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虽短,到底也算假期。尤其当教导主任和各课老师反复强调这是“高三前最后一个寒假”,又说每个假期都是拉开成绩差距的关键节点,并不该贪图休息——虽然令人期待放假的心思变得惨淡起来,但也让这样零星的几个礼拜显得弥足珍贵了。
这年的大年夜,王往父母并没有什么出差计划,是要留在本地的,因此王往简单做了一些菜,并外送的菜品一起,跟她父母吃了一顿团圆饭。饭后便是每年例行的祭拜,祭的是她的外公和外婆。早年除了备贡烧纸以外,她父母还会买些爆竹来放,一是为了迎接去世的亲人回来过年,二也是祈求来年生意红火,后来市里颁了禁燃令,这一项活动也就取消了。
王往没有亲眼见过她的外公,只看过黑白照片,填充她整段童年记忆的只有外婆一人。她的外公去世的很早,比外婆早了许多年,那相框也就在老家的墙上洁净而孤寂地挂了很多年,直到外婆的照片以同样的色调重新回到他身边,他的孤寂才得到了一些分担——这都是王往住进1815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她的母亲还没有成为她的母亲。
王往和她母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将那个年轻的女人称呼为“姐姐”——是外婆教她这样叫的。当时“姐姐”并没有对她的存在表现出欢迎或是厌恶,只是用一双黑眼睛灼灼注视了她很久,然后告诉她的外婆:“既然这样,户口还是要尽快办的。有什么需要的,就跟我和小陈说吧。”
那个她现在称为父亲的人姓“陈”。但她自己是跟着外婆姓的。
冥纸一沓沓地投进火里,火势绵延不绝。从前外婆家里也总是有股烟火气。外婆喜欢做吃的东西,早饭做完便是午饭,午饭后是点心、水果,然后是晚饭,有时会有宵夜。而她总是倦倦地坐在木地板上,又或是凉席上,迫切地等着喜欢的食物被送到嘴边。后来,外婆不再有精神做饭了,就开始断续又缓慢地给她织围巾、织帽子,在最后几个月,她连缝衣针也拿不起了,只能很频繁地和王往说话。她能够留下的只有语言了。
王往给她的馈赠很少,大概只有小学四年级奥数比赛上赢来的竹笔筒勉强算个礼物。她外婆拿这个笔筒当作筷子筒,用了很久,直至死前仍然在用它。
焚烧的气味卷着纸屑扑过来呛到了她,王往低头咳了咳,又竭力吞咽了一下,没有做声。她心里是感激的。在她失去外婆后,她的父母没有必要成为她的父母,而她除了成为她父母的女儿以外,并没有更好的第二个归处。
年后,付奕青被家里人带着从澳门旅游回来了,带回不少手信,先挑了她的那份送她,剩下那些准备等开学后再分给班上同学。王往听她说,之前她参加的作文比赛已经进了决赛,等年后要再去线下比,很替她高兴。
两个人慢腾腾地逛着。现在街上的人明显要比过年期间多出许多,但还算是少,加上始终有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不自觉就比平时走了更远的路。走进一条毗邻着街道公园的小街,沿街许多苍蝇馆子,五颜六色的大招牌一块挨着一块,像是被随意一笔甩入这个规整城市里的几点色素。
多的是敞开式的店面,煎饼、炸串等种种食物就那样光明地摆在外面,替摊主诱惑着路人,只等有人站定拣选。不过可能因为白天的缘故,生意并不热闹,店里头都黑洞洞的。沿街再往前走过一段,倒碰到一家玻璃门的小餐馆,大白天也亮着灯,里面零星坐了两三个食客。
王往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是卖白斩鸡的。
“三黄鸡是什么?” 付奕青看着宣传牌上的广告问。“相对其他鸡,体型更小一些,毛也黄一些。”王往曾经买过别家的回去当作凉菜,因此知道。“会更好吃么?”“嗯......”王往说,“比较嫩。”
“那我们去买点。”“要配饭吃的吧......”“那正好在外面吃饭!”
付奕青原本跃跃欲试地想进店看看,脚步刚迈出去却又顿住了。黄白色的饭厅里,有一个女孩子端着几碟子拌面走出来,给店里的客人上菜。她是背向她们的,明显能看出人很瘦,肩胛骨被衣服覆盖着,却仍有鲜明地线条从下面印出来。偏短的围裙使腿显得十分细长,一双脚趿着拖鞋,裤管微微泛黄,沾了点儿油渍。
付奕青有些不确定地隔着玻璃看她,过了一会竟退回王往身边,问:“是娇娇吧?她在这儿做兼职么?”
王往因为她的话也开始注意店里的情形,跟着看了看,点头说好像是——这是只针对前一个问题的回答。
两人最后都默契地没有进那家店。王往是觉得没有必要,大部分同学,只需开学的时候见就足够了;付奕青则是担心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会教关云娇尴尬——在她的认知里,高中生应该不会需要在难得的寒假还出来兼职的。
回去的路上,付奕青叫了出租车,因为她今天穿的是簇新的小皮鞋,皮子硬,走路多了磨得脚疼。王往和她一道坐在车后座,一路上看着城市的灯火,有一些已经星星点点地亮起来了。她没来由地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想知道回去的路上会不会经过纪念所在的那家发廊——她们应当已经开门了吧?她记得纪念曾经说过,她们的年假很短。
王往不知道纪念的老家在哪里,这么短的时间是不是足够她回家看一看。也许是过年总是会引发人们对于团聚的渴望,今年她的父母亲都在身边,尽管外婆不在,但也算是一个很好的“小团圆”,因此也希望纪念的新年能过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