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灯

作者:雪卿xueqing
更新时间:2026-09-11 18:52
点击:24
章节字数:5661

举报章节
选择正文字体:

元旦,久违的团聚,甚至还有个附赠品。

妈妈做了一桌菜。爸爸坐在桌边,筷子举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一盘开始——他很久没在家吃过饭了。

叶逢春最忙。她给爸爸倒茶,给妈妈盛汤,最后挨着我坐下,悄悄问:“小花,今天过的是什么年?”

“元旦,外国的年。”

“哦。”她点头,“也是年。”她忽然站起来,认认真真给爸爸鞠了一躬,“叔叔,新年好!”

爸爸愣住。他大概没被这么郑重地问候过。过了好一会儿,他“嗯”了一声,说:“……坐。”

叶逢春坐下,又张罗起来。她给爸爸夹菜:“叔叔,你吃这个。阿姨做的,可好吃了。”

爸爸低头吃了一口,没说话。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多了一个人。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她颈间。

那枚青白双鱼玉佩,垂在她锁骨前,随着她夹菜的动作,一晃一晃。灯下,那两条鱼,像是活的,在游。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小花?”叶逢春注意到我的视线。

我回神:“……嗯?”

“怎么了?”

“没事,吃吧。”

我低头扒饭。余光里,爸爸也看了叶逢春一眼——他看的,也是那块玉。

他像在生意场上估一件东西的成色,目光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难得地开口问了一句:“这块玉……”

叶逢春立刻接话:“叔叔你看,是不是很漂亮,是送的。”

爸爸“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他问玉,不问人。这大概是他能问出口的极限了——这个家,妈妈不问,爸爸也不问。对来处,我们统一地,不闻不问。

叶逢春没觉得冷场。她低头摸了摸那块玉,又抬头,高高兴兴地吃饭了。

我看了她一眼。我在心里,把那句“是送的”,记下了。

客厅里,电视由它自己播着。爸妈各自捧着手机,做自己的事。我不好意思一吃完饭便躲回房间,便一边教叶逢春学习,一边写作业。

叶逢春学着学着,目光被桌上的日历勾了过去。她掰着指头,喃喃自语。

“到二九了,第二个九的第三天。”过了一会儿,她总结道。

这时,坐在一旁的爸爸开了口:“……数九?”

“嗯,”她转头面向爸爸,兴奋道,“从冬至那天开始数,一天一道杠,数到八十一天,冬就尽了,春天就来了。”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数过。”

“那你数数看。”她热心,“可简单了。”

爸爸没接话,低下头,又去看手机了。

我想,常年在外的爸爸其实也在数——他数的不是九,是出差的日子、开会的日子。一个数着日子等春天,一个数着日子赶路;我也在数,数的不是一回事。

“……小花,”她忽然叫我,“还有六十九天。”

“……嗯。”

“数清楚了,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来呀,”她笑得没心没肺,“我要在春天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

爸爸默默听着,没有说话。他不会知道——她说的春天,不是日历上的春天。

第二天早上,爸爸走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叶逢春追出来:“叔叔,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回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说:“……春节。”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叔叔你可一定要回来哦。要是不回来,可就见不到我了。”

她应该是在算离春节还有多少天,但实在算不明白,索性就不算了。

“好。”爸爸应完,又补了一句,“能回就回。”

爸爸对别人说“好”,总是说得很轻。对我,他好像一直没找到说的机会——今天这个“好”,是说给叶逢春的。她替我,说出了本是我这个女儿该说的话。

他转身的时候,目光在她颈间停了一下——他看了那块玉一眼。

然后他走了,什么都没问。

我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希望:他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爸爸走了以后,我看她玉佩的次数,好像更多了。

她在窗台给水仙换水的时候,我看她的颈间;她趴着画画的时候,我看她的颈间;她笑的时候,我也看她的颈间。

我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看它,总感觉那玉佩蕴含着无法言说的玄妙。

那天,她说:“它要是离了我,我会……”话说到一半,又改了口。那半句话,我记到现在。

中午,她埋头学习,我在一旁看书。看着看着,我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到她颈间。

她没抬头,问:“小花,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玉?”

“……没有。”

“你看了好一会儿了,”她抬起头,“是不是想要?”

“不要。”

“那想不想摸摸看?”

“不想。”

“你摸嘛,”她把玉从衣领里托出来,摊在掌心里,凑到我面前,“手感是不是很好?温温润润的。”

“嗯。”我被逼得没辙,只能伸手摸了摸。

指尖抵上去,温的——她一直贴身捂着,凉意只在碰触的一瞬闪了闪,就化了。滑而不腻,像一枚被捂热的月亮。

“不过它不能离了我,”她说,托得稳稳的,“不然我就可以摘下来送你了。”

“别——”我按住她的手,“你戴着就好。”

“是吗?你真不要?”

“嗯……你戴着好看。”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小花,你夸我好看!”

“……我没有。”

“你有,你说戴着好看!”

“我说的是玉。”

“玉长在我身上,”她理直气壮,“夸我的玉,就是夸我!”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她“嘻嘻”一笑,低头继续画画。我收回目光,假装看书。

周三,临近期末。

课间,宋向晴趴到我桌边,压低声音,眼睛却藏不住光亮:“小花,期末考还有两周,你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你是还行,”她一拍我的桌,哭丧着脸道,“可我不行啊!”

正和前座聊天的同桌被她吓了一激灵,拍着胸口看着我们,一脸惊魂未定。宋向晴道完歉,才接着说:“所以接下来的两个周末,都来我家,咱仨一起学,怎样?”

“咱仨?”

“你、我,还有叶子啊。”她理所当然道,“我可好久没见她了,上次见她还是吃蛋糕那回。她不是刚生过病嘛,我亲自下厨,给她补一补。”

这么说来,叶逢春这些天除了陪妈妈买菜,都没怎么出过门。按她活泼好动的性子,嘴上不说,怕是早憋坏了——正好带她出门走走。我这么想着,顺口道:“也好。”

“那就当你同意了——”她忽然顿住,瞪大眼睛,甚是惊讶道,“欸,我没听错吧,你居然说的不是‘随你’?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算了,不想去了。”

真没想到,“随你”这两个字,也是我的标签。

“别嘛,小花。算我多嘴,你就当我没说,行不?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你们能再陪我一起玩呢。”宋向晴双掌合十,像拜菩萨似的央求道。

“玩?”

“不。学习,是学习——说漏嘴了,你别介意哈。”

她嘴上说想让我们陪她,其实也是想照顾叶逢春吧——就像我,一半为了叶逢春,一半也是为了她。我们心知肚明,谁都没挑破。原来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只是我现在才发觉。

“行吧。”我懒得跟她说相声,随口应道。

“好耶!”宋向晴高兴完,又将声音放低,不好意思道,“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不知小花可否同意?”

“什么。”虽然觉得她没安什么好心,我还是应了一声。

“就是……”她戳着指头,偏过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那个,以后能别说‘随你’嘛。”

“……”

宋向晴见我不吭声,大约以为我恼了,赶紧摆手道:“我开玩笑的啦,小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朋友嘛,那有什么能说不能说的。”

不是的。她嘴上说,朋友之间没有不能说的话;可方才她那样小心翼翼地求我时,声音压得低低的,连看也不敢看我——真不在意的人,不会小心成这样。正因为在意,一句话才有伤人的力气,才不敢随口说。萍水相逢的人才不用顾忌,他们与你的世界无关。

原来“随你”不是省心,是把我最在意的人,一句一句推远。我说了这些年,今天才听清。

“尽量。”我在她离开之前,轻声道。

“嗯?小花,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宋向晴猛地贴了上来,脸上的笑容嫣然绽放。

“不说第二回。”脸贴着脸,我含糊道,一边用余光瞟了眼四周。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这一角静了下来。我的视线落到最近的同桌身上——她“噗嗤”一声没忍住,抓起卷子挡住脸,肩膀一抖一抖。

这一声像开了闸。前桌乐了;后座憋着笑,压着嗓子喊:“还得是宋向晴,能把华妙逼到这份上——”

“就是,”同桌从卷子后头探出半张脸,“她居然还和华妙贴贴,我也想要!”

宋向晴这才反应过来被围观了,连忙撒手,耳朵根一红道:“想什么想,小花是我的,你们不准抢!”

“小气鬼——”大家齐声。

铃响了。宋向晴逃也似的跑回座位,还不忘回头喊:“周末,说好了!”

我同桌凑过来,贼兮兮地学舌:“周末——说好了——”

“上你的课。”我说。

“遵命。”她缩回去,还在那儿偷笑。

周六,我带着叶逢春早早来到宋向晴家。

她先前一听要去宋向晴家玩,便兴奋得不得了,嚷嚷着总算能再见到向晴了。看这劲头,说不得在她心里,还是跟宋向晴更亲些。也是,宋向晴会带她玩,我只会教她学。

门一开,宋向晴探出半个头,双马尾一甩:“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她看着叶逢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叶子,真是好久不见。”

叶逢春也笑得阳光,回应道:“向晴,好久不见。”

“哎,”宋向晴应得脆响,转身去张罗,“茶几上有橘子,甜得很、”

叶逢春没急着吃橘子。她的目光先落在阳台——那盆向日葵还在老地方,只是花没了,剩一蓬叶子。她小跑过去,蹲在花盆边,看了好一会儿,仰起头问:“向晴,它什么时候开花呀?”

“向日葵呀——去年的花早谢啦,今年还没到时候呢。”宋向晴见了,也跟过来蹲下,“怎么,你还记得它?”

“嗯,我记得。”叶逢春点头,“小花说过,它的花会一直朝着太阳。现在没有花了——可你看,这些叶子,都朝着太阳那边歪着呢。”

宋向晴稀奇地看了她一眼:“你倒看得仔细。”她伸手拨了拨那蓬叶子,“它去年开过了,今年还会开——年年都开。”

“那就好。”她放心了,低头又看了看那盆花,才认真道,“那我给它起个名字,好不好?”

“好啊。”

“它是向日葵……我想叫它小葵。”

“小葵?”宋向晴把这名字念了一遍,乐了,“向日葵的小葵——好听。它跟了我这么多年,我愣是没想起给它起名,还不如你记得它。”

“因为我和小葵是朋友了。”叶逢春一本正经,“既然是朋友,当然要称呼名字。”

宋向晴被她这句话说愣了,半晌才笑出声:“行,以后就叫它小葵。小葵,听见没——你有名字啦,是叶子给的。”

看着嘿嘿傻笑的叶逢春,我想起,她偶尔也会蹲在家里那盆水仙前,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于是我问道:“那你给水仙起了什么名?”

“叫小灯,”叶逢春得意道,“因为它盛开时,就像一盏小小的灯。”

她见过水仙开花的照片——我在电脑上给她搜的。

“怎么不叫小水、小仙。”

“小水是水,小仙是神仙——都不是它。”叶逢春认真地摇头,“它是会开花的。我等它开。”

“……确实。”

宋向晴乐不可支:“哈哈,小花,起名这方面,你还真不如叶子呢。”

我没接话。都怪叶逢春——跟她贴得太近,连我都变呆了。

那盆水仙,现在还只有花苞。她倒先替它,把开花的样子,想好了。

宋向晴家的学习会,比我想的安静。

宋向晴数学不好,咬着笔杆唉声叹气;我给她讲题,讲三遍,她“哦——”一声,下一题又忘了。叶逢春坐在桌子另一头,自己学着小学课本,很是专注。毕竟她不是小学生的年纪,学习能力又强,如今已能自习;偶有不懂的来问我,也一讲就通,比宋向晴省心多了。

宋向晴被她的学习劲头惊到了,又看看她读的课本,悄声问我道:“难道叶子她没上过学吗?”

“嗯,农村人嘛。”

“可现在偏远山区的孩子不也有书读吗?”

“她住的山区,更偏一些。”

“好吧。”宋向晴没有追问。

我知道她并不相信,只是看在我的面上,没有深究——就像她愿意认下“叶逢春是我表妹”这个说法。

周日下午,宋向晴把笔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不学了不学了,学了两天,够本了!”

她收拾书包,回头冲我一扬下巴:“走,逛街去,学校后街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我请你们喝。”

叶逢春放下笔:“奶茶?”

“是……”宋向晴想了想,“是好喝的,甜的,你肯定喜欢。”

叶逢春眼睛弯弯的,跳起来收拾她的课本:“那走。”

看来,对这小家伙来说,吃才是天底下头等大事。

宋向晴回头,见我还在收拾,催道:“小花,快点。”

阳光从她家阳台照进来,落在角落那盆向日葵上——花早谢了,叶子却还精神地支棱着,固执地朝着窗外。

我“嗯”了一声,起身跟上。

下午的街,人不多。

宋向晴熟门熟路,带我们拐进学校后街,指着巷口一家小店:“就这家,新开的,老板我熟。”

奶茶店小小的,玻璃柜里全是颜色。宋向晴探头问:“叶子,你喝什么?”

叶逢春踮着脚,盯着墙上花花绿绿的菜单。她认字认不全,看了一会儿,指着一杯问:“向晴,这个……是什么?”

“珍珠奶茶,最经典的。”

“珍珠?”她眼睛瞪圆了,“奶茶里有珍珠?”

“……是那个黑黑的小丸子,”宋向晴比划,“可好吃了,咬起来糯糯的。”

“那我要这个。”

“给她来杯招牌,多放珍珠,七分糖——”她又转向我道,“小花你不好甜的,来杯奶盖乌龙,三分糖,怎么样?”

“可以。”

“好嘞——她七分糖,你三分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嘛,跟叶子一样好了。”

奶茶到手,叶逢春捧着,烫得直换手,还是舍不得放下。她小心地吸了一口——

顿住。

又吸了一口。

“……这个是茶?”她抬头,一脸认真,“奶和茶,能一起喝吗?”

“能啊,”宋向晴说,“所以叫奶茶嘛。”

叶逢春又喝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半晌,她咽下去,郑重宣布:“甜的,好喝。”

宋向晴笑:“你喝个奶茶,就这么高兴?”

“因为甜就是幸福。”叶逢春抱着杯子,像抱着宝贝,“蛋糕、糖葫芦、话梅糖,现在还有奶茶——都是我的幸福。”

她吸上一颗黑色的丸子,小心嚼了嚼:“……不是珍珠。”

“珍珠哪有这么大个,”宋向晴乐了,“是糯米粉搓的小丸子,叫珍珠——骗嘴的。”

“骗嘴的。”叶逢春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也笑了,“那我也要骗嘴。”

宋向晴举杯:“来,干杯,预祝我期末能过。”

叶逢春赶紧举起杯子,碰上去,郑重其事:“干杯。”

我握着手里的乌龙,没有说话。

话梅糖是我给她的。她说,甜就是幸福——我给过她的甜,只有这一颗。



我要打赏

打赏请先登录

粉丝排行

您目前的粉丝值是:-
排行是:-
打赏动态 更多
  • 还没有打赏记录
没有找到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