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机不疾不徐地由远推近，穿过玻璃窗来到室内，最终锁定在坐在同一张餐桌旁用餐的三人身上。

“烤盘晚餐，羊排、香肠、培根，以及块茎蔬菜。”安妮·萨顿博士对着刚刚上桌的主菜发出赞叹：“在艰难时节招待如此丰盛的大餐，奎恩教授，您真是打算把我们宠坏啊。”

餐厅里的装潢并不复杂。朴素的灰色地毯，便宜的松木饰板，枝形的铸铁吊灯。餐桌和配套的椅子是橡木的，上面残留着多年来磕磕碰碰的使用痕迹。

与之形成反差的是奢华的餐具。轻薄的骨瓷餐盘两侧，摆放着一整套纯银打造的刀叉匙。银色黯淡，尾部打有盾形纹章，低调地宣示着它们所经受的悠久历史。

“不必不必，食物是我的乐趣，我认为，无论在怎样艰难的时刻，都不该放弃对美食的要求。”奎恩教授将一条宽大的餐巾塞进衣领，笑得餮足：“更何况，要招待刚刚深入沙漠猎得巨象和雄狮的著名冒险家，不花上十二分努力，怎么行呢？”

约翰·萨顿先生低沉地哼了一声。

安妮·萨顿博士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是向着奎恩教授：“是呀，冒险家在这年头已经算不得新鲜了。一时之名而已，不比奎恩这样源远流长的贵族姓氏。我记得曾经在一本书里读到过，大约两百年前，一位亚伦·奎恩爵士曾经冒险率队穿越南极，尽管结果不如人意。他应当是您的祖先吧？”

“您太宽容了，萨顿博士。”奎恩教授说：“我这位血脉之亲的所谓冒险，不过是花钱娱乐的一种形式罢了。十三人的团队，其中有两位向导，三位学者兼冒险家，一位测绘员，其余都是伺候他各方面生活的仆人。”

“这实在是……不同凡响。”

“当别人说起这场不幸时，我总更为那些无辜送命的仆人而感到遗憾，他们只不过是想要改善生活而已，却成了他人野心的陪葬。也正是因此，我从不费尽心思去挑战人力极限。能够待在家里享受美食，对我来说就已经非常足够了。”

仿佛为自己这番话打上句点一般，奎恩教授将一块切成骰子大小的香肠塞进嘴里，愉快地咀嚼起来。

安妮·萨顿博士轻轻点头，正要礼貌地说出一些赞同之词，却被门外传来的模糊电铃声吸引了注意力。

“终于来了。”

没过多久，一位仆人领着一位风尘仆仆的旅行者走入餐厅。就被主人久等的贵客这一身份而言，她的形象实在朴素到难以匹配。包裹着修长身躯的是一件大概从战壕里挖出来的风衣，宽大的平顶帽扣在脑袋上，遮住了大半张脸。旅行者站在主人身侧刻意留出来的空位旁，左手摘下帽子，纷乱的头发下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

“晚上好。”阿尔忒弥斯说。

奎恩教授的脸上露出惊诧的神情。在这个细小的瞬间里，他看到了某些从未意想过的事物，而那些事物纷纷汇集，流向了同一个尽头。惊诧渐渐地变成了恐惧，恐惧令他动弹不得。

阿尔忒弥斯的右手从风衣口袋中掣出一把枪。枪口对准奎恩博士的额头，没有一丝动摇。

她扣动了扳机。

“卡！”

伴随着清脆的打板声，剧组工人们小跑着进入现场，有条不紊地收走所有道具。安妮仍然保持着有些失神的表情，放下餐具摘掉餐巾，离开布景，坐进场边为演员们预留的椅子。约翰·萨顿先生稍慢一拍，跟着在她身边坐下。

面目狰惧的死者奎恩教授仍僵硬地倒在椅子上，被两个强壮的工人抬去了后台。

夏洛特坐在用道具箱做的临时小板凳上，完完整整地目睹了这一场戏剧的始终。她没有料到这部电影的剧情会是这样简单直接的暴力。尽管阿尔忒弥斯手中的枪械只是电影道具，装载的是没有弹头的空包弹，但就在火药炸响的那一瞬，她似乎看见了子弹破膛而出，穿过坚硬的颅骨，将后脑洞开。

这一切当然并没有实际发生，但幻想中的暴力仍然给夏洛特吓出了一背冷汗。不难想象，这部电影将会对那些将生命都奉献给日复一日的劳作的观众们造成怎样的冲击。只是，夏洛特心想，金斯基小姐拍摄这部电影的目的，恐怕从来都不是为了观众。

“你不该在这里。”

阿尔忒弥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洛特，神情漠然地说。

可夏洛特却好像同时能从她脸上看到另一种表情。那是一种克制的表情，其下压抑了满怀愤怒和痛苦，只等某个迸发出来的契机。

“我是来采访这部电影的记者，夏洛特·巴克。”夏洛特想要找出自己的名片来，但不知为何，只从衣袋里掏出了一只怀表。这只精钢制作的怀表造型简单，背面雕刻着以衔尾蛇做轮辋和轮毂的车轮。夏洛特看着这只表很是眼熟，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

“不。”阿尔忒弥斯制止了夏洛特打开怀表的动作：“时间在片场没有意义。你说你是来采访这部电影的，那你认为刚才那场戏怎么样？”

“……我不清楚整个故事。但，非常震撼。”夏洛特犹疑了片刻，将怀表放回口袋，说。

“当然了。尽管……”阿尔忒弥斯轻轻笑了一下：“我总觉得记者应该知道一些比‘震撼’更复杂的词汇。”

尽管语调轻松，但阿尔忒弥斯的批评还是在夏洛特的自尊上火辣辣地扇了一巴掌。她的脸羞耻地红了。

“我其实不是负责电影采访的记者，是主编临时要求我来的。而且，正如我先前说过的，我不清楚整个故事。所以很难确切地评断。”

“所以，你要在这里待到电影摄制结束吗？茱莉亚不会答应的。”

“我倒觉得我可以对她网开一面。”

夏洛特注意到，在金斯基小姐走近后，阿尔忒弥斯立刻收起了笑容，回归了先前漠然的态度。但与此同时，那与表象重叠的另一副克制的神情更明晰了。

这里正发生着某种异常现象。它与导演金斯基小姐和主演阿尔忒弥斯的联系密切相关。夏洛特推断。

解除这种异常，是否就可以驱散一直笼罩自己的怪异感觉？

“一双缺乏训练的眼睛能够看到些什么，我对此也非常好奇。”金斯基小姐向阿尔忒弥斯的脸悠然地吐出一口烟雾，后者只是冷淡地眨了眨眼睛，一言不发：“你还不去准备下一场吗？”

“如你所愿。”阿尔忒弥斯稍停一下，一字一顿地问：“还有几场？”

“噢亲爱的，别着急，只剩三场，很快就能收工了。”金斯基小姐亲热地搂上阿尔忒弥斯的腰：“趁这会儿好好歇一歇吧，下一场要用石头，还挺费劲的呢。”

要用石头？

夏洛特眨眨眼睛，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难道这部电影的所有戏份，就是一场又一场如同刚才那样的杀戮情节吗？这倒是与安妮先前说过的“谋杀就是这部所谓的电影”相符。

这实在有些低劣。

或许在虚构的场景中，人类可以涉足道德或法律所禁止的边界，但那只是出于探索人性的崇高目的所借助的手段，绝非目的。如果拍摄电影的目的仅是谋杀，那么这部电影就只能被算做凶器。

必须阻止这部电影就这样拍摄下去。

下一次眨眼后，夏洛特看见了。

她眼前的所有事物上都在瞬息间被覆盖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以金斯基小姐身上的最为浓重。同样有着浓重金色光晕的，是她落在椅子里的剧本。

夏洛特几乎没有想。

她冲过去，一把抓起剧本，然后冲向该是摄影棚出入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