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兔子睁眼之前，她首先感受到的是强风吹在脸上的刀刮一样的刺痛，然后缓慢映入眼帘的是无尽的草原和碧蓝的天空。
耳边是呼啸风声，肩部传来隐隐的疼。兔子看了看，一双锐利的鹰爪牢牢抓在自己身上，那泛着寒光的爪尖几乎要刺破身上的西服刺进皮肉。
“哟，你醒啦。”头顶上传来一道浑厚的女声。
兔子本来想着要不要再度把眼睛闭上，但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对方搭话了：“嗯，刚醒。”
她抬头看上方，看到了深棕色的羽毛和一道黑黄的喙。
这是一只金雕，兔子认得这种大鸟，他们宽大的翅膀张开就像乌云，强而有力的鸟喙和爪子犹如钢刀，流线型的优美曲线下藏着互相咬合的健壮肌肉，连羊都可以抓着飞起来。
更何况她一只小兔子，一只毛色黄黄的、这么早就要起来跑到草原另一端去上班的小兔子了。
“我想想……我就是上班路上被你抓走的，是吧？”
“是哦。我在天上飞着呢，就看到你在那里跑啊跑啊。”
“我上班快迟到了，怎么能不跑。”
“现在就不用跑了。”
“……可以不吃我吗？”
“不可以哦，”金雕说到这，顿了顿，“不是我不可以不吃你，是我的两个孩子不可以不吃你。”
“你还有孩子啊？”
“是哦，你有吗？”
“我没有。”
“你们兔子不是一年到头都在发情吗？你居然没有孩子？”金雕惊讶道。
“我要上班，没空养小兔子，而且我不喜欢公兔子。”兔子摇摇头。
“那你挺特立独行的。”
“所以我也还是个孩子，你可以别让你的孩子吃另一个孩子吗。”
“我说了，是真的不行。”金雕叹气道，“我不只有孩子，我还有两个孩子。你知不知道？一般来说我们金雕一次只会养一个孩子，如果养了两个，强壮的那个就会趁着妈妈不在家把瘦弱的那个从鸟巢里顶出去摔死。”
兔子怔了怔：“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但对我来说，这不只是听说。”金雕看向远处的天际线，“我从前就是那个强壮的孩子，就是我一脚把妹妹踹出去摔死的。”
“但你现在还是养了两个孩子。”
“是啊，所以我不想让他们身上发生我曾经经历过的事。我要每天都抓多多的猎物，让他们都能吃饱饱，这样就不会有孩子被顶出去了。”
“以前你是孩子，现在你是妈妈了。但是你还是不会放过我这个孩子。”兔子叹道。
“是啊，因为你不是我的孩子。”金雕点头。
“但我是我妈妈的孩子。你可以给我个机会让我和我的妈妈通个电话吗？”
“可以，我处理猎物的乱石滩还没到，我飞慢一点让你打电话。”
“谢谢。”
兔子伸手在西装外套的口袋上摸着，摸出了一台小小的按键手机。
被金雕抓着飞起来的时候，它没有从口袋里掉出去，真好。
兔子颤抖着在手机上拨号码，按下拨号键后把听筒放在耳朵旁。
电话里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喂？——是小兔子吗？”
“……妈。”
“你好久没给我打过电话了。”
“嗯，最近工作很忙。”
“那你今天不上班吗？”
“……放假了，妈。”
“你吃了吗？”
“吃、吃了……”兔子的眼睛里开始沁出泪水，她努力憋着不让泪珠落下，“我吃了草，还搭配了一点红薯叶，妈妈。”
“嗯嗯，很好很好，要好好吃饭啊小兔子。”电话里传来欣慰的语气。
“妈你吃了吗？”
“我吃了！你姨前天送给我很多菠菜，我这几天都在吃菠菜！”
“那就好，妈，最近少出门吧，我上班的地方老有小兔子在上下班时被食肉动物抓走。”兔子擦着眼泪。
“嗨呀，我也听说了，说你们那边有只金雕整天都在外面捕猎。”妈妈的语气沉了一沉，“你上下班要小心呀小兔子。”
“嗯嗯。”兔子微微张嘴，眨了眨眼睛，“还有，妈……”
兔子咽了口唾沫，又舔了舔嘴唇，却还是久久说不出下一句话。
“还有什么？”
“想不起来了，下次再给你说。”兔子清清嗓子，“我去睡会，先不聊了妈。”
“嗯嗯好，注意身体啊，有空回来看看！”
兔子挂了电话，把按键手机攥在手里。
前方，那处乱石滩已经进入了视野。
“聊完了？”金雕轻声道。
“嗯。”
“你妈妈让我也想起了我妈妈。”
“但我妈妈很快就没有我这个孩子了。”兔子摇头道。
“那是没办法的事，”金雕扑了扑翅膀，“你不要想着打感情牌让我放了你。”
“我知道。”
她们来到了乱石滩的上空。
“就这里了，再见了兔子。”金雕松开了爪子。
兔子从高空坠落，身体在空气中不规则地翻滚，那台老旧的按键手机在风中脱手，先她一步往下坠落。
短短一刹那，兔子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出门吃草，毕业时和妈妈一起在在学校拍了照片，上班后在那个狭窄的小地洞里苦哈哈地干活……
今天阳光正好，风也轻柔，兔子望着天际的白云只觉心胸开阔。
我是一只一辈子都活在兔子洞里的小兔子，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飞在天空上是这样的自由。
只是，这样的自由，我一辈子也只能享受一次……
……吗？
兔子在半空中扭转身体，调整为腹部向下后背向上的姿势。
随后，一双洁白的羽翼猛地在她的肩胛处张开！
——是的，小兔子会飞！
“什么？！”上空传来金雕的惊呼。
但兔子没给她追上自己的机会，洁白羽翼轻轻一振，淡黄色的小兔子随风而行，向着远处飘飞而去。
金雕看着兔子疾驰而去的身影，直到她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也顾不上追逐，只是目瞪口呆。
兔子一直在飞、一直在飞，去往的不是公司的方向，她要回家。
兔子妈妈窝在洞口晒太阳，突然就看到自己的孩子从天而降，落在面前的草地上。
在妈妈呆住的眼神中，穿着西装的兔子收回了翅膀，向着妈妈张开手臂：“妈妈，我回来了！”
她向着妈妈奔去，把妈妈抱在怀里。
“诶？……嗯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搞不清楚状况的妈妈轻轻抱住了兔子。
兔子的脸靠在妈妈的肩膀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但脸上笑得灿烂。
她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她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乱石滩上，金雕从空中降落，疑惑地看着一处巨石上，摔在血泊中的兔子。
兔子的嘴角还留着血迹，已经没了气息。
“算了，这只兔子也是怪怪的，但是肉应该还是好的。”金雕自言自语着，抓住兔子的尸体再次起飞。
“今天我的孩子们应该也能吃个饱饭了吧。”
金雕和兔子的身影消失在天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