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夜晚,有1000颗星星——
光,如雨一般的光芒,浸没了我的一切。
出乎意料的是,睁开眼的过程中没有任何刺痛的感觉,只是有一种深深的恍惚,一切似乎模糊而重叠,像是在努力把一张张被浸湿而且重叠了的纸分开。
而在我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之前,我听到了这样的话语。
——"你已经死了哦。"
映入我视线当中的是一个封闭的房间,洁白的墙面,规则的方形构造。
房间中央是一个旋转的,缠绕着层层悬空锁链的圆球。
这是一切光芒的源头。
坦率地向我说出了死亡的结果的,是一个漂浮着的,小小的人形。
我下意识想要说什么,站立的身体却突然难以控制地晃动了,就像是久坐的人突然下地一样,是一种麻痹般的无力。
等我恢复起身姿,刚刚下意识想要吐出的话语,转瞬就变成了和光一样细碎的泡沫。
自我的身份,过往的地点,想要呢喃的名字……
大脑中空空如也。
"人死亡之后,灵魂都会来到○○。"
"死者是无法记得世间的事物的,先是他人和自我的名字,之后是寄宿着他们人生的地点,最后是他们一路走到这边来,所经历过的所有的时间。"
"一切的名字,一切的记忆都无法理解,无法重新想起。"
"而在○○,人们的灵魂会前往新的地点,开启新的人生。"
漂浮的小人以一种规则的语速陈述着这一切。
我注视着它,注视着房间中的光芒与锁链。
随后……彼此纠缠着的锁链开始了旋转,解体,向外甩出一根根锁链的线头。
"想要前往新的地点,人们必须得踏上○○,在其中行走得越远,时间的概念就会越模糊,自我的存在也会越来越稀薄。"
"所以在出行之前,人们必须得选择自己要带走的唯一一根连结物。"
"你眼前的每一根锁链都象征着你和他人的一个连结。"
"只有足够坚固的连接之物,才能带领你走到足够远的地方。"
随后小人将一根锁链的一端向我牵拉了过来。
"触碰,感受,最后在所有的事物当中做出抉择。"
明明说着相当了不得的话,态度却像是商场促销员推销试吃甜品一样。
而在光芒之中,我握住了这一根锁链。
——观望——
我所牵握着的,是一双小小的手。
我拉着她,以一种身体前倾的姿势和力度跑着。
"○○,我们——是闺蜜——哦"
气喘吁吁的我,骄傲地向她宣布着。
"闺蜜——是什么意思?"
"唔……唔……呃,嗯。闺蜜——就是很好——很好的朋友的意思。"
"我和○,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哦!"
她兴奋地抱了过来,头发,汗和我的脖颈混合在了一起。
一起——下五子棋,一起——奔跑,一起——说着新奇的事情,一起——去树下进行发现新物种的——探险……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升上——初中之后,我们一定也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
可是——我们初中不在同一个班级。
没事,我——会去找她。
……
她——在哪里呢?
我跑了好久好久,最后在校门口停了下来,放学了!——她一定会从里面出来的。
……
"○○"
我喊着她的名字,向她跑去。
她从我旁边走了过去,旁边围绕着好多好多的同学,她们讲话讲得很开心,很大声。
她从我旁边走了过去。
……
我——回家了。
……
我,上初三了。
母亲问我还记不记得小学时的○○,说她前段时间偶然遇到了○○的母亲。
对方说○○当初知道和我没有分在一个班级,半夜还哭了好久。
吵着闹着说要和我去一个班。
我说,不记得了。
——改变——
城市的一切都在变化,小区的行道树莫名换了种类。
物业公司也换了,门口和蔼的保安大叔也换成了一个新来的年轻人。
○○邀请我去她家,说是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了,想要再见一下,顺便表达一下对我高中时期的感谢。
于是,我出发了。
本来想着说打车就好了,她却向我力荐公交车,说这样更加经济实惠。
并且告诉我要比导航的指示往后多坐一站。
本着对"本地人"的信赖,我踏上了公交。
海湾环绕着这座小城,零星的岛屿点缀在海湾之上,红白相间的巨塔其上矗立着,牵拉着遥远的线路。
公交车沿着海岸行驶了半个小时。
而直到我下了车,在她小区门口等了一会之后,我才收到了她的来信。
"哇啊啊啊,你怎么走得这么快啊,我刚睡醒。"
大概是这样不着调的话。
我高中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我不禁开始怀疑起了自己的眼光。
……
想要与他人组织话题常常令我感到困惑,需要观察他人的言语,他人的态度,乃至于注意任何细微的地方会透露出来的细若丝线的事物。
稍有不慎触碰到,便可能会造成他人的不悦。
所幸大部分的交流,只需要注意顺应他人的话说就好了。
甚至哪怕是放空大脑,忽略他人的话语,只要在合适的时间随意用一些用语表达惊讶,嗯,是喔,确实。
然后再配上一些表情的搭配。
哪怕不知道话题的内容,也可以轻易地应付过去。
……
而○○是少数能够让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的人。
在她家中休息了些许之后,她便提议要带我出去逛逛,一尽地主之谊。
结果在路上走一半,她突然很快地跑开了,然后带着两瓶冰饮回来了。
然后洋洋得意地向我炫耀她家旁边新开了廉价的连锁零食商店。
还说本来让我多坐一站,是因为这样子离这个连锁的零食商店更近。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类?
在她用冰饮贴上我的脸之前,我尽可能地推开了她。
……
在和探头探脑地往小学张望的她拉开了一定距离的步行结束之后,我们到达了一座小小的商场。
与其说是商场,不如说是一个只有几层楼,每层楼只有三四个店家的小型建筑。
泛黄的楼面,上面挂着一个借鉴远方繁华商场名字的招牌。
商场内部的店铺门可罗雀,反而商场里面充斥着各种玩闹的小孩子。
奔跑,嬉戏,玩着枪战和鬼捉人的游戏。
"有这么一个可以供周围的小孩子们聚集游乐的地方,似乎也不错呢。"
迎来的是沉默。
"喂——。"
"诶诶,○,刚刚跑过去那个小女孩特别的可爱哦。"
……希望这样的场所里面能少一点这样奇怪的大人。
她最后煞有介事地把我拉到了商场外广场的一个店铺里,说她从小一直在这边买泡面吃。
那是一个小小的集装箱一样的店铺,坐在脏着油渍的长条凳上,看店的阿姨端出来了两小碗泡面。
作为两块钱一碗的食品,只有清水一般的汤和少量的面条。
然后在送我去返程的公交站的路上,她再一次跑开了。
——也许我很适合成为短时折返跑的路障道具也说不定。
回来的她说,她刚刚见到了那个店铺的上上任老板。
是一位姐姐。
……
"到家之后要给我发信息确认安全哦。"
……
这家伙也有严肃正经的时候啊。
——定义——
"这一根也不行吗?"
漂浮着的小家伙这么问我。
我沉默了,锁链组成的球体中央的光芒依旧耀眼。
"唔,要不试一试最初也是最痛苦的锁链吧。"
小家伙在空中翻了一圈,向我指出了方向。
"一般来说,这正是最坚固的事物。"
那是一个充满着缺口、磨损的痕迹,乃至于劈斩拉扯过的锁链。
……
我闭着双眼,竭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和呼吸。
充满酒气的喘息打在我的身上,母亲,姑且是这样的事物,用手撕扯着我的衣服,推搡着我。
"哟,还哭了啊,真是没用的东西。"
"天天只知道哭。"
……
不,不能哭。
哭的话会被打的。
……
争吵,暴力,烟,酒。
家,大概就是这样的地方。
……
受伤要自己解决,药箱在电视机的下面。
父母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忙着推卸彼此的责任。
……
放学的时候,父母总是忘记来接我。
……
母亲从小告诫我,要和有钱人家的小孩子交往,说远离那些坏朋友。
人和人的关系都是依靠价值而维系的。
……
如果我有了价值,父母会在乎我吗?
……
日记被父母看了,以后不能写了。
……
爸爸今天打我,踢我,很大声的吼我。我就哭了。爸爸很大声的和我讲话,我就以为他在骂我。我就哭了。他今天踢我。
……
爸爸妈妈不要打架。
……
只要不做出回应,她很快就会觉得无趣的。
闭上眼睛,很快都会过去。
○,加油!
……
我扯断了锁链。
——割舍——
世界上有的东西是割舍不掉的,回忆终究会被这些东西穿插得千刀万剐。
我相信人和人的相遇是存在着价值的,人和人的相遇,就像是丝线的交织,纠缠。
任何东西,无论结果如何,都会留下痕迹与价值。
可是有的丝线最后会化作某种锁链。
如果有些东西注定会让人感觉痛苦的话,不如尽早放弃,尽早割舍,甚至不要开始。
……
我有过在乎的人吗?
忘记是谁对我问的问题了。
从高中开始,我就再也不会记忆大部分同学的名字了。
反正不会存在交集,就算记住名字了也没什么意义。
只要用"你""同学"来称呼就好。
话语不存在必须要传达的有价值的信息的话,就没有必要说出来。
而不存在价值的事物,没有铭记的必要。
……
其实也遇到过很多熟悉过,有过交流的人。
但最后终究会淡去。
想要接触的人,总会发现存在着某些屏障和距离。
而在接近之前,总是发现他人会先于我发展出更多的关系。
有些靠近过的人,总是会突然地前往别的地方。
……
她是个善良的人,在我受伤的时候很着急地跑去找伤药。
平时在她旁边晃悠,也会很耐心地跟我讲话。
哪怕是拉扯一些没有意义的话语。
我很喜欢和她散步的时候。
她经常会安静地想一些事情。
……
有时候见到她,我会莫名感觉眼球有些滚烫,像被温水敷着。
我从小都很擅长克制泪水。
……
大学之后,我们前往了不同的城市。
我们约好在来年的假期相聚。
……
我想见她。
……
我把约定的记录放在了最醒目的位置。
……
我想见她。
……
我珍藏了好多好多话语想说。
……
……
……
我向她数次推延了日期。
我有预感,如果这一次我没有去的话。
某一种连接的丝线会断裂的。
……
可是,我已经忘记了,见到她该说什么了,空洞的东西不断扩张而重叠,堆满了我的胸口。
……
也许我本来就缺少某种维系事物的能力。
所以才总是把一些本来好好的东西弄断掉。
……
我一整个假期都没有见她。
——绞丝结线——
所有的锁链我都已经触碰过了。
无数的东西纠缠纺织,组成了我。
这个空间似乎缺少着某种重点,至少对于这些锁链来说如此。
它们被我触碰过之后,向外,扩张运动。
似乎沿着我触碰所施加的力量而蔓延运动着。
我看向那个小家伙。
"如果找不到自己用于维系的连接物该怎么办?"
"因为前往○○的路都是单程票,所以我们也不清楚哦。"
它大概是这样坦然地说出了话语。
然后大概是突然之间,我发现了光源中的事物,那一切锁链之间纠缠缠绕一切的事物。
与其说是锁链,不如说是无数纤细而洁白的丝线彼此螺旋纠缠而成的无数绳结。
最后,我再一次握住了纠缠这一切的锁链。
……
《致亲爱的○,其一》
不知道你的身体是否还安好?
祝您身体健康,生活愉快!
用这样正式的讲话的语气果然很奇怪吧。
因为很久没写字了,姑且提前为字迹和用词的问题致以歉意。
写信的初衷,大概是前段时间的大扫除。
抱歉,可能对你来说不是前段时间了。
当时从你的柜子里翻出了好多的瓶瓶罐罐。
结果被你给一下子拼命抢过去了呢。
说那个易拉罐是我第一次送你的礼物,鹅卵石是有一次在海边散步的时候捡的……
可惜我都不记得了……○的记忆力完全不像是老婆婆呢。
怎么说呢,不知道该害羞还是骄傲,感觉你真的很在乎关于我的事情呢。
记得毕业聚会的时候,大学的同学悄悄跟我说,当初完全没有想象到○○你会和她打上交道。
说你平时经常冷着脸,也很少和同学打招呼。
其实我还挺骄傲的。
结果你突然间就冷着脸了……聚会结束后非要拉着我的手回去,然后在我道歉之前你就自顾自的叹了口气,然后态度又变得柔和了。
虽然感觉还是要营养均衡会更好一点,但是○吃醋的样子也很可爱。
还有我们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当时你的刘海散着,然后把包抱在身前,非常小心地把目光向我探过来。
虽然那一节课的老师特别严,记得上课还不让带耳机。
但我还是非常感谢他,如果我没有选择这样的道路,没有选择那一节课程,没有因为种种的意外,你就不会向我求助。
明明刚开始交流的时候总是冷冷的,但是很多时候却很热心而且柔和呢。
然后不知不觉就熟络了。
还有你向我告白的那天,○○○○年的○○月○日哦,突然间打电话过来说要我去楼下面对面讲重要的事情,说实话吓我一跳呢,并且当时○你的气势真的很足喔。
我同意之后,○颤抖又激动得讲不出话了呢。
无论如今过了多久,再重新想起来,还是会觉得有点难为情和感动呢。
还有当时实习的时候,因为是不同的城市,结果你突然跑过来了。
还有第一次你给我送生日礼物的时候,结果订的礼物物流延期没有成功送上。
……
虽然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是早上,是中午还是晚上?
不知道窗外的树夏天是否还会有夏蝉在吵个不停?
晚上天空是否还看得见星星?
我应该已经去世一年了吧。
突发奇想写下这样的信,真的是非常对不起呢。
只是觉得如果我先离开的话,你估计会立刻想结束某些东西,而跟着我过来吧。
所以就留下了这样的东西,一年拆开一封的话,就可以陪伴得很久了吧。
○,我喜欢你。
晚安。
明天,明年见。
——致十年以后的你——
《致亲爱的○,其十》
唔哇,很厉害呢,已经第十年了呀。
十年是个很长的尺度呢。
明明写的时候写了很多东西,平时生活中我可能表达的反而很少呢。
今天在写信的时候,我突然反思到这个问题。
如果明天没能见到你的话,那些没能说出去的话语,都会化作某种尖刺一般的事物吧。
我是很难想象十年会发生多少的事情,甚至难以想象如果明天没有见到你的话,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如果明天,后天,乃至于更后面的日子里面的每一天,都还能和你相见的话,不妨把它当做纪念日来庆祝吧。
很多奇迹往往是被太视作理所当然了,而被我所忽视了呢。
所以说啊,我啊,一定是一个很幸福很幸福的人吧。
唔,决定了,今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外面吃好吃的吧!
然后真的很感谢○,越是回想某些东西,越是觉得不可思议呢。
世界上有那么长的时间,有那么多的人,如果日子有了某个偏差,时间有了某个错位,有一个该出现的地点没有出现,很可能人和人之间就不会相遇了呢。
如果想要和对方遇见的话,必须得在每一个地方都毫无差错吧。
这应该是最后一封信了呢……
我个人是不相信有什么转世或者说是神话,也不相信有什么浪漫的说辞可以解释一些东西。
但我现在还是愿意去相信,去幻想某一些想法吧。
听说有一种说法,等到整个世界都毁灭了,一切都坍塌了,所有的事物再重新排列。
然后又会有一个新的世界诞生。
然后新的世界又会毁灭,而又会有新的世界诞生。
在无限的时间和无限的可能里面,总会有一个世界的一切都和我们的这个世界一模一样,每一个原子,每一个波动,每一个星辰和夜晚。
在那边我们也会相遇,会迷茫,会不知所措,会彼此试探,会接触,会接纳,共同喜悦,会度过很多很多的日子。
然后我会在这边写下这么一封信。
而你也会在那边阅读这一封信。
再见,○。
喜欢你的○○。
——就像是夜晚,有1000颗星星——
想见你。
好想见你。
如果明天早上醒来,能够和你说一声"早安"。
如果我说"我回来了",能够有你在等着我说"欢迎回来"。
彼此无法理解而争吵,然后能说"对不起",互相道歉。
我能够这么想。
都是因为遇见了你吧。
"先离去的人,会更早地前往新的地方吗?"
我郑重地向小家伙提问。
"会吧,但是毕竟是单向的旅程,我们不清楚全部的情况呢。"
"那我要出发了。"
……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方走去,手中紧紧攀附着那一根丝线。
我所选择的丝线向远方无限的地方蔓延着,随着行走,过往的记忆开始逐渐迷失。
环境越来越黑了。
童年,朋友,经历过的事情。
很多东西渐渐细碎地化为了粉末。
从某一刻起,我再也看不见任何的光芒了。
只记得自己好像走了很久,手中抓着的东西绝对不能放开。
别的事全部是想不起来的空白。
周围也曾经有过其他莫名能被感触到的事物,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仍然有一种预感。
如果向那边迈出一步,说不定就能前往某个新的地方。
但我还是选择向前走着。
渐渐地连行走的感觉也丧失了,感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做成的垫子上,没有着地点,飘忽不定。
我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行走的呢?
回忆中只剩一片的空白。
但是手上的丝线绝对不能放开。
一定要往前继续走。
……
而直到某一刻,我在丝线上摸到了熟悉的事物。
那是一双触碰到之后立刻就将我握住了的手。
于是我明白了,这应该就是我想要找的事物。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就像是处在最深沉的夜里,但我却感觉到了某一种光芒。
——就像是夜晚,有1000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