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梦到了爷爷。那是稍微有些久远的记忆。
跟爷爷一起上山抓昆虫玩。我握着小网蹦蹦跳跳。夏天阳光充足,不一会就一身汗。
那段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思绪回来,我在半梦半醒间熬到了下课。
揉揉眼睛,深呼吸。教室里的人开始像以往那样聊天,上厕所。
白雨起身往我这来,感觉战战兢兢的,双手整理着衣领。
“嗯?”我眨眨眼。
白雨喉咙动了动,眼神瞟至我的桌面。
我的课本上歪七扭八记着笔记。
“啊,这个啊……”我不禁嘴角一咧,“打瞌睡了。”
根本分不清上面写着什么,有些字偏旁甚至是反着写的。
“你没睡好?”
“也没有,偶尔就是会这样。”
感觉就自己坐着有些不自然,我便也站起来,“对了,”
“上次那个事,对不起喔。”
“嗯?怎……怎么了?”白雨瞪大眼睛看我。
我看回她,伸个懒腰,“就是,我没跟你去成。你明明好像挺期待的。”
“哦……”
“我走之后怎么样了?”
“……我妈接着照顾我。”
“这样。”
白雨转了个身,无所事事地摸了摸我的桌面,“今天又是周五呢。”
“嗯,可以回家。”
“这次也一起放学吧。”
“好。”
于是放学后,我们走到了一块。
走下长长的坡道。拿出手机联系父母,却收到“今天没空,接你不了”的回应。
我挠挠眉毛。这可怎么办?
“我可能打车回了。”
“嗯,为什么?”一旁的白雨问。
“爸妈有事。”
白雨放慢了些脚步,低头思索着什么。她抬手,无意识般地按了几下自行车铃铛。
直到老地方,那个长通道,她才开口。
“那要不要,去哪走走?”
“走?”
“嗯……去哪,逛逛。”
“也好。”
白雨的上学路嘛。还不错。
平时我都是上车直接离开的,这么往四周走走还算新鲜。
“你要把我带哪去呀?”
“我,带你去商场。”
“好吧。”
马路上轿车奔驰“哗啦哗啦”。“哔哔”喇叭。
放学后的学生有挺多在公交车站前等车。我不怎么坐公交,不怎么出门。
白雨带我到天桥上,车流声到下边去。
她说,“我也要对不起。”
“什么?”
“我那天抱了下你。”
“你说那个啊。我没什么。”
“你不是,不喜欢被人碰吗?”
“也没有啦。说的那么夸张。”
“真的?”白雨朝我凑近,她的黑色短发晃动。
我轻轻点头。顺便把发尾的结解开,任由长发舒展。摇摇脑袋,轻松了点。
张手将刘海往上一梳,感受到薄薄的汗,
“什么时候才转凉啊。”
“在过段时间,应该……”白雨在身后一些小声说。
为什么要到后面去?我放慢脚步,等她过来。
突然想到,白雨不是自行车上学的吗。
“你单车呢?”
“单车?”
“就你的自行车呀。”
“哦那个啊,我忘了。”白雨的双脚缓缓内八并拢。
通勤工具怎么可能忘啊。算了。
白雨一点一点挪着步子,抬眼见到我在看她后,又加快一些些。
终于才下了天桥。我还没怎么到过这边。
街边有些小摊,热气香气腾腾,小孩子向母亲央求着买吃。
轻轨列车无声地在身边停站,下来几个人,也是往商场方向去。
商场面前的平地上有碰碰车、摇摇车供孩童玩,闪着五彩的光。
“白雨妹妹,所以我们第一站去哪?”我打趣道。
“你……饿吗?”
“还好。”
并肩走进商场里头,冷气迎面而来。
“要不要吃点东西?”
“嗯,都行。”
我们拐进一家麦当劳。白雨问我:
“你喜欢麦当劳?”
“还算,喜欢?”
滑动点餐机的屏幕时,白雨掏出手机开始按。
“你又这样。在跟哪个小妹妹聊天?”
“我没有!”白雨立刻收到身后去。
“哦——没有,没有。”
最后点了份小食拼盘,因为不算饿。
找位置坐下,一会后白雨主动起身去拿餐。我让她帮我拿袋白砂糖。回来后我往咖啡里倒,然后搅拌。
“你是要加糖的啊?”
“嗯。我还不太能接受那么苦的。”
白雨拿出手机看了我一眼,又塞回口袋里去。
收银柜台传来取餐提醒声。头上的风扇呼呼吹来。落地窗外行人走过。
吃薯条的时候,白雨就这么望着我。
我问:“你不吃吗?”
“唔……”
白雨好像有什么想说的。我也不好意思主动问。
白雨拈起一根,一小截一小截地慢慢嚼。是很有教养的吃法。
上次去她家,我还没见过她的母亲。她在家吃饭也是这样吗?
吃完后我们没找到话题,单纯地四处逛。像两个迷路的孩子。
路过一家宠物店,我不禁停下脚步。
毛茸茸的猫猫超级可爱,在展览小窗里呆呆望着我。我凑上前歪头对它笑。
它有对碧蓝色的眼睛,耳朵尖端白里透灰。
“你喜欢……它吗?”
白雨朝我靠近。玻璃反光显露出她的脸庞。
“嗯。”
“那要不要养一只?”
“还是不了。”我摇摇头,眼神示意她离开。
白雨思考了几秒才跟上来,但没接着说什么。
这座商场有很多供孩童玩的设施。比如说小木马,还有波波池。
这个时间段能看到我们学校以及别的学校的学生一起结伴悠闲逛街。
夜色暗到了一定地步,太阳似落非落,模糊暧昧。
出了商场,冷气消散。户外的热气与身上残留的空调冷气,像冰块碰到了沸水,结合成了暖意。
门外玩碰碰车的孩子们不见了,应该是遵循家人的呼唤回去吃晚饭。
转入人少一些的小巷,感觉这里空气比之前清新丰富。
两旁是准备收摊的摊贩,远处一点绚烂的灯光关上。
可能是来这里的人不多,所以地板从略显肮脏变得崭新无瑕。
嗅到不知何处一种棉花糖或者水果糖的气味。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白雨戳了戳我的手背。
她戳得我痒痒的。我向她表示疑惑,她却低着头,像在看我的鞋子。
见她不打算解释,我便回过头看前方的路。
那种糖的气味更浓了,仿佛嘴里也尝到了。
然后白雨握住了我的小拇指。一点,一点,缓缓缠上。
有点被惊到,所以我立刻收回了手。
“对不起,对不起。”白雨立刻说。她饱含歉意,甚至离我远了些。
“没有,我只是,有点被吓到。”
“因为你之前说,不会不喜欢被人碰。”
“有吗?哦,算是吧。”我含糊回应。
总觉得,白雨她真是在努力靠近我呢。可我也无法处处都回应她。
我抗拒她吗?我讨厌她吗?似乎也不是。
白雨的耳尖在泛红。她将脸侧到另一边去。
人际关系真的是很麻烦的事。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出来,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陷入纠结。
那我为什么要答应和白雨一起出来?明明可以拒绝。是在弥补之前的失约?
其实不弥补也没关系。那样白雨会不开心,但其实也无所谓吧,对于我来说。
走到了十字路口,我们往右拐。路灯接二连三亮了起来。
白雨用拳尖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与人的关系就算破裂了,那也是回归我一个人生活。明明这就是我追求的,不用与任何人产生联系的世界。
我就是这么善于逃避。在人际交往中处处逃避。
只要不开始,就没有结束的那一天。我一直这么坚信。
以及,想不用考虑对方的心情、不用迎合别人的话、不用装成友善的样子……独自过活。
这就是我苏梨。
但现实不是如此。人需要一定的社交。
以现在的我来说,需要一定的适应社会,才能得以生存。
我需要依赖父母的钱才能生活。我需要一定交际圈才能在班上过得不尴尬。这些事都会让我不得不与人产生联系。
其实我完全可以去寻找另一间空教室,而不是跟白雨呆在一块。
为什么我会愿意跟她待在一起……诺大的学校不可能没有另一间没人用的教室。
白雨跟陈季鱼和黄梓珊有什么区别?她跟我父母跟我妹妹又有什么区别?
我突然觉得白雨有点像我。像不加掩饰的我,一个不会戴上社交面具的我。
除我以外,她不会主动向外社交,不分享自己,独自生存。
这样的她反而让我觉得很真实。像一句未经过修饰的句子段落。
不如说是我闯入了她的生活也说不定。毕竟空教室是她先发现的。
所以说我是个“祸端”对吗?哈哈。让白雨主动社交了。
我发现我总会找借口去弥补对白雨的过错。
这次也是如此——我回过去牵上了她的手。
毕竟我错了,所以这也是情不得已。
前提是白雨希望自己独自待在空教室。这个我无意间的“错误”才成立。
无论怎样,多尝试新鲜事物也不错。所以我第一次牵了别人的手。只是这样也不会让我们的关系有任何改变,只是像寻常一样对白雨开玩笑。我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牵白雨的手没有任何异样感,不舒服感。她的小手凉凉的。但牵了一会后,我手的温度覆盖住了她,温度变得同频。
她的指尖、指腹都在微微颤抖。她的脸只是在我握向她的那一刻转过了一瞬。
她这个样子显得我像在做坏事一样。
“我要松开吗?”所以我这么对她说。
“呃……嗯,唔……”
她小嘴又张又合,不知道在说什么,像在呓语。
那就算了,反正是她先要牵的我,所以应该不是在讨厌这样。
不过说真的,牵手这件事还是让我有些不习惯。我们的步伐比之前要慢,就这么过了一分钟左右,我便松开了。
白雨的手心出了很多汗,松开后她面向我,擦自己的手掌。
“对不起。”她莫名其妙地对我道歉。
“嗯,什么?”
“……”白雨始终没有看我的眼睛。往左瞟或者往右看。
看她这个样子,还蛮好玩的。我回想起了早些时候玩耍的孩童。大概就是这样的心情。
“那么,今天就这样?”我主动向她道别。
“嗯……”她点点头,像在消化刚刚的情绪。
不知道是不是受这种玩心驱使,与她道别时我没有回头,背着身挥手。像电影主角那样。
回到家后,母亲像之前那样问我“遇到什么新鲜事了?”
“没,一个同学而已……不,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