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糸侑。一个对我而言，注定无法忘却的人。
自从再次见到她的那一天起，那份已经被我封存于心底的记忆，就随着那一双仿佛发着光的琥珀色瞳孔一起，再次褪去灰暗，浮上心头。随着那份往事一同被我回想起的，还有她最后的那句话语。
「我觉得，灯子保持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怎么可能会好？每每想起过去的我，我的心中所产生的，就只有厌弃。唯唯诺诺，见了人都不敢打招呼，没有任何长处，只会躲在姐姐身后的胆小鬼，成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是一件好事？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对侑当时的话感到难以理解，我唯一知晓的只有她不会支持我这件事，于是我和她就这样分道扬镳。
但不知是否是命运的捉弄，亦或是要为那时仍未了结的关系画上句号。那一天，我的眼中再次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即使已经过去了相当漫长的时间，她的样子也已经同记忆中的相去甚远，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或许是因为她那深深烙印在我心中的发色吧。
不过，所谓久别重逢的喜悦并没有出现在我的心头。恰恰相反，当我的手触碰到她的肩膀，在相隔半壁的距离看到她抬起的脸时，心中所出现的，只有强烈的排斥。
她不是我的朋友，不，应该说，她是过去的七海灯子的朋友。她所喜欢的，是那个我已经彻底抛弃，不愿回想起的自己。在这样的想法成型的瞬间，我身体的性质仿佛跟着发生了转换，旧友的亲切立刻变为了对过去的排斥。
要与她保持距离，不然，我一定无法按照自己的期望，成为姐姐。于是，我在维持着基本的同学关系的前提下，竭尽全力与她保持距离。我并不讨厌她本身，也不讨厌童年时与她一起度过的时光，即使我厌恶那时的自己，我当时感受到的喜悦同样也真真切切地存在于此。
虽然她不知为何一直想要与我拉近关系 是希望重新和我成为朋友吗？那样的话，就和我说「我也觉得你成为你姐姐那样的人会更好」，告诉我「比起过去的你，我更希望和现在的你交朋友」，这样的话，我一定就能够重新接受和你之间的友谊，这一定也是最好的结果。
但侑她似乎并不这么想。选举演讲前的那个傍晚，她努力地想要说服我，让我否认自己成为姐姐的意义。虽然我能够看出她为此竭尽全力，但我也无法体谅。成为姐姐，就是我的意义所在，如果无法成为姐姐的话，我将一无所有。所以，我没办法听从她，因为我不愿意失去自己的一切，即使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在扮演姐姐才能够得到的。
如果她能像沙弥香那样就好了。一直陪在我身边，支持我去做任何想要做的事，并且即使我不主动要求，她也从来没有跨过那条界限，一直保持着于我们双方而言都最合适的距离。不论她对我有那种想法也好，没有也罢，只要她不说出来，不用那名为喜欢，实为束缚的话语付诸于口，那一切就依然能够维持现状。
不过，仔细想想就能知道，侑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已经在那条界限之内了。
虽然有些抱歉，但我想她也应该懂得知难而退了吧。但在第二天的演讲上，她将我自己最不愿意回想的往事公诸于众时，我就知道，自己依然完全不了解这位童年好友。
头晕目眩。当我的大脑终于正确处理了双耳所接收的信息时，我只觉得眼前一黑，明明站在原地，双脚却想突然失去支撑那样，踉跄了一下，好在我及时扶住了一旁的墙壁，这才没有当场摔倒。身旁的同学关心地询问我怎么了，我笑着糊弄过去后，重新站直了身子。即便如此，看着那和我相比略显娇小的背影，听着那不知是否是说给我听的话，双腿还是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即便身处舞台幕后，看不清同学们的表情，我也能够想象得到他们聚精会神地聆听的样子。他们知道过去的我是那样的人后，还会像以前那样看待我吗？最重要的事，这样一来，我真的还能够成为姐姐吗？
「原来灯子以前是那样的人。」「让那种人当学生会会长真的没问题吗？」「总觉得很不靠谱。」
「现在只是在装模作样而已吧。」「果然平时看着游刃有余的样子都只是装出来的吧。」
明明身旁除了几位接下来要做演讲的同学外没有其他人，但我却仿佛能够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仿佛台下的同学将我一圈圈围起，我站在人群中央，看着那些存在于我的心中的身影。胃部传来不适的感觉，一阵反胃感涌到喉头，我用手捂住嘴，强撑着想要弯下的身体。侑的演讲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不能让她看到我这幅样子。
「演讲很成功呢。」
我努力挤出笑容，对回到幕后的她说道。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已经快要用尽我全部的力气。她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让我加油的话后，就立刻走下了舞台，就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的演讲意味着什么一样。
不论如何，接下来的演讲，不能搞砸，如果无法成为学生会会长，那一切就都无从谈起了，不管是成为姐姐，还是完成姐姐没有完成的事。我深吸一口气，将一切声音都屏蔽在外后，走上了台前。
演讲的具体内容与过程，我都已经记不清了。不过大家的掌声很响亮，我想应该没什么问题。这样想着走下演讲台，身体立刻变得疲惫起来，毕竟刚才的我，一直都是在硬撑罢了。今天还是先回去吧。在和老师以及校医室的医生说明情况后，我谢绝了其他同学的陪同，一个人离开学校，坐上电车，回到家中自己的房间。父母都还没有下班，家里空荡荡的，关上门，仰面躺倒在床上，眼前的天花板突然开始变得陌生起来。
侑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我能够听出她话语中满溢而出的不满与讽刺，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不希望我成为姐姐呢？难道她真的更喜欢那样一事无成的我吗？不论怎么想，我都无法理解，就像是我和她所看到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不是单纯的想法上的问题，而是有什么更加根本的事物发生了错位。明天，还会见到她吗？想到她过不会加入学生会，迟来的空虚这才出现在了我的心中。
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她就此消失。我不明白自己的想法，只能将头用被子包裹起来，让一切都被这层棉絮隔绝在外。
小糸侑，她到底希望我变成怎样的人，是过去的我，还是现在的我？不论如何，我还是想得知她的想法。继续和之前那样保持距离也好，重新作为普通朋友也罢，至少，我不想再维持现在这样的关系了。
突然，被我扔在一旁的手机响了起来。捡起手机看向屏幕，是沙弥香打来的。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后，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灯子，你现在在学校，还是在家里？』
『在家，身体有些不舒服，就请假回来了。』
『是生病了吗？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
『怎么没声音了，挂断了吗？』
『啊，抱歉，只是在想，有些事不方便在电话里说，现在约灯子出来又不太合适。』
『明天应该也可以说吧。』
『是很重要的事吗？』
『……我觉得是。』
『那就见个面好了，我选地点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灯子的身体没问题吗？』
『其实不是多严重的事啦，只是我不想在学校里待了而已。』
『你啊，优等生也不能为所欲为啊。』
『那就把地址告诉我吧，我现在过去。』
「抱歉，等电车稍微花了点时间。」
「我也刚到不久。」
走进店里，看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的沙弥香，我连忙走了过去。打完那通电话后不久，我简单收拾了一下，看到父母还没回家，留了一张纸条后，就急匆匆地赶到了这里。
「明明刚才还说身体不舒服，我还有些担心来着，看来灯子果然不需要担心啊。」
「哪有，我又不是超人也是会生病的好吗？」
「但今天没有吧。」
「多少还是有一点啦。」
闲聊了一会后，我和沙弥香各自点了一杯咖啡。因为之前光顾过一次，所以店长还认出了我，沙弥香还借此调侃了我几句。当然，今天来这里肯定不是为了说这些的。等咖啡端上桌，沙弥香抿了一口后，就进入了正题。
「小糸同学的演讲很不错呢。」
「沙弥香这样觉得吗？」
「毕竟观众的热情都被调动起来了，评判演讲是否成功的最重要的要素之一 就是能否成功煽动观众的情绪，灯子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话是这么说没错。」
有些事没办法对沙弥香说，但今天的我或许是受到侑的影响，在沙弥香面前没能很好地隐藏住自己的情绪，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尴尬状况。最后还是沙弥香打破了有些沉闷的气氛。
「是因为小糸同学说了灯子小时候的事吗？」
「……嗯。」
「我觉得灯子可以不用那么在意，大家既然在你的演讲之后同样送上了掌声，就说明他们即使知道了你以前的样子，也还是愿意支持你，不是吗？」
「……谢谢你，沙弥香，特地和我说这些。」
「不用谢，毕竟没在教室见到你，问其他人也不知道你在哪，我还是挺担心的。」
沙弥香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和她稍微聊了聊后，我也多少放松了一些。沙弥香和侑不同，她所期望的，是那个完美的我，所以我也只需要把最好的那一面展示给她，她就会一直陪着我向前迈进。但除此之外，她也会像这样，在不踏入内部的情况下，对我表示关心，这样的温度，让我感到安心。
「有沙弥香在真是太好了。」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我说出心中所想后，沙弥香的脸颊泛起一片淡红，同时稍稍移开视线，看向一旁的窗户。看着这样的沙弥香，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不过，刚才在沙弥香扭头之前，她的眼角似乎闪过了一丝有些陌生的情绪，但很快就被窗外射入的夕阳遮盖了，大概只是我的错觉吧。毕竟，沙弥香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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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很久了吗？」
「没有。」
看到一如之前那样出现在拐角处的灯子，我本想说些积极一点的话，但最后还是只说出了这样淡漠的回复。灯子似乎并不在意，继续朝我走来，等到相隔一米左右后，停下了脚步。每次我们单独见面，的话像是这样隔着一段距离遥相对望，这段距离，就是我们心的距离吗？感觉有些肉麻。
「这次又有什么事要说吗？」
「嗯，应该说，是想和你道个歉。」
我和灯子之间也已经没有什么客套的必要了，所以我也就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昨天没能找到灯子，后来给她发了短信才知道她已经回家了。我不知道她家搬家后的地址，就算问她她也不知道会不会回复。大概是会的吧，但我估计也没那个胆量直接去灯子的家。
「昨天没有和你提前说过，就把你以前的事说了出来。」
「是因为这个啊，没关系的，毕竟我也没和小糸同学说过不能告诉别人，所以这件事就算扯平了吧。」
还是滴水不漏啊。灯子轻描淡写地就将这件事一笔带过，我甚至都有些佩服她了。也不知道他说在强装镇定，还是真的觉得无所谓。按照她先前的表现和我对她的了解，大概是前者吧。不过，这一次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就此放弃，既然她还是不肯说真心话，那就只能继续步步紧逼了。
「七海前辈觉得我昨天的演讲怎么样？」
「非常好，本来还觉得小糸同学不太习惯做演讲，所以有些担心，看来是我多虑了。」
「七海前辈真的不生气吗？你不喜欢以前的你吧。」
「嗯，不过以前的我已经不在了，不是吗？倒是小糸同学一直抓着这件事不放，在你看来，过去的我要更好吗？」
没想到她会反将一军，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住了，下意识地别过视线。
「不是这样的……」
「但演讲的时候，你说不讨厌过去的我，如果不喜欢过去的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因为，不讨厌不代表着更喜欢。」
「是吗？既然如此，现在你一直不予认可的我，和过去你曾经交过朋友的我，你到底更喜欢哪一个？」
灯子的话语像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让我不禁后退了半步。之前都是我主动接近灯子，想要让灯子坦诚相待，结果现在自己反而成了遭受攻势的那一方。而且，灯子的问题的确一针见血。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因为一旦告诉灯子自己的真心话，那么，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但现在，或许是时候了。从那一天到现在，我和灯子在与童年时截然不同，但又紧密相连的关系下，度过了一段不算长久，但又让人感到漫长与疲惫的时光。已经够了吧，我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你追我赶的游戏，是时候结束了，这样，对我们两人都好。于是，我也决定不再退让，即便面前就是悬崖。
「不管是过去的灯子，还是现在的灯子，我都认可。只要是真正的你，我就能够喜欢。」
灯子没有说话，嘴角挂上了淡淡的笑意。那抹笑容，不是与佐伯前辈在一起时自然的笑容，不是和同学在一起时，礼貌的笑容，也不是平时与我独处时，虚伪的笑容。那是我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带着悲伤的笑容。
「这种话，我死也不想听到。」
脑海中响起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像是有人将玻璃制品用力地摔在地上后，砸得粉碎。双唇微启，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明明没有感冒，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塞住了一样，滞塞而发痒。全身像是被冷水浇透般发冷，又像被通入电流般颤抖。心脏吵闹地跳动着，第一次希望它可以稍微安静一会。
「真正的我，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无法成为姐姐，那么我的存在就毫无意义。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扮演了姐姐的样子，除此之外，除了这受人喜爱的外表之外，我不曾拥有任何事物。」
「你说，无论是过去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能够认可，但无论是现在的我，还是过去的我，我都无法认可。劣等品与伪造品，两种东西，本身都没有任何价值。」
「至于你所喜欢的，真正的我，那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既然明白了这一点，那么，你也没有必要再接近我了。」
「就算没有你，我也会继续实现自己的目标。」
说完，她就径自转身离开，像是不想给我任何反驳的机会。
「开什么玩笑！」
「我才是，完全不想听到你说这种话。」
我向前踏出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大喊吓到了，她急促的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于是我抓住机会，继续说道。
「什么叫真正的你根本不存在，在我看来，真正的你一直都在这里啊。只要你不再强求自己去完美地扮演好你的姐姐，只要你能用更自然的方式生活下去，那样的你，就是真正的你。」
「大家也是一样，除了我之外，大家都不知道灯子在扮演姐姐，大家所看到的，就只是名为七海灯子的女孩而已。大家所喜欢的，所信赖的，就是灯子你自己啊。」
我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我也并非抱着可以说服灯子的想法说出这些，我只是无论如何都想让她了解我的想法，即便无法传达到她的心中。
「那种事情是做不到的。我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拼尽全力 就无法成为像姐姐那样优秀的人，大家能够认同我，也只是因为我在扮演姐姐而已。」
灯子依然背对着我，但我看到她的双手紧握成拳，肩膀也在微微颤抖着。
「那又怎么样。就算你在扮演你的姐姐，你为大家做的事情，提供的帮助，以及友谊与信任，这些事物不会因此而发生改变。都是因为你的努力，才能够让它们得以存在，所以，它们也都是属于你的。」
过了许久，灯子也没有再说什么。最后，她松开握拳的双手，肩膀也随之垂了下来。
「我不理解……你说的话，我还是无法接受，抱歉。」
「是吗……」
她的道歉让我觉得，自己方才的努力像是用力击打在了被子上，气喘吁吁，但又毫无作用。
虽然早就知道会是这样，但失望的情绪还是无可抑制地从方才流淌出话语的裂缝中渗出。我早就明白了，光是这样告诉灯子，她是没办法接受的。两人之间如同阻隔着一层冰面，明明能够透过冰面看到对方，实际上却相互错位，无法触及。
「小糸同学，你……是希望再次和我成为朋友吗？」
「或许是这样吧。」
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明明不断地付诸行动，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陷入失望，到了这最后的关头，自己居然连想要什么都不明白。不过，既然曾经和她做过朋友，我或许确实希望如此吧。虽然心中同时也有着一阵无法形容的情绪，告诉我并非如此，但如果不是友谊，我究竟希望从灯子的身上得到什么？
「如果是和我们刚见面不久时那样的关系，你愿意和我做那样的朋友吗？」
这是在做什么？施舍吗？灯子转过了身，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恶意。但是，那种朋友关系——
「算了吧，那样的关系，太累了，不管是对你来说，还是对我来说，都是这样。」
「就算我不在你的身边，你也会继续按照之前的方向前进，你刚才这么说过，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那就到此为止吧，你可以继续扮演你的姐姐，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灯子没有说话，我在刚才的倾泻中低下了头，看不到她的表情。于是，我当做她默认了我的想法，就这样离开了那个地方。直到我就这样绕过拐角，走出小道，也没有再听到她的一句话。
坐在教室的座位上，看着依然放在桌角的演讲稿。结束了，这样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盯着那几张在演讲时被捏得发皱的纸一会后，我将它们用力地塞进了书桌底部，然后将头埋进了放在桌面的双臂之间。
明明已经把想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明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明明、明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为什么，心里还是会像被挖去了一块般隐隐作痛，空虚难忍。一定是因为，自从我升上高中之后，每天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人，除了父母以外，就是那个留着黑色长发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