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六章 晨昏之间

作者:月道璃河
更新时间:2026-08-28 0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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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西米利安娜这次苏醒并没有花多长时间。当她细长的眼睛受惊似得猛地张开时,粗暴地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是一个被层层银链束紧在柱子上的消瘦人影,那人有着灰色的长发,颀长的身形……


全身被勒紧,动弹不得的触感在脑海里姗姗来迟,令她意识到,那个人影正是她自己。 


眼下正是不知道时分的深夜,星光都黯淡下去,无垠的黑天上只有一轮圆月仿佛近在眼前……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大脑一点点恢复机能,她现在被绑着的地方应该是教堂顶上钟楼的其中一根门柱,而摆在她身前的,是不知道哪来的,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巨大落地镜子,离她相当的近,以至于里面的自己虚弱地垂下头颅,几乎要和自己真正的头相抵。


锁链……勒得好紧,肩膀,腰腹,双腿,都被坚硬的铁链深深勒进骨肉里,年轻女孩纤细的脖子却被两条粗得多铁链束住,就连每一次呼吸,都不得不发出粗滞的喘息声。


而且……两只脚的脚踝隐隐作痛,就算没被牢牢锁在一起,也无法动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全都脱臼了。


「不错,你也学会在夜晚醒来了。」


只是听到那个声音发出的第一个音节,马克西米利安娜就止不住地牙齿发颤。


短短几天内连续的休克与强制晕厥,无疑让这位举世闻名的神学天才的大脑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模糊不清的记忆越来越多,但耳畔这个悦耳如提琴的少女嗓音,却愈发深刻地烙印在她的心底。


花神芙洛斯特丹侯爵坐在四根门柱支起的露天钟楼里,也就是马克西米利安娜被绑着的那根柱子的侧面。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脑袋转动困难,但余光能看到她飘散的黑发……而面前的镜子本该至少映出她的侧身,但是那个位置在镜子里却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空荡荡的桌子摆在大钟之下,桌子上的红茶还在深夜里冒着热气。


「别看了,我是没有影子的,这一点在你们滑稽的传说里也提到过吧。」


镜子里的红茶杯诡异地从桌上浮起,在半空中倾斜,里面漏出的茶水却像是倒进了虚空,一离开杯子就硬生生地消失了。


马克西米利安娜知道,花神就坐在她的背后,惬意地喝着那杯热红茶。


「对于现况一点都不惊奇,看来你是已经习惯了把自己弄昏迷,然后在随便什么地方醒来。」


「空虚成这样的东西,却反而有影子,这么荒唐的事实,足以证明造物的神不存在吧,嗯?」


被他人逼近的麻木触感在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肌肤上泛起,少女的近在咫尺的唇音,满满灌进耳朵最深处……镜子上依然只有被锁在门柱上的马克西米利安娜一个人,然而花神已经漂浮了起来,鬼魅般从马克西米利安娜耳后探出脸来,手里的白玫瑰,则再一次精准地刺进她脖颈上的青筋。


「咕——」


鲜红的血液从刺口漏出来,更多的血则被灌注进花苞里,那花朵的虹吸力太过粗暴,马克西米利安娜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原本携带宝贵的氧气供给大脑的血液正在流逝,浇灌着镜中血色的花朵,在素色的囚徒身上嫣然盛开……大脑逐渐缺氧,压迫得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喘息变得急促,花神却在她的耳边轻笑起来。


「又要晕过去了吗……睁着你这可悲的眼睛?」


芙洛斯特丹从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脖子上抽出玫瑰,猛然把尖锐的根刺向马克西米利安娜裸露的左眼——


「啊!」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脖颈在锁链里猛一挣,但是除了让脖子像落枕一样瞬间扭伤,反而无法动弹之外,她的眼睛没能逃离尖刺的轨迹半寸。


「……这还是我第一次从你嘴里,听到这么清晰的惨叫声呢。」


最终,玫瑰刺堪堪停在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眼皮前,尖端沾染的血液已经点在了那细薄的皮肤上。


「原来你也有爱惜的身体部位啊……真可惜,今天我不准备动它。」


侯爵自然地翻动捏着花的手指,把吸满血液的花苞放进嘴里,另一只手则捻在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眼皮上,将它向上拨开,


「喏,就用你这宝贝眼睛,多看看“她”吧。」


「哦,对了,顺带一提,」


芙洛斯特丹走过安娜和束缚着她的门柱侧面时,步子突然一顿,踮起脚尖,凑近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耳侧,


「你在森林里疼晕之前,用剑在地上做了记号吧。」


「本来只是一点点泥土上的划痕,根本不会被注意到……可惜,你忘了你的剑尖上,被你蘸满了自己的血,暗红色的一道,在苹果树下面,很清晰,也很应景。」


她抬起手,稍稍把马克西米利安娜战栗的脸颊偏向自己,那张美丽又恐怖的小脸,再次侵入了对方的视野,


「自己从这里能跑出去的最远距离……对你而言,很有意义吧。」


「可惜……被我擦掉了哦。」


这就是芙洛斯特丹在这个夜晚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她的身体化为一袭黑色的碎影,在月光下消弭了。


只留下连呼吸都被封锁着的马克西米利安娜,对着镜中人那只疲惫的眼睛……不过,当她真的凝视那面镜子时,眼中却反而浮现出了一些久违的折光。


见到她被花神,还有自己折磨过的身体,那苍白的脸颊,疤痕累累的手臂,浮肿的双脚,这一切让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都经历了什么。


这些天的经历……并非是一场噩梦,而是真切地发生了的,而之后的日子,既漫长,又无法逃避,这具被非人的心脏所驱动的身体,早已失去了寻死的权利。


「马克……西米……利安娜。」


她轻声叫了镜中人的名字,对方似乎想有所回应,最终却只能让铁锁发出轻微的晃动而已。


铁链深深勒进了她身体的每一寸柔软部分,身上的长裙与其说是衣服,这时更像是某种物件的包裹一样,被紧紧绷在身上,塑出了女孩的整个形体。


她不愿意再多看对方几眼,低下头去,用力闭上双眼。


被束缚着的不适感在加害者在场时因为紧张而无从被感知,直到剩下深夜的死寂包围马克西米利安娜时,才从她的心底钻出来。


自由就像是呼吸……对于安分生活着的大部分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常用的概念,他们生来浸润在其中,却不会在意,直到被剥夺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它曾经的存在。


而这两者,现在对于马克西米利安娜来说都异常的奢侈。她努力和自己周身的每一条神经交互,送出的信号都被森严的铁锁闷了回来,最终只有被反绑在柱子背后,彼此交织在一起的手指,能够堪堪地活动分寸,却也只能摸到自己的指节与指甲的触感而已。


如果不是镜子里的这个人,明知是徒劳,却强忍着心脏的剧痛走出小镇,自己至少不会受到这般难堪的惩罚。


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试着在脑海里,追踪那时自己的思绪。然而,那抹思绪却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镜子对面,在那里,女孩缓缓睁开疲惫的左眼,只是一瞬,就把马克西米利安娜看得失魂落魄。


「……我?」


她吐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冕文词。


镜子里的女孩,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她的意志下,马克西米利安娜沉入了睡眠。


夜间小镇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行人们抬头,就能看见被绑缚在门柱上的女孩,化为一片细细的黑色孤影,别在教堂顶端,被钟楼外硕大的圆月衬得格外单薄。


「那个……大姐姐……」


自从在那个夜晚目睹了花神的苏醒,狂怒,与一个少女残破,血腥的躯体之后,花店老板厄皮菲姆家十岁的女儿慕琳就变得比平时更加安静。但也仅限于此,厄皮菲姆先生担心她会因为惊吓陷入应激障碍,但慕琳的日常生活并没有改变什么,学校的老师甚至夸奖她说原本朋友不算多的孩子变得更外向了,还会送别的女孩子家里的鲜花。


「那是花神大人的惩罚……看了晦气。」


厄皮菲姆夫人推了推女儿的背,把她赶回屋里。


「可是……她替我们送花了呀,我应该——」


她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随手从花架上拿了一朵便宜的百合花,乖乖走进屋里去了。


————————————————


然而比夜晚更加难熬的,是小镇寂静的白昼。马克西米利安娜被日光隔着眼皮刺醒时,只觉得周身因为血液凝滞而满是刺痛,夏日的晴空无云,太阳暴晒在女孩的身体上,那件艾瑞丝镇长送的旧校服因为染满干血而发硬,几乎被烤得冒出白烟来。教堂顶上的视野如此开阔,天空湛蓝高远,小镇外的白玫瑰田如白海般壮观,然而这片无垠的时空却加剧了钟楼上那渺小一个影子的孤独,马克西米利安娜的手脚一下下发自潜意识地想要动弹,却在冰冷的铁锁里绷得关节生疼 。


小镇上高高矮矮的建筑,无论是民宅,商店,学校,还是镇政府,全都门窗紧闭,那些屋子里隔断了所有日光,阴凉而宁静,和痛苦的女孩所处的俨然是两个世界。


而此刻,她唯一能用来聚集涣散的神志的对象,也就只剩下了那面被花神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摆在她面前的镜子。


也许只是想让她看看自己狼狈到不堪入目的样子……不过从昨晚开始,马克西米利安娜就对这面因为阳光的炫目的镜子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即使是对于最重视容貌的少女时代的她来说,镜子,也只是校准自己的外观,去尽可能悦人眼目的工具,她只负责将镜子里的眉眼和鼻唇修饰好,却从来没有想过,那是……


「自己」。


到了今天,这个概念才通过一面恶趣味的伪神赐予的镜子,深深地打入了她的脑海,令她不敢直视过去。


随着日头移转,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眼中逐渐失去了光泽。等到晚上,与小镇一同苏醒的花神芙洛斯特丹登上教堂顶时,看见她的头歪在一边,脖子像断线木偶一样瘫软,眼底已经干涸。


反而是花神张扬的脚步声,让马克西米利安娜的精神稍微有所振作,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对方。


「我记得我和你说过,白天要好好睡觉。」


花神伸手托住马克西米利安娜的下巴,打量她憔悴的面容。


「我……有睡……嘶。」


芙洛斯特丹的手指猛一加力,马克西米利安娜几乎感觉到下颌骨咯咯作响。


「出了不少汗……衣服都湿了。」


「真是个臭烘烘的畜牲。」


她低下头,发出细细的笑声,马克西米利安娜看不见她的表情。


花神今天没有穿那身礼服裙,而是换了一套黑红相间的军礼服,紧腰长裤,配上皮质的马靴,让她看起来格外冷酷……即使身材矮小,这身衣服依然远比裙子更适合她的骇人气质。


「缺水的话,血液会变得粘稠……给我喝下去。」


打扮得像宫廷里的大元帅在油画像上的样子一般的花神,从怀里取出一个皮革制的军用水袋,把袋子的口提到马克西米利安娜唇边。


「这是……」


「给我喝。」


「……咕……」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嘴唇刚一张开,脖子就被往后压得仰起,水袋的硬嘴一下子被抵进了她的嘴里。被灌入口腔的液体并不是纯水,而是带着浓郁的铁锈与腥味,又夹杂着压抑的甜,舌尖一旦沾染就几乎让人恶心到眩晕……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胃中开始激烈地作呕,溢上喉咙的反流却压不住源源不断自上而下灌进来的液体,于是她的腰腹只能在铁链之中痉挛,直到她的双瞳开始在刺激之下上翻,花神才放下了手臂,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头随即像弹簧一样落下来,口中残留的液体混杂着粘稠的唾液,成片从嘴角淌落,呈现出浓稠发亮的暗红色。


「咳——」


「不准吐出来。一滴都不准。」


花神嘴上说着严厉的命令,却同时抬起一条腿,坚硬的鞋底深深抵进对方颤动不止的小腹。


原本就急剧反胃的女孩的腹部受到压迫,无疑加剧了呕吐的欲望。酸味一次次涌上喉头,马克西米利安娜只能紧咬住嘴唇,用力仰起脑袋,双瞳紧紧锁定高天上的圆月,喉咙用力向下压紧……再压紧。


「咕……噜……」


大概经过了一两分钟的挣扎之后,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身体猛地松弛下来,头颅像是崩断了弦似地垂落,看起来是终于度过了空腹一天一夜之后,突然被灌入浓腥液体的阵痛。


「呵……」


花神看着她垂下来的灰色额发,听见对方细细的虚弱吐息,于是从她的肚子上放下了腿。


「果然,能忍住那种心绞痛走出去十里路程的家伙,倒不至于受不了区区的反胃。」


花神拿出一张精致的白色丝手帕,擦了擦月光下晶莹发亮的水袋口,然后随手把手帕往地上一丢。


「喂给你的水里掺了新鲜的山羊血,再加上糖,即使不吃别的,也足够保证你血液的品质了。」


花神不再多说,凑近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身体,轻轻踮起靴尖。


柔软的鬓发,冰冷的嘴唇,自下而上贴上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左边颈窝。马克西米利安娜在这种看似亲昵,实则被对方的舌尖压住跳动的颈动脉的威胁中紧紧闭上眼睛,因为下一秒,花神举起另一侧的手,一朵白玫瑰的尖锐根尖像匕首一样被粗暴地插进她的右颈。


花神把脸深埋在马克西米利安娜的颈窝里,一边舌尖探知着对方的痛苦,一边等待手中的玫瑰盛开。


经过十秒钟的虹吸,花神沉默着手腕用力,拔出花冠与根尖同样猩红的玫瑰,然后同样一松手,就让它滚落在了一旁的地上。


「咕——」


马克西米利安娜发出一声猝不及防的呻吟,因为花神的手指像魔术技巧似地优雅扰动几许,一朵新的白玫瑰凭空又出现在她的指间。


无疑,和医生会用到的任何针管相比都粗出几倍的尖刺又一次插进了女孩还在汩汩往外渗血的血伤口上。


加倍的疼痛对于马克西米利安娜来说不难忍受,只是大脑缺血引发的眩晕和心悸令她的舌尖都颤抖着吐出了唇外。


这种无意识的难堪动作一直持续到花神再次拔出根茎,神志突兀地回到马克西米利安娜眼中,这次她动脉上溅出的血花直接高高地喷出了一寸,不过很快就在花神心脏提供的非人愈合力之下被新生的血肉堵住了。


「曾经我让那些孩子每天轮换着送花,一个人每周也就只需要提供一两次的鲜血……不过对于生命力和意志力都旺盛得可笑的你来说,一天两朵,一朵储存,一朵享用,应该刚刚好吧?」


花神拨齐整马克西米利安娜在脑袋来回晃动中变得凌乱的浅灰色额发,让她的左眼依然能看清自己一口吞下一整朵花冠的过程。


享用完修女的鲜血与黯然的眼神,她转身就走。


「大人。」


步下楼梯前,芙洛斯特丹听见了一声像晚风一样朦胧稀疏的唤声。


然而,她只是在通往下层的楼梯口停驻了一秒,在马克西米利安娜眼里,只剩一个黑亮的靴后跟在视野里残留了瞬间,接着就化为一阵与来时同样张扬而自如的踏声,渐行渐远了。


主人自然不必回应仆从的呼唤……这也是她表达轻蔑的一种手段吗?马克西米利安娜咬了咬嘴唇。


其实,即使芙洛斯特丹真的停下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也许……只是出于对接下来一天一夜的漫长精神风化的恐惧吧,恐惧到希望她留下来,留下来,继续像这样折磨自己……?


马克西米利安娜凝视着镜子中被锁链爬满的可怜人影,对方也用同样疑惑的眼神看着她。


那眼神带着一位出身普通,命运普通,只是在全国千万万万地位普通,只能选择成为普通修女的普通女孩之一的道路上走得远一些的大司祭修女,她二十年来的记忆涌入脑海。


一瞬间,马克西米利安娜心烦意乱,身体狂乱地用力,摇晃着周身的铁链,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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