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沉默的默契

锁门那件事之后，家里进入了一种奇怪的节奏。

那种节奏不是冷战。

Freen和Becky的沉默是静音的，像有人按了遥控器上的消音键。

但她们之间不再有多余的动作了。Freen不再在Becky出门前检查她书包有没有带伞，Becky不再在放学后赖在办公室不走。她们像两颗相邻轨道的星星，各自运行，最近的时候只隔一层墙壁，但碰不到。

Becky注意到Freen每天早上在她还没起床的时候就出门了，比之前早了整整四十分钟。

等Becky到教室的时候，Freen已经坐在讲台上批作业了，白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课间Becky去饮水机接水，经过讲台的时候她们的距离不到两米，Freen低着头翻作业本，红笔在纸面上画着圈，没有抬头。Becky端着水杯走回座位，水是热的，杯子烫手，她捏着杯壁捏到指腹发红。

Nan趴在桌上观察了她好几天，终于忍不住了。“你跟你继母吵架了？”

“没有。”

“那你怎么最近都不去办公室了？以前你天天去。”

“不想去。”

Nan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着头看她：“你这个人，撒谎的时候眼神会到处飘哦～。”

Becky把她的脑袋推开，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告诉Nan，她和自己继母的关系卡在了一个她说不清也解不开的地方，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口水都疼，但没到要命的地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往前磨，磨得慢，磨得人心里发毛。

Becky开始用一些非常细碎的方式去触碰Freen留下的痕迹。

有一天她在客厅茶几底下发现了一根长头发，栗色的，微微弯曲，搭在茶几腿旁边的地板上。

Becky蹲下去把头发捡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是Freen的。她犹豫了一下，把头发绕在自己手指上缠了两圈，放进校服口袋里。

与此同时，Freen那边也在做一些Becky看不到的事。Becky不知道Freen每天晚上在她睡着之后会从房间里出来。她坐在客厅的黑暗里，不开灯，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半小时，有时候坐一个小时。Becky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台灯的光。Freen就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细细的光线，像在看某种她不能靠近的温暖。天亮之前她回房间躺下，等Becky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又在厨房里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两周。Becky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撑下去，撑到毕业，撑到长大，撑到她足够强大到不需要用你带我走吧这种话来挽留一个人。但她高估了自己。

转折发生在某个周三的傍晚。那天放学后Becky在教室里多待了一会儿，因为外面又下雨了。她站在走廊上看雨，看见Freen撑着一把伞从办公楼出来，往校门口走。Becky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看见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了。一个男人从保安亭旁边撑伞迎上去，三四十岁的样子，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戴一副金边眼镜。他笑着跟Freen说了什么，Freen也笑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雨里。

Becky站在走廊上，手指抠着栏杆的边沿，抠到指甲缝里全是铁锈味。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她认得Freen笑的样子和在家里对着她偶尔流露出来的那种不一样。

可即便是这种笑，Becky也没有权利介意。她算什么呢。一个学生。一个继女。一个在深夜把自己继母的房门锁上之后站在门外哭的小孩。

那天晚上Freen回来得比平时晚。Becky坐在餐桌前面写作业，本子上一个字都没有，笔搁在空白页上，墨水洇开了一个点。Freen开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雨水的潮气和一股陌生的味道。Becky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去哪了。”

Freen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见了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Freen直起身来看她。她们的目光在客厅的灯光里碰上了，Becky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又红又烫。Freen和她对视了两秒，垂下眼睛，把伞靠在墙边。

“大学同学。从普吉岛来的。”

Becky的胃像被人往下拽了一下。普吉岛。那张海边照片。

那个搂着Freen的腰靠在Freen肩上的女人。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很响的一声。

她走回自己房间，和那天Freen锁门的声音一模一样。她背靠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生气。什么立场都没有。但她就是气。气到胸口发闷，气到手攥成拳头砸了一下门板，砸得指节生疼。

过了大概十分钟，有人敲了她的门。很轻的两下，像试探。

“Becky。”

她没有应。

“她只是路过曼谷，来看看我。没别的。”

Becky还是没说话。门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Freen的声音从门缝下面钻进来，低低的，像贴着地板说的：“她结婚了。孩子两个了。她过得很好。”

Becky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她盯着门板看，好像能透过那层薄薄的木板看见外面那个人：“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Freen说：“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在里面想那些没有发生的事。”

Becky站起来，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把手被她的掌心焐热了。她拧了一下，锁舌弹开，门开了一条缝。Freen站在门外，还穿着那双没换下来的鞋子，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侧。她看着Becky，眼底是那种Becky熟悉的、带着无奈和心疼的平静。

“我没有立场生气。”Becky说。

“你有。”

Becky愣了一下。

Freen往前走了半步，脚尖几乎碰到门缝里Becky的拖鞋。她低头看着那道门缝，像在看一条她不能跨过的线。“你有立场，你干的，我都知道。”

Becky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锁门那天晚上，”Freen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本来想去找你的。”

Becky伸手，从门缝里伸出去，指尖碰到了Freen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是凉的，手指在Becky碰到它的那一刻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任由Becky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里。

“我没地方去。”Becky说。声音很小，像在承认一件很丢人的事。“你锁门也好，不理我也好，我都没地方去。我只有这里。”

“作业写完了吗。”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平稳，但眼角还红着。

“没。”

“去写。写完早点睡。”

一切又回到了平常的样子，像刚才那段话从来没有发生过。她关上门，没有锁。坐回书桌前，拿起笔，在空白的作业本上继续写之前停下的那道题。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想，以后她再也不锁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