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住院楼的后方庭院、破败的游戏厅、废墟、天台、采摘园里的果林,以及湖边......这些地方大多都阴暗寒冷,夏小雪就像厕所里的蛾蚋一样,由衷喜欢着这种地方。
“这次可不许偷看了。”晓欣走进浴室前,着重叮咛了我。
“是,保证不看。”我郑重地回答道。
晓欣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关上了浴室的门。
我躺在晓欣的床上,几十秒后听见浴室里传来了淋浴的声音,我看向之前那个抽屉,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了歹念。“如果那本笔记本还在那里的话,不需要再翻找。我就稍微看一下,绝对不会被发现。”,我立马打消了这个卑鄙的想法,绝对不能再伤晓欣的心了。
不要去想,不要去想——脑海里的某个声音不停地在提醒我,但我看着杉木材质的卡其色天花板,还是忍不住去思考《兽医》的内容。
不是吸血鬼、不是“蝴蝶宝贝”、不是极限运动,虽然听起来很蠢,但我现在觉得晓欣是个超能力者,至于“病”,我觉得应该是类似于诅咒之类的东西。我想象出来的设定,大概是晓欣在用她的超自然能力在对抗着某种诅咒,而且这个诅咒和我的关系很大,并且很有可能会在夜晚频繁出现。虽然不太清楚详情,但肯定是出于这个诅咒的原因,才不能向我透露真相,必须得用某种隐晦的表达方式——比如写成小说,才能绕过诅咒。要是把这些想法告诉晓欣,也许她会说我傻子,虽然很想承认我确实看了很多有类似设定的小说,但我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我甚至想到了一种可能,有点类似于《楚门的世界》。晓欣是被雇佣来做我朋友的,至于雇佣者是谁我不清楚,但总之,就像是林奶奶托我去看望晓欣那样,某个人也托她来照顾我,或者说在我去看望晓欣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身在局里了。也许我正在被什么神秘组织追杀,晓欣这个雇佣兵要保护我,每天晚上都在和各种杀手战斗,所以才受了这么多伤,所以那天晚上才会说“还好今天没出事”。对了!林奶奶肯定也是雇佣兵的一员,那天她故意找到我说让我去医院看晓欣,实则是为了拉近我和晓欣的关系,好方便日后的贴身保护,然后林奶奶并不是因病去世的,而是为了保护我而牺牲的!而《兽医》里面肯定都是关于我的重要情报,而我的记忆其实被篡改了,要是看见了真相就会演变成无法挽回的局面......要是把这些想法告诉晓欣,她也许会生气。
上面的两个推测我暂且命名为“诅咒猜想”和“雇佣兵猜想”,除此之外还有“幻觉猜想”、“勾引猜想”、“晓欣是我的第二人格猜想”、“平行宇宙猜想”、“诈骗猜想”......
“我猜你又在胡思乱想了,”脸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吓了我一跳,“没偷看我的笔记本吧?”晓欣笑眯眯地摸着我的脸。
“没有看!”明明没有看,我却感到一阵心虚。
晓欣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一旁,脱下了浴巾。当她的所有皮肤裸露在我面前,我才更加意识到她的身体有多糟糕。胸、腹、腰、腿...目光所及之处没有一片完整的肌肤,已经结疤的伤和新的伤痕交织在一起,编成错杂的纹路,仿佛那些伤痕本就是皮肤上的肌理。
好恶心。
并非只是心理感受,因为我的午餐已经聚集在我的喉咙里了。我不能吐在晓欣的房间,这里没有垃圾桶,会把这里搞得一塌糊涂。
“别用奇怪的眼光看我。”晓欣一边撕下大腿上的防水敷贴,一边投来有些嗔怪的斜睨,瞳孔的反光中还闪烁着一丝害臊。
她胸腔的左旁空落落的,与她细长的右臂形成一种失去平衡的不适感,就和我初一在医院看到她那条被石膏裹住的笨重右腿时一样。我第一次看清楚她左上臂的截面,那里并没有一刀切的那种平整,也不像其他肢体缺失者的断肢那样已经恢复得很圆润。那里凹凸不平、坑坑洼洼,还有一些零碎的皮肤组织悬挂在上面,像是一开始被暴力撕裂而拉扯形成的,没有完全脱落,而是和残缺的手臂粘合在了一起。
她身上的伤口很丑陋。却非单纯的血腥和残忍,各种我想象不出的伤口形状拼接在一起,让我感觉晓欣就是被乱七八糟的尸体残块拼接在一起的,再加上她的身体过于瘦削,让人觉得她的浑身上下都泄露出扭曲的病态。类似的感受,我在小学时体会过,当时体育课有个调皮的男生抓住了一只紫色的蝴蝶,蝴蝶的翅膀上布满精美的纹理,颜色也像是被画家调和过的那样完美,蝴蝶因被抓住而本能地扇动翅膀想要逃离,而那个男生直接两手捏住翅膀,硬生生地将蝴蝶撕开了。撕裂的过程中,蝴蝶依然激烈地想要挥翅、蠕动,但在人手的力量面前毫无反抗之力,随着翅膀底部的分离,蝴蝶的身体上的某些部位也被一并扯出,然后,蝴蝶的身体被男生丢在地上,仍在不停蠕动,过了几十秒才死。当时周围很多人都在笑,但看着这一幕的我直接呕吐了出来,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我感觉很恶心。现在的晓欣也给我这种感觉。
我帮晓欣贴了纱布,吹干以及梳理了头发,然后她把我拉上床,把我当抱枕一样搂住,她的右手笨拙地环绕在我背后,十分无力。我喜欢她的鼻子,呼出来的空气总是那么温暖,而且带有水分,让我很舒服。将这个想法告诉她后,她说,“谁的鼻子都是这样。”
“只喜欢你的。”
这副身体,果然好恶心。
“可以亲你吗?”晓欣的眼睛近在眼前。
残破不堪、畸形怪状的她,像那只被分离的紫色蝴蝶一样。一点一点,从底部被扯出些什么。
“随便你亲。”
额头、脸颊、脖子、嘴角、手臂,像是蝴蝶依次在那些部位停留过一样,短暂却清晰。我觉得现在的她不过是在垂死挣扎。
“你是打算在我身上做标记吗?”
“是你说的随便亲。”接着晓欣掀开我的上衣,亲吻我的肋骨。
“啊...”我反射性地缩回身子,“好...好痒。”
“不要躲啦。”晓欣把我的身体拉近,继续将嘴唇贴在肋骨上,鼻子里呼出的温热气体也不停地扫过那里的皮肤。我本能地继续想躲,但晓欣拼命抓着我不放,这个过程,我忍不住发出了奇怪的笑声。
“嘿嘿嘿嘿...你...能不能...换个正常点的地方啊?”正当我喘着气说话的时候,肋骨那里的瘙痒感瞬间变为了剧痛,我的笑声也化为了呻吟,整个躯干在床上扭曲得变形。
“...晓欣!你干什么?”从疼痛中缓过神,看着晓欣的嘴角和自己刚才剧痛的地方上的鲜红血迹,我有些晕眩。她又咬我了,像上次咬我脖子一样,毫无征兆。
“原本只是打算稍微亲一下的,但是没有忍住。”晓欣的眼里没有丝毫歉意,甚至还乐在其中。
“就算真的要咬,麻烦下次说一声好吗?”
“对不起,”晓欣从床上爬了起来,“我去给你拿创口贴。”
我有些恼火。在完全信任她的情况下,把脆弱的地方交给她,让她亲吻,结果突然就把我咬伤,这让我很不高兴。
晓欣拿着创口贴回来后,我也继续表现着自己的不悦, 她却自顾自地又拉起我的上衣,打算给我处理伤口。
“停,我自己来。”我抢走她手上的碘酒瓶。
“不会再突然咬你啦。”
“你已经把我的信任度耗光了!重新积攒!”
“知道我为啥咬你吗?”
“为啥?”我小心翼翼地往肋骨上的伤口涂抹。
“想看看你新鲜的模样。抱歉,用了卑鄙的手段。”晓欣拿纸擦拭着嘴上的血。
“你这家伙...”我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给消完毒的伤口盖上创口贴。我忽然发现,这个创口贴的图案也是粉色小猪,“这么说来,还没问你,你要和我说的重要的事是什么?”
晓欣重新钻进被窝,我也继续躺下。直到关灯为止,她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有远处人家的暖色灯光在房间里留下淡淡的痕迹,尚未适应黑暗的眼睛只能看见这一幕。现在太安静了,夏夜的蝉早就死光了,没有任何声音能填补这沉重的、拥挤的黑暗。
“现在你可以看《兽医》了。”
一片漆黑中,晓欣的声音突兀地闯了进来。寂静被打乱,在我心里也留下了不安宁的回响,最终成为噪音,并逐渐被放大。
“为什么?”
“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
“什么时候?”
“看运气。快的话,也许就是明天早上。”
“也就是说,现在很大概率就是我和你最后的时光了?”
“没错。”
“这样啊。”
我在被子下紧紧握住她的手,不敢松开,我预感到松开的那一刻她就会消失。
“你现在要看吗?还是说等我死了再看。”
“我不想看。”
“什么?你之前不是......”
“我不要。”我感觉一旦看了,就代表我已经接受了她的结局。
“可我就是为了在这一刻给你看才写的,你不看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你反正都要死,看不看都一样吧。”我说。
“你果然会这么说啊,真让我困扰。”
“平时你让我困扰的时候更多。”
床边的台灯突然被点亮,让我眯起了眼睛。晓欣从我身上跨过去下了床,她从床头柜抽屉的第二层里拿出了笔记本,她果然还是没有改变位置。
“总之,我希望你能好好看一看。”晓欣瘦小的身体被台灯照出了巨大的影子,“这里还放着我家的钥匙,你之后可以随意进出,你想的话,也可以把这当成住所。”
“我不想住在死人的房子里。”
“哼哈哈哈,你别逗我笑。”晓欣转过头来捏了捏我的鼻子。而我猛然发现,她的脸上出现了一道伤。
“怎么回事?你的脸?”我慌忙爬起来,凑近查看着那道暗色的伤痕,长四厘米左右,形状极其不规律,里面的肉有些翻出来,依旧在渗血。
“啊,这个是......”
那道伤口是凭空出现的。我是说,并非开灯之后我才看见,所以不可能是我漏看了。那道伤口原原委委地,就在我眼前形成,原本什么都没有的脸颊上,像是生长一般长出了这道伤口。
“我不想在这里解释,你真的想知道的话,就去看《兽医》。”晓欣淡然说道。
“你不疼吗?”我忍住呕吐的冲动,仔细观察着这道怪异的伤口。
“疼啊,不过习惯了。这种程度只能算轻伤。”
我并没有觉得多么诧异,“伤口会凭空出现”,我立马接受了这个设定,并且不认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接着,晓欣的右手和下巴处也出现了新伤口,形态都完全不一样。手臂的伤最严重,形成的时候,晓欣的身体都在不停颤抖。很快,被褥和床边的地板都染上了血的痕迹。
“等一下...你会就这样消失吗?伤口会越来越多,直到杀死你吗?”
是化为泡沫,还是凭空消失只剩下衣服?还是更加现实一点,伤口越来越多直到失血而死?
“放心,现在还死不了。”
“上次你让我放心的时候,你说你的病能治好。骗子。”
晓欣像是被戳中痛处一样,“唔”了一声,然后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你不也是......”她有些不服气,想反驳我,但思考了一下之后似乎放弃了。
“还是先处理一下刚才的伤口吧,我帮你弄,你去拿生理盐水和纱布之类的工具过来。”
晓欣微微点头,然后离开了房间。又安静了下来。这里充斥着晓欣的味道,但没法让我安心,因为她的味道其实就是血加碘酒的味道,平常和她挨得近,我闻到的气味几乎都是这样的。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雾蒙蒙的。我想着,既然明天她很可能就要离开了,那我今天一定要熬个通宵,结果我就直接这样睡着了。一般来说,人在不安的时候会焦虑得很难睡着才对,但也许我是因为太累了。
第二天早晨,刺眼的阳光从相同的地方渗透进来,晃着我的眼睛。尽管困意还在紧紧拖着我,但我还是想拼命清醒过来。我必须确认,她在不在这里。
晓欣并不在我的身边,被窝里也是凉的,什么也没留下。我心想,“果然啊。”,并且马上就接受了这是现实,而不是梦境。要是昨晚能坚持住不睡着就好了,我是怎么才能在那种情况下还能那么快睡着的?
我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笔记本和钥匙,但完全没有动力去拿。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关心《兽医》里到底会有什么惊人的内容了。虽然晓欣说可以把这里当作她的住所,但看到这里的一切,都令我有些作呕。
晓欣死了。
所以我现在应该回家,因为待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至少,子霖这下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不满了。
走到客厅,发现所有家具,以及整体的布局都非常温馨,至少比我家要有生活感得多。光线也很充足,住在这里,大概是很舒服的一件事吧,不过这里已经变成凶宅了。
我隐约闻到一股食物的香味,我马上就发现是和客厅一体的厨房里传来的。平底锅上放着一块有些烤焦的面包,中间夹着的香肠正流出看起来卡路里爆表的油汁。她是在做早餐的时候消失的吗?
“程子怡!”
我的肩膀传来熟悉的触感,但我还未能及时反应这一点。
“卧槽啊啊啊啊啊!!!”我被吓倒在地上,把料理台上的盆子打掉下来,给自己还砸了一下。
晓欣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屋外的阳光把她右侧的脸照得很清晰,并且因为反光的缘故,脸的轮廓看起来更加圆润、自然,比平常更加好看。
“你是晓欣的幽灵形态?!”我不禁大叫。
“不是啦,我就是晓欣,还没死。”晓欣吐了吐舌头,露出戏谑的表情。
“什么!?”
“我吓你的,故意躲起来,让你以为我已经消失了。”
我在一瞬间理清了事情的原委。这个笨蛋,又捉弄我,而且是用这么恶劣的玩笑。
“...你好过分。你好过分啊!”
“对不起啦。”
“真的好过分...你怎么能......”我忽然涌上一股难受的情绪,这并不是被捉弄的不甘,也不是被吓到而产生的恐慌。啊,和那个时候一样,那个时候我没法对子霖说出“我喜欢你”。
“啊...”她也同样对我露出了惊讶地表情。
“晓欣......”我抓住她的衣角,“不要丢下我,好吗?”
晓欣收起了刚才戏谑的表情,而是蹲下来,轻轻抚摸我的脸。
“什么意思啊?”我推开她带有捉弄意味的手指,“不要开玩笑了。”
“今天我没死,但明天、后天、大后天...总有一个早晨会的。每天早上,你都会像这样哭鼻子吗?”
“今天...只是因为你开了个很恶劣的玩笑!”我用沙哑的嗓子喊道。
“从来没见过你哭成这样呢。鼻涕都出来了。”晓欣静静看着我,她淡定得像个稻草人。我们的立场好像置换了。
“我恨你!”
“我可是喜欢你哦。”
“从现在开始,我不睡觉了。”我一顿一顿地讲出这段话,感觉声音都变奇怪了。
“请你好好睡觉,今天开始我都不会去学校,我会一直陪你。”晓欣说。
她一直在用安慰小孩的口气和我讲话,真是令人不爽。我发誓,这之后我不会再掉一滴眼泪了。在她的葬礼上,我一定要开怀大笑。如果尸体不会消失,我要把尸体带上三轮车,然后载着逐渐腐烂发臭的她去旅行,并且要一直笑,证明我很开心很开心。好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