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八月烫得不像话。
葬礼那天的热是那种让人喘不上气的闷,连花圈上的白菊都蔫了半圈,花瓣边缘卷起来,黄褐黄褐的。
Becky站在棺木旁边,黑裙子勒在腰上,后颈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她觉得自己的头发像一块湿抹布搭在脑门上,可她没有抬手去擦。
她怕一动,那口气就泄了,泄了就会哭出来。她不能哭。她从早上到现在一滴泪没掉,所有人都在看她,亲戚,邻居,父亲生前生意上的朋友,都在等这个十五岁的女儿什么时候撑不住。她偏不。
棺材里躺的人化了妆,两颊的粉扑得太厚,比活着的时候白了整整两个色号。Becky盯着那张脸看,忽然觉得那不像她爸了。
她爸的脸她闭着眼都画得出来,眉骨上面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候骑摩托车摔的;下巴永远有青色的胡茬印,刮得再干净也遮不住,像在憋什么坏主意。
可棺材里这张脸是平的假的像蜡做的,平板的弧度,机械的把嘴角扯开。
她盯了太久,殡仪馆的人过来把棺盖合上一半,问她要不要最后看一眼。她摇头。她不想看那个不像她爸的爸爸。
灵堂另一头站着Freen。
一身白裙子,在满屋子黑压压的丧服里扎眼得很。
Becky的余光从第一秒就被那抹白拽了过去,她不想看,但眼睛不听使唤,腰收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勾勒出女人腰肢紧致流畅的线条。
Freen站在那里,像未开的莲中唯一盛开的那一朵,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
她没哭,至少脸上一滴泪都没有。但她的眼睛很红,她宁愿Freen是装的。
“她是谁啊?”Becky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问。
“他老婆,去年结的婚,你没见过?”
“这么年轻?比老头小多少?”
“十一二岁吧,谁知道呢。老头生病那阵子就她一个人在医院守着。”
“这孩子跟她能处得来?”
“处什么处,你看Becky那眼神,恨不得把人活剥了。”
Becky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有回头去看是谁在嚼舌根,她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毕竟世界上对她最好的那个人正躺在冰冷的棺椁里,未来的路,她也只能一个人走。
Freen始终没有往她这边看一眼。白裙子在空调风里轻轻飘,裙摆贴着脚踝。
Becky想起第一次见Freen那天,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鼻子,她推开门,看见一个陌生女人背对着她坐在床边,后颈弯下去,正用勺子给父亲喂水。那场景刺得她眼睛疼,因为她妈都没那么伺候过她爸。
那天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摔,动静大得父亲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
Freen回过头来,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带着知性女人的微笑。
“你是Becky吧?你爸爸常说起你。”Becky盯着她看了一样,然后转头对父亲说:“她是谁?”父亲躺在那张窄得可怜的病床上,瘦得像把刀,可他说“这是Freen,我的妻子”的时候,眼睛里居然亮了一下。那种亮Becky认得的,她爸以前看她妈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她爸看她妈最后一次用那种眼神,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好。”Freen把手伸过来。那只手白净修长,干干净净的。
Becky没理睬她。
她转身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水,当着Freen的面倒进了垃圾桶。水在塑料桶底砸出一声闷响,浸透了半卷废纸。
父亲没有说话,Freen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了那个湿漉漉的垃圾桶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杯子去接了一杯新的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对父亲说等凉了再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Becky摔门走了。她冲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三根冰棍,坐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一口气全啃完了。甜味混着塑料包装的怪味在嘴里化开,她舔了舔嘴唇上黏腻的糖水,觉得那东西压住了喉咙口往上窜的东西。
父亲走之前的那个晚上精神忽然好起来,坐起来吃了半碗粥。
Becky坐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削苹果,皮削得歪歪扭扭,像一条断断续续的蚯蚓。父亲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有些事你长大了就懂了。”
Becky低着头没接话。父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手腕上,掌心烫得吓人。
“Freen她,”他顿了顿,“她帮你藏着一些东西。你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Becky抬头看了他一眼。父亲的表情没有尴尬甚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你要对她好一点。”他说。
Becky说“我不需要她对我好”。父亲笑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葬礼那天的太阳实在太毒了,Becky觉得自己的后脑勺被晒得发懵。仪式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旁边有人小声抽气,Freen终于落了泪。那个女人站在白花丛旁边,肩膀没有动,只是眼眶里那两汪红沉沉的东西忽然就满溢了,砸在白裙子胸口的位置。泪渍洇开,像一小朵灰色的花。
她恨那个女人穿白裙站在这里。她恨她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哭得那么安静那么好看。她恨她自己居然觉得那朵泪渍洇开的样子很。。漂亮。
她恐怕是疯了。
葬礼结束那天晚上Becky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膝盖蜷到胸口,后背靠着床沿。窗外有蝉在叫,叫得撕心裂肺的。
她把额头搁在膝盖上,父亲的脸在黑暗里浮上来又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身体前倾想看个真切却扑了个空,面前还是一片黑,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骑摩托车载她去上学,她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
她到现在都没哭。她把指甲往掌心里掐了又掐,觉得胸口那团东西堵得太死,眼泪根本流不出去。
隔壁房间是空的。
Freen还没搬进来。遗嘱里说让Freen住到Becky成年,房子留给她。
Becky听律师念那段的时候冷笑了一声,她爸真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连身后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唯独没有问过她想不想跟这个陌生女人住。
Freen搬进来那天是葬礼后第三天。
早晨七点刚过,Becky被钥匙转动的声音吵醒。
她以为是来了贼,一个人住警惕些也是好的。
可是。。。钥匙的声音?
对,钥匙,除了那个女人和平时来家里打杂的阿姨,现在没人有她家的钥匙。
她趿着拖鞋冲出房间,看见门廊里站着两个行李箱。Freen弯腰解鞋带,浅灰色的连衣裙在膝盖上方晃了晃。她抬起头的时候和Becky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吵醒你了?抱歉。”
Becky靠在走廊墙壁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你非要住进来?”
“你爸爸”Freen站起来,“他走之前交代的,让我照顾你到十八岁。”
“我不需要人照顾。”
“我知道。”Freen把行李箱推到墙角,动作很轻,像怕刮花地板。
“但你爸爸需要的,是他走的时候知道有人看着你。我不想让他走得不安心。”
Becky盯着她的脸看。
Freen的眼睛底下有两道黑眼圈,不施粉黛,日光灯的氤氲下很是明显。
像好几天没睡觉的人。
她说了那句话之后没有再补任何解释,就那么站着,等Becky让开。
“你住哪间?”Becky最后问。
“你安排就行。”
Becky扭头往走廊深处走,随手一指尽头那间客房,然后甩上了自己的房门。
关门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砸得特别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真晦气,打搅她一天的好心情。
她听见Freen拖着行李箱经过她门口,脚步声很轻,轮子声微不可闻。
然后是隔壁的门打开合上行李箱拉链拉开。
衣架碰撞衣柜门开合。
一串细碎的响动,刻意压低了嗓门地响。Becky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自己枕套上汗和眼泪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有一周没洗枕套了,可她不想换。那是父亲生病以来她所有失眠夜里的味道,她还不想洗掉。
那天晚上两点多钟Becky被饿醒了。
胃里空得像被人掏了一遍,咕噜咕噜的难受的紧。
她爬起来摸到门边,客厅的夜灯亮着,暖黄色的一小团光照出餐桌上一个盖着保鲜膜的碗。
她走过去拉开保鲜膜,底下是一碗姜丝碎肉粥,已经凉透了,但姜丝的香味还残留在塑料膜的内壁上。
碗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她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Freen的字很小“粥在桌上,凉了热一下。”她把字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把字条对折攥进手心,攥到纸片边缘在虎口上硌出一小道红印,然后松开了。
粥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分半钟。她站在厨房里喝完了那碗粥。洗碗的时候她看见水槽边角放着一小碟用保鲜膜裹好的姜丝,旁边一张新字条:“明天早上煮粥用,别扔。”她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
她把两张纸条夹在枕头底下。
那晚她睡着之后做了一个很短的梦,父亲穿着米色衬衫坐在老沙发上,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说:“你要好好的”。
梦里她没有哭,但醒来的时候枕巾湿透了。
她坐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地板切的支离破碎。
隔壁房间的灯忽然亮了,一条细细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过来。然后是脚步声,轻轻走到她门口,停了。
Becky捂着自己的嘴,把涌上来的呜咽死死压回喉咙里。
她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脆弱,尤其是她。
她听见门外的人站了很久,久到鼻腔的酸涩已经彻底被时间淹没。
有几次她听见指尖轻轻触到门板的声音,像要敲门,但临了又缩回去。
之后那脚步声退了回去,隔壁的灯熄了。安静重新落下来,像一层不透气的厚毯子盖住了整栋房子。
Becky哭出了声。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天亮的时候她浑身上下是软的,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她抹了一把脸,从床上爬下来,拧开房门往外看。
地上躺着一颗薄荷糖,白色糖纸,糖纸的一角有指甲捏过的痕迹。
她弯腰捡起来,含进嘴里,那股凉意像一根针从舌尖扎到鼻腔,眼泪又涌上来,她靠着门框蹲下去。
早餐的时候Freen坐在对面,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端了一碗新的粥放到她面前,碗沿是正好入口的温度。
Becky低着头把那碗粥喝干净了。她听见Freen起身去厨房又添了一碗,搁在她手边,然后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继续安静地吃早饭,全程没有朝她看第二眼。
Becky用勺子搅着第二碗粥,姜丝在米汤里打着转,她忽然开口说了搬进来之后的第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薄荷味?”
Freen的筷子停了一下。“你在医院说过一次。”
“我说过一次你就记住了?”
“你爸爸让我记住的。”Freen把一口饭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接下一句,“他说你从小喜欢薄荷糖,小时候哭闹就往嘴里塞一颗。他让我备着,怕你哪天真哭了,手边没有东西哄。”
Becky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她盯着碗里那些打着转的姜丝,鼻子酸得厉害。父亲让这个女人记住她喜欢薄荷糖。父亲在病床上躺了两个月,居然还在操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心。她放下勺子,把面前那碗粥推开了:“我吃饱了。”起身的时候她看了一眼Freen,那个女人还在低头吃饭,后颈弯下去的弧度很柔,像一只收敛了翅膀的鸟。
“还有,我没哭,你听错了。”
Becky回到自己房间,翻出枕头底下那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又翻出垃圾桶里被粥渍浸了一角的字条,她捡回来的时候皱得像一团废纸。她把三张字条都展平了,和那颗薄荷糖的糖纸一起夹进日记本的第一页。
关上日记本的时候她看见封面上印着一朵小小的花,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花,但它的颜色很淡很淡,淡到接近白。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百合花。
她把手掌按在封面上,等待着掌心的温度慢慢的渗透进去。
窗外蝉还在叫,曼谷八月的太阳已经把地面烤得发白了。
Becky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上一任房客留下的水渍印子,形状像一滴巨大的眼泪。
她想她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那个穿着白裙子站在灵堂里的女人,她有多恨她,就有多移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