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西米利安娜因为剧痛而从混沌的睡眠中惊醒时,窗外金色的阳光正盛,穿透窗户洒满了她裹在床单里的身体。
「……」
她用左手攥住右手的手腕,直勾勾地低头看向自己僵直的右手。昨夜被花神生生掰得反折的手指,今天已经开始恢复了,但断掉的骨头在皮肤下再生,复位,像棘刺一样搅动着血肉,还有手部那丰富至极,催生了「十指连心」这种谚语的痛觉神经。
现在她的五指虽然不再反曲,但断掉的中间骨节齐齐地红肿起来,汹涌的疼痛从手指一直蔓延到上臂,她的整条胳膊都痛到止不住得痉挛,痛苦远比那些手指被一根根折断时更甚。
「哈……哈……」
她急促地大口喘气,一时不知道这样难以忍受分秒的剧痛要持续多久。
「哈……呜……」
女孩痛苦地前倾身体趴在床上,身躯绷得直直的。
「忍受不了的话……就不要再忍受了吧。」
空白的脑海中,闪过的却是花神戏谑的耳语。
「……呜……啊!!!」
「嗯!!!!」
马克西米利安娜生平第一次用尽力气发出惨叫,即使是她18岁那年把自己关在令全身肌肉强制痉挛的紫罗兰香气氤氲的房间里,训练对镇暴药剂的耐受性时,她也没有发出过半点除了喘息之外的实声。
「咳……咳咳……」
她死死攥着右手的手腕,左手上的青筋因为竭力而暴起,口中尖叫几声之后便因为不习惯而岔气,剧烈咳嗽起来。
「安娜!」
毫无征兆地,马克西米利安娜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色调温暖的人影出现在门框里,趴在床上的马克西米利安娜一抬头,正好撞上她的视线。
「艾……艾瑞丝小姐?」
马克西米利安娜满脸震惊,紧接着被一股堪比昨晚被花神羞辱时的羞赧涌上她的头颅,把她被冷汗浸得苍白的脸颊瞬间冲得泛红,疼痛竟然一时也被抛到脑后了。
她立马卷起床单,从床上弹起来,往后退去,直到蜷缩在床头的靠背上。
「你没事吧?怎么了?」
艾瑞丝反手合上门,朝马克西米利安娜快步走去。
「我没……咕……」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短促谎言还没说完,就被疼痛带来的呜咽打断了。
「你的手……怎么肿成这样?」
艾瑞丝低头一眼看见马克西米利安娜死死攥着的那条像钟摆似得,不自主定时抽动的红肿右手,不由得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去给你拿冷水……不对,我家的地窖里应该还有冰块……你等我!」
艾瑞丝把怀里的白色东西急匆匆甩到一边的桌子上,自己转身就冲出了房间。
「艾瑞丝……小姐……咕……」
马克西米利安娜下意识朝她伸出左手,右手因而垂落下去,触及自己蜷起的膝盖,在上面又磕出一阵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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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十分钟后,艾瑞丝端着一个轻盈的铁盆回到了教堂二楼,再走进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卧室时,后者已经变得比平时更加安静,灰色的粗布床单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蜷缩在床角,只是也正因为这样,她的身体因为一下下的沉重喘息而起伏得分外明显。
「来,把手伸进来——」
艾瑞丝二话不说坐到床边,牵起马克西米利安娜的手腕,把她的右手按进盆里的冰水中。
「艾瑞丝小姐……嘶……」
马克西米利安娜原本下意识地抗拒,但是在手浸入冰水的一瞬,一股强劲到粗暴的冷意冲上脑门,一下子把剧痛冲到不知什么地方了。
那一瞬间,马克西米利安娜几乎以为自己的右手正像铸铁淬火一般在水中滋滋冒汽。
「呵……」
她悠长地吐气,把呼吸调整回正常的节律。
「好些了吗……这么疼,怎么忍下来的呀……」
艾瑞丝随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擦着马克西米利安娜脸上已经淋漓的冷汗。
「艾瑞丝小姐,您为什么会来……」
马克西米利安娜虚弱地说。
「是花神大人要我给你做的新衣服呀,」
艾瑞丝扭头,眼神转向刚刚她抛在桌子上的那叠白色织物上,
「我来送衣服,刚进一楼就听见你的喊声,吓坏我了。」
「一楼……那……」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眼神一怔,随即被对方捕捉到。两人眼神互相躲避了几次,艾瑞丝大抵意识到了对方的意思。
「没关系,花神大人一旦沉睡在棺木里,是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的。」
艾瑞丝轻轻把手搭在神色异常的马克西米利安娜肩膀上,
「是她弄的?」
「……嗯。」
「真是委屈你了……」
艾瑞丝心疼的眼神十分真挚。
「啊,我先给你看看衣服吧……也许能帮你从手上分散一点注意力。」
她起身走向桌子,把那件白色的长织物展开在手里。
「还是我出去,你先在里面换好……呃。」
艾瑞丝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坐在床上牙关紧咬,一只手动弹不得的马克西米利安娜,似乎没办法自己穿上衣服,尤其是这件形制独特且复杂的复古仿袍衣裙。
马克西米利安娜显然也心知肚明,只是低着头把脸藏在额发下,没有说话。
「我……来帮你穿吧,正好教一下你怎么穿。」
「我身上……连内衣也没有。」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声音低落而悲戚。
「我也给你带了内衣……是花神特地吩咐的。」
「……她吗。」
「不用担心,是正常的款式,随这套衣服一起缝出来的。」
「可以……吗?」
艾瑞丝看了看对方身上落魄地裹满的床单,扭开了脸。
「您不介意的话……其实我……无所谓。」
马克西米利安娜闭上眼,一直抓紧床单的头的左手轻轻松开了,灰色的粗布往下滑了滑,露出脖子底下女孩分毫的肌肤。
「嗯,我会尽量……不碰到你。」
艾瑞丝走上前去,她知道让对方自己把床单褪下,是一件更难堪的行为。
她脱下鞋子,来到床上,坐到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背后。马克西米利安娜看不见她,只是默默看着自己身上的床单被轻轻剥落,露出匀称姣好的肌骨。
身为身经百战的教廷之剑,她的身躯并非像披着袍子时看起来那样弱不禁风,让人觉得其下的躯干像是骨瘦如柴——得益于一定的锻炼,她的腰肢格外的紧致而温润。
她敏锐地感觉到,背后的人的呼吸节律也乱了一拍。
这让她的脸更红了。
「……要给你穿胸衣了哦。」
一双手捏着紧身胸衣的上沿,从背后绕到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胸前,试探着把上沿贴在胸脯上合适的高度。
「嘶……」
「碰……碰到了吗?」
「没有……只是,不太习惯。」
马克西米利安娜自己伸出左手,配合着对方,把胸衣上沿轻轻扯动,调整好了位置。
随着束带在背后勒紧,两人终于度过了最微妙的阶段。
马克西米利安娜听见背后传来轻轻的吐气声。
「来……先穿衬裙。站起来。」
艾瑞丝拿起一件灰白色的纱裙,和胸衣一样是只围到胸口顶端,只是下半身还有盖过大腿的裙摆,可以同时起到上身和下身内衣的作用,在当时算是时尚的贴身衣物。
「……呵。」
艾瑞丝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大腿,布料妥帖地逐渐绷在身体上。
艾瑞丝听见她又发出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喘息。
「都是女孩子……有什么脸红心跳的。」
她轻声揶揄道。
「不要这么——」
马克西米利安娜像梦呓似地吐出几个词,却戛然而止了。
「嗯?什么?」
「不……没什么。」
不要这么……温柔地触摸我。
这是连母亲都没有对我做过的事。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眼角不自觉地泛起泪花。
「要说脸红心跳的话……艾瑞丝小姐不也一样吗。」
为了掩饰心里的涟漪,她说出了不用回头,却从贴着脑袋彼此交流的呼吸中发现了的感觉。
「……傻孩子。」
艾瑞丝干脆直接从后面抱住马克西米利安娜被灰色衬裙束紧的纤细腰身。
「艾瑞丝小姐……」
「那是因为你的体态真的很美……我想为你做过衣服的裁缝,应该都会忍不住夸赞吧。」
艾瑞丝从马克西米利安娜肩后探出头,笑着说。
「以前的内衣……是修道院发放的。没有找裁缝做过。」
马克西米利安娜默许了对方的夸奖,只是回答了后半句提问。
「没关系……今后,请让我来做你的私人裁缝吧……按我这普通乡民的地位,本来一辈子也没有给圣地的祭座做衣服的资格。」
艾瑞丝从脚下的床面上拿起外衣。
「这个……」
「样式不错吧?这个设计结合了一些古代衣袍的灵感,只是侯爵大人毕竟有那样的要求,所以我做了一些大胆的修改。」
被披到马克西米利安娜右肩上的,是一整片白色的丝绸,从左肩一直斜拉到右腰,这片丝绸绕过肩膀的后背面有着非常长的,朝右下延展的下摆,一直长长拖到地上。
艾瑞丝接着拿起用料不菲,甚至绣有金线的白色腰带,把绸布在马克西米利安娜腰上束住。虽然后摆很长,不过腰带以下剩余的前摆却偏短,只到了马克西米利安娜大腿的一半,上端被腰带束紧之后,自然垂落成裙摆的形状。
「怎么样?还合身吧?」
虽然没有镜子,艾瑞丝示意马克西米利安娜低头看看,以及活动一下胳膊。
「就……就这样吗?右边的话……」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发直。
这上衣是有几分古装的样式没错,也正因为这样,她本以为还会有另一面丝绸从右边披下来,在中间交叉成衣襟……可是,脚边确实已经没有剩下那样的东西了。她的右肩是完全裸露的,胸前斜拉过去的丝绸也只能盖住大半个躯干,衬裙的右半边,连同女性饱满胸脯的顶面,从白色的半个衣襟……如果半个衣襟也算衣襟的话,总之是从那里露了出来。
「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有点……那个,不过,这已经是我在侯爵大人的要求之内做的最好的设计了,其实除了裙摆之外,别的都还在一般的礼裙范畴内。」
「你的肩膀……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所以比起那些开放双肩的晚礼裙,我设计成了遮住半边,这样可以让露出来的那一侧更加吸引人……」
「啊,抱歉,裁缝的职业病又犯了。」
艾瑞丝停下在马克西米利安娜耳边越来越快,逐渐自顾自起来的耳语,
「我是不是……有些冒犯?」
「没有……我必须要满足她的要求才行。这样确实很漂亮,不如说,太过漂亮了。」
马克西米利安娜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抓住贴在大腿上的柔软裙摆。
「你喜欢就是最好的,」
两人脚边还剩下一个盒子,艾瑞丝把它拿起来打开,里面垫有一层细腻的白绸缎,上面则躺着一些银光闪闪的饰品。
「我原本打算用侯爵的那种特殊白玫瑰做成头花,但是怕你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换成了银雕的玫瑰发卡。」
艾瑞丝轻轻把银光晶莹的小花别在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左耳上方。
「这个流苏,挂在腰带上就好。」
一串挂着袖珍星星和弦月形状的吊饰被挂在腰带结上,走路时也许会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最后是这两只袖子……我特别喜欢。」
「呃……」
马克西米利安娜略显呆滞地配合对方抬起手臂,以便艾瑞丝把两条与偏紧的衣服相比,十分宽阔的袖子套在自己的小臂上。这两条白色的大袖子和她以前穿的教袍类似,只是单独挂在小臂上,不与裸露的肩膀和上臂相连。
「我之前就发现,你的手腕又细又直,从这种袖子里伸出来显得特别好看,所以特地做了这种分离袖,即使是侯爵大人也不会有意见的。」
艾瑞丝在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臂弯里打上结,给袖子做完最后的固定,便扶着她抬腿走下了床。
「是……吗。」
马克西米利安娜抬起左臂到眼睛上方,仰脸看着自己从下垂的大袖里探出的苍白腕管,脑海里忽然又响起了那位侯爵大人的话。
「你这些无人在意的边角料生得那么好看,简直生来就是为了被折断的吧,否则不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吗。」
「您的美学追求……和那位大人不一样呐。」
她轻声喟叹。
「她的审美贯通古今,远远比我权威,」
艾瑞丝站在她身侧,随着她一起仰视着以窗外日光为背景,浸润在精致阴影里的袖子与手腕,那简直有一种近乎神圣的美。
「她怎么说?」
「她说……这条手腕,还是用来折断更有意义。」
马克西米利安娜放下手臂,这时离开冰水许久的右手又开始作痛,她下意识地弯下腰捂住右手,艾瑞丝急忙扶住她,端起冰水放到她面前。
「侯爵大人是这样的。其实,这世上很少有东西能得到她的这种评价……对于她的性格而言,这是最高的赞誉。」
她随口似地快速说了几句,手上抓着马克西米利安娜的手腕放进盆里,
「快再冷敷一下……我去拿一面镜子来。」
马克西米利安娜沉默着把右手投入冰水,而艾瑞丝搬来的,俨然是那面倒映了马克西米利安娜三天三夜的痛苦的穿衣镜。
「哈……。」
马克西米利安娜凝视着镜子,镜子里的艾瑞丝笑意吟吟,和自己眼见的样子并无差别,而她身边的那个身影,却明亮得让她陌生。
那是一个脸庞与发色同样如阴天般素净的女孩,视线安详地下垂,温润的珍珠白丝绸自然地包住她的半侧上身,在独属于年轻女性的美丽曲线上束出水波般齐整荡漾的褶皱。另外半侧露出的肩膀平直,骨节工巧,肌肤在阳光下同样白得熠熠生辉,和相邻的半身丝绸完全像是浑然一体,形成极致和谐的非对称结构。
而腰带下花瓣般柔软的短裙摆,连同下面露出的近乎整双,紧紧收拢而分外显得笔直修长的腿脚,在这个时代堪称是一种的突兀而恣意的美,除了在画作上之外,完全无法复刻。
交叠在身前的大袖像合拢的羽翼,那个女孩的周身白得如此自然而安宁,好像清澈的晨曦顺着丝绸的褶皱在她身上流动。
这个女孩的名字,叫作马克西米利安娜。
艾瑞丝看着身旁的她眼皮缓缓抬高,眸子里变得明亮,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太好了。」
她说。
「嗯……那位大人,也会喜欢的。」
「……」
艾瑞丝的嘴角细微地颤抖,一丝忧虑的阴霾,在金丝单片眼镜下闪过。
但是马克西米利安娜正盯着镜中的自己出神,完全不可能察觉到这种细微的表情波动。
「用来制作鞋子的鹿皮还没运到……到时候,应该会给你配上白色的鞋子,以前穿的那种长靴虽然感觉意外的适合,不过侯爵大人应该会不满意。」
「我打算给你做成短靴……虽然你的脚也很好看,不过我想那也是因为一直穿靴子的缘故吧。如果做成凉鞋,说不定会因为风吹日晒变得粗糙。」
艾瑞丝俏皮地用鞋尖点了一下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脚面,后者立即条件反射地收紧双脚,脚尖紧紧抵在一起。
「安娜……像小动物一样呢。」
马克西米利安娜转头看向她。对于自己的评价,虽然芙洛斯特丹与艾瑞丝的风格截然相反,却总是在最敏感的点上精确地殊途同归。
「怎么了,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抱歉啦,我这个人说话就是这样不过脑袋。」
艾瑞丝把一只手放到脑后的马尾上。
「啊,我是说……短靴就很好。这么短的时间里,做这身衣服一定花了您很多精力,」
马克西米利安娜垂下大袖,双手交叉在腹部,朝前弯腰行礼,
「还用了这么好的丝绸面料……实在是麻烦您了。」
「好啦好啦,您这样守礼貌,我就得按以前在外面上学时的社交礼仪来和您相处了……我不要那样呀。」
艾瑞丝推着她的右肩把她扶起来,
「我还以为我们算是密友了呢,嗯,安娜?」
她朝对方眨了眨眼。
「嗯……那,谢谢您——你?」
「不用谢!作为回报,今晚穿着它和我一起逛逛市集如何?」
艾瑞丝抬手,帮对方把因为低头而垂落的丝缕鬓发别回耳后。
「嗯……如果那位大人允许的话。」
「啊,对了,说到这件事,」
马克西米利安娜忽然眼神一闪,
「艾瑞丝……知道那位大人喜欢吃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