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啊，原来是这种问题啊。”
“前辈你那失望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唔……我想想啊。”悠汐没有理会玛格丽特的吐槽，开始认真思考起来，“简单来说，就是因为我喜欢这里吧。”
“喜欢这里？”玛格丽特显然没听懂悠汐的意思。
“就是这里的人啊，这里的事儿啊，这里的一切啊。我都喜欢。”悠汐接着说，“而且，你也看到了，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我的身材矮小，又做不了什么体力活。如果不在学院内，去外面很难找到一份工作。所以就索性待在卡斯塔里咯。”
“欸？就……就这吗？”玛格丽特有些不相信，还以为悠汐和平时一样在开玩笑，“那前辈你又为何选择研究符号学和语言学呢？”
“我吗？因为我的老师是研究这方面的，所以我也就跟着一起研究啊。”
“欸？等等，仅此而已吗？”
“唔……你要硬说的话，可能也是因为我从小接触到的语言比较多？”悠汐思索了一下说道，“我之前说过吧，我出生在西班牙，所以很小的时候就会说西班牙语和法语。等到了阿根廷，我又学习了英语和墨西哥语。当时塞西莉亚老师曾带我去尤卡坦半岛对玛雅文化遗迹进行考察，我也就自然对这种文字符号感兴趣了。”
“原来是这样，悠汐前辈的经历还真是丰富啊。”玛格丽特感叹道，“相比之下，我从下就一直待在孤儿院里，也没怎么见识过外面的世界。”
“所以……小玛丽问我这个问题是想要了解什么呢？”
“嗯……因为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到底为什么想要留在卡斯塔里呢？”玛格丽特回答道，“我问过其他人，大家的回答都很……唔……怎么说呢？很了不起？不过悠汐前辈你的理由倒是让我很意外。”
“哈哈……可能我这个人比较随性吧？”悠汐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不过呢，小玛丽。我觉得很多事情相较于他人是如何想的，更重要的是你自己内心的想法是什么。每个人的经历有所不同，这也就导致了目标有所不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大部分人来到这里，不都是为了追求至高无上的知识与荣耀吗？”
“「一个人的性格就是他的命运。」”
“欸？什么？”玛格丽特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赫拉克利特说的。”悠汐解释道，“我觉得很有道理。正所谓人各有命，你所看到的，你所听闻的，你所经历的，这些会塑造成你的性格，你的性格又引领着你追寻自己的命运。我觉得，小玛丽不需要也不可能去追求别人追求的东西，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路就好啦。”
“唔……”
玛格丽特思考了一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明白了！谢谢你，悠汐前辈！”玛格丽特兴奋地说道，“不论如何，只有「玛格丽特想要做的事情」才值得「玛格丽特去做」，对吧？”
发出黄光的灯泡被点亮了，因为电流不稳定的原因闪烁了几下。阿尔比恩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最终仰面倒在床上。
白天，和卡尔先生的对话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像是被诅咒了一般，一旦想到那些话和卡尔所描述的经历，她就止不住地想起玛格丽特。
“咳咳！咳咳咳——！”
阿尔比恩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弓着身子，每一次咳嗽都让她觉得嗓子撕裂般地剧痛。
“糟了……忘了吃药了。”阿尔比恩起身，从行李箱中翻出了药瓶，一张纸条像落叶似的飘到了地上。
阿尔比恩俯身捡起，那是玛格丽特的字迹——「老师，再忙也不要忘了吃药。」
然后是每种药每天吃几次，每次吃多少，以及需要注意的种种事项。
“哈……”阿尔比恩忍不住笑出了声，“搞什么啊，难不成是我妈吗？”
不过玛格丽特的担忧不无道理，来到苏黎世的这几天她的确忘记吃药了。
吃过药后，阿尔比恩早早地躺上了床，却一直没有合眼。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她在卡斯塔里这十年间所不曾拥有的，那就是她开始思考起自己与他人之间的关系。
“玛格丽特……对我来说到底是什么呢？”阿尔比恩心想。
一个学生，一个从小便认识的朋友。这是她下意识得出的结论，但却并不满足于此。
“或者……反过来想……我对于玛格丽特来说，又是什么呢？”
阿尔比恩开始感到疲惫了，她的眼皮逐渐闭上，带着这个思索的问题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她梦见了玛格丽特，是小时候的玛格丽特。她与玛格丽特仍在法兰克福的那所孤儿院，玩着没有答案的猜谜语和永不结束的捉迷藏。
“阿尔比恩！快来啊！”小玛格丽特呼唤着阿尔比恩的名字，她躲在了那棵还未长大的山毛榉后，探出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玛格丽特？”阿尔比恩愣在原地，向对方大喊道：“玛格丽特！”
“故事时间到了！”玛格丽特喊道，“我把放在书架里的故事书拿来了！”
“等等我，玛格丽特！”
阿尔比恩向玛格丽特跑去，却发现自己每向前迈进一步，对方与自己的距离便拉远了一段。
“这是怎么回事？”阿尔比恩困惑地看着双脚，觉得自己有些不受控制。
“追我来啊，阿尔比恩！”玛格丽特说道，“如果你追上我了，今晚的甜点就都是你的咯~”
“玛格丽特！”阿尔比恩大喊着，向前跑去，“停下！不要再跑了！”
然而她却始终无法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当阿尔比恩跑到刚才玛格丽特所在的位置时，玛格丽特又向远处跑了一段距离。
她在书中读到过，这就好似「阿基里斯与乌龟」的那个故事。即便是跑得再快的阿基里斯，也永远追不上慢吞吞的乌龟。
阿尔比恩此时明白了，两人之间这无法跨越的距离，名字就叫做「时间」。
“回来！玛格丽特，回我这里！”阿尔比恩一边喊着，一边向玛格丽特跑去。
她已经累的气喘吁吁，却不见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该死！怎么回事？”
阿尔比恩咒骂道，她再也没有力气奔跑了，累得跪下，双手支撑着身子，汗珠混杂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老师……”
在背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声音不是来自玛格丽特，而是另一个许久不曾听到的声音。
阿尔比恩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这熟悉的声音似乎将好不容易来到阳光下的她再次拉回了黑暗的深渊。她的胳膊止不住地颤抖，一时间觉得难以呼吸。带着惶恐与不安的神情，阿尔比恩木讷地转头看去。
一个一头棕发的小女孩站在那里，年龄大约十二三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尔比恩，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哈……哈……”阿尔比恩觉得自己快呼吸不过来了，她觉得自己腹部突然来袭一股难以抵抗的剧痛，随之拼命地呕吐了起来，但吐了半天却没有突出任何东西，只觉得嗓子如刀割般疼痛。
“老师……你不记得我了吗？”女孩歪歪头，像是一开线了的布娃娃。
“不……你……不是的……我……”
她恐惧地发现，自己就连语言也被剥夺了，只得像是刚刚识字的孩子一样，吱吱呀呀拼凑出一些不完整的音节。
“老师，不能把我忘了哦~”女孩走到阿尔比恩面前，用双手托住阿尔比恩的脸颊，让她直视自己。
“等等……”阿尔比恩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那个丑陋的自己，如同一具腐败了却还再挣扎的尸体。
“安娜……”阿尔比恩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像是一道随即应验的诅咒，她顿时觉得天翻地覆，眼前的一切止不住地旋转了起来，又变得混沌。
“没错，安娜……那是我的名字……”安娜的嘴咧开了，却没发出一点笑声，“老师可不能忘记哦~毕竟……”
“不……别说……”阿尔比恩已经无力抵抗，她的语气更像是一种哀求。
“毕竟……是你杀了我啊，我亲爱的老师~”
“呃啊啊——！”
安娜突然像是一把扬向空中的尘土一样随风消散了，阿尔比恩觉得自己的头快要裂开了，歇斯底里地大喊着，仿佛这样能够减轻一丝疼痛。
“老师……”
在她的身后，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阿尔比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站起，佝偻着腰，无法挺直身子。
“玛格丽特？”她看见，玛格丽特站在自己的身后，不是小时候的玛格丽特，而是那个同她一起来到卡斯塔里的那位。
“老师……”玛格丽特说，“你不会让我死的，对吧？”
“你说……什么……”阿尔比恩再也无法忍受了，她想要抓住什么，面前的却只有空气。于是她只好一瘸一拐地走向玛格丽特。
“老师……我不想死……”说着，玛格丽特的脸庞开始出现裂痕，随即碎裂，像是方才的安娜一样消散在空中。
“不！玛格丽特！”阿尔比恩大喊，伸手扑向了已经消散的残骸，“玛格丽特——！”
“啊——！”
阿尔比恩突然惊醒，她拼命地将空气压入肺中，满头大汗，被子已经被拧成了一团。
“可恶……”弄清楚方才的一切都是梦后，她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恐惧还残留在指尖，然她觉得手脚冰凉。
就这样，阿尔比恩度过了不眠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