心地笑着，在黑暗中自然而然地将脸庞凑近，轻轻地贴上莉莉安的唇。

这是一个过分温柔的吻。

唇分之时，莉莉安才恍惚般地意识到那份已经消失的存在。

「……最喜欢你了，姐姐。」

贝莱儿退回原位，那低语的语调也过分温柔，温柔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或是被这浓重的夜色所消融。

听到贝莱儿这么说，莉莉安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地微笑了一下。

「快点睡吧。明天不是要起早吗。」

「嗯。」

贝莱儿也乖巧地微笑着，却并没有立刻闭上眼睛，依旧注视着莉莉安。

莉莉安没有太过在意，毕竟偶尔也会有这样的日子。她只是如往常一样，疲惫地合上了自己的眼帘。

她没能认真看清贝莱儿的眼睛。

那双眼眸里，是一丝落寞、一丝执着，还有那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