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十来步,乔娜娜才终于开口。
“其实前段时间,我打算退出的。”她说,用的是一种娓娓道来的交心口吻,大抵像是在吐露心扉。不过,秋迟认为这种语气不适合乔娜娜。实在不适合。
应当说,秋迟对自己有朝一日能和乔娜娜谈心感到不可思议,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势头才更合适她。大概吧。人怎么会只有一面呢?她侧头看了一眼乔娜娜。一个在等反应,两个在等下文。
“干嘛一点表情都没有?”乔娜娜略有不满地追问道,但气势还没有完全提上来。
“因为看得出来,早就看出来了,我还不需要戴眼镜。”秋迟不客气地揶揄回去,“我以为你是那种,一觉得无聊或者不爽就马上抽身离开的家伙。非常果断、果断到跟掰下一根香蕉没什么区别。”
“哈,我有那么糟糕吗?”
秋迟沉默以对。
“说话!”
“不知道怎么才能委婉回答。”
“那就是有咯。”
“没有。”
“啊?”秋迟的答案让乔娜娜明显一愣,“到底有还是没有?”
“你看,我说没有你又不相信。你心里有答案,不是吗?再说了,十次迟到十一次的人恐怕没有资格说这话。态度是非常浅显的表象。当然,我也没有多在乎就是了。怎么,今天的意思是,到此为止?”
秋迟和应晴简单对视一瞬,后者微笑着,不打算说话,眼里的意思是把主导权都交给秋迟。
“我可没说这话!你真的是……”
“我?”秋迟平静无比地笑了笑,不带唏嘘、不带嘲弄、不带无奈,完全无喜无悲,纯粹描述性质的笑,“不要太在意我。严格来说,无论我想不想退出,来年我终究不在。”
乔娜娜定神注视秋迟的脸,
“那后面呢,之后怎么办?”
“之后,就之后再说吧。我不知道,这你恐怕得问应晴。反正咱们几个能凑一起都是她的功劳,你能联系到她,肯定能联系到我,无非这么回事。不过,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你今天搞什么鬼,我是指,发生什么了,或者,遇见什么了。我不反感和你聊这些,只是,有点奇怪,奇奇怪怪的,搞得像四弦忽然被弹断了一样,我以为是世界末日了。比起所谓的之后,我更关心这部分。讲讲?”
沉默。秋迟扫了一眼路过女装店的透明橱窗,摆在最外面的模特身上是剪裁利落的高腰卡其色半身裙搭挽着袖的白衬衣,深棕的细皮带略微倾斜地环在腰部,倒是在温婉气质里多了些许叛逆劲,挺有趣的装扮,但不适合她。她猜这个细节是故意为之。
“适合你。”秋迟跟应晴说道。
应晴随之投去一瞥,又细细瞧了几秒。“再扎个高马尾?嗯,似乎不错。现在进去试试?算了,下次再说吧。”
“看你。”秋迟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下次再说。”她抬手拍了张照片留下记录。
秋迟目光继续往前,沿街店铺涌出的光线将人行道清晰照亮。再过十来米,由于横出一段进巷子里的路,人行道被截断,要迈过坎到马路,再迈过坎回人行道。错综复杂。
“不愿意讲也没关系。”秋迟看着那半节不一样的路面说。她没打算追着问到底。
迎面走来的一队情侣让她们和乔娜娜分别往左右避让,随即又重新汇合。
“前段时间,做了个傻事。”乔娜娜再次开口,“跟闺蜜吵了一架。最好的闺蜜。”
“呃……然后呢?总不能突然是良心发现了,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了吧?”
“什么叫‘良心发现’啊!”
“字面意思呗。”秋迟笑了笑,她感觉自己像时不时往快要熄灭的炸药桶导火索上添火柴的坏蛋一样,乔娜娜的心情估计跟坐过山车似的忽上忽下。这么一口气提起来,倒是又有了那么点一贯的傲慢气势。“所以,然后呢?或者说,因为什么?”
“最开始是因为什么呢?说实话我有点忘记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吧。哦,那段时间她又换了个发型和颜色,我挑着说实在不好看,一来二去各自数落起来了。估计是时期特殊吧,情绪很低落,借着这件事我想了很多东西,想来想去,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秋迟适时地插话道,“最好的闺蜜,因为这点事情?说实话,我感觉挺莫名其妙的。结果是什么?”
“结果……没什么结果吧。后面聊一聊又回到原样了。”
“我听明白了,这位大小姐看样子稍微长大了点,不管什么原因。好吧,也挺好的。就那么点事。我呢,也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于我自己,我同样有非常之多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那么回事呗。我说了,我以为你是那种,一觉得无聊或者不爽就马上抽身离开的家伙。非常果断、果断到跟掰下一根香蕉没什么区别。对吧?好处是,我不用花钱去动物园特地看你。坏处是,我得现教你怎么掰香蕉。”
旁边的应晴扑哧笑了出来,乔娜娜不满地剜了秋迟一眼,但没说什么。
“我反正,一直认为你不会有这样的烦恼,毕竟总在一味任性。也挺好。挺好的。借着这机会把傲气打磨打磨,变得更坚固、更有气魄的东西。别迟到就行,谢谢你。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嗯,那么,你真的觉得她染的那个颜色和发型都特别难看吗?”
“发型还好吧。颜色,确实不好看。不适合她。”
“喏,你这不是会好好说话吗?”
“我好想……哈——你为什么每句话都能这么让我生气啊?”
“故意的。好好讲就没任何问题了,当然,我觉得,无所谓吧。坦诚也是优点。”
“对啊,比如说,我觉得把情况带入我身上,虽然我没有染的打算,但假设一下嘛,如果阿迟跟我说我染的颜色很难看,我也不会特别生气吧。我是这样觉得的啦。”应晴跟了句话,“看不下去的话她大概就直接拉我去改回来了啦哈哈哈哈。”
秋迟没有反驳,倒是默认了应晴的说法。她觉得不是多么大不了的事情。当然,每个人的性格并不相同,她理解有人介意。
“那倒是,我闺蜜其实保持黑色也还好看一点。这次染的确实……怪怪的,上次的蓝灰色看起来比较舒服。”乔娜娜说。
“等等,你是说,蓝灰色?”秋迟皱了皱眉。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秋迟看了眼同样意识到不太对的应晴,“可能我见得少,觉得是很稀奇的颜色。算了,这事这么过去吧。真难得,居然发现你还有通情达理的一面。”
“我现在努力在说服自己不跟你计较。”
“加油吧。”秋迟笑了笑,虽然直白,但她还是准备把话题干脆地引到她想聊的方向,“姑且当我八卦吧,你和吴明远最近怎么样了?”
“怎么样……一样吧。”乔娜娜回答道。
“有什么进展吗?”
“进展?”乔娜娜稍作停顿,看上去应该明白了秋迟话里的意思,“进展,基本上就是那样吧。什么都不会做的。因为……”
“因为?”
犹豫片刻,乔娜娜还是难为情地开了口:“因为我家里不让。我妈妈说现阶段绝对不可以。”
秋迟和应晴相视而笑,总感觉今天这个乔娜娜和她们一直认识的不是同一个人。
“你们俩干嘛笑啊!”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意外。看样子想当狮子的家伙在妈妈面前也是只猫咪。别误会,我不打算笑话你。更何况,也没有笑话你的必要。我呢,名义上自由自在,说到底,只是没爸妈管。”
秋迟的话把乔娜娜的话噎了回去,她想踩空了一样陷入沉默。
“所以,你现在怎么回去呢?”秋迟看了看周围,附近大概没有合适的车站了。
“我打车回去吧。”她说。
话题被截断后,没再被捡起。她们站在路边一直等到乔娜娜叫的车出现,考虑到明早的课程安排,应晴最终还是跟乔娜娜坐车回了宿舍。秋迟走进小区,大概十点后半。她给诗予发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到家,但是得收拾洗漱下,可能要十一点出头才比较有空。原本,她想补充一句“如果困了就直接睡吧”,但诗予飞快应了“好”,于是终究作罢。既然答应了,就好好兑现,除非由诗予提出取消,否则秋迟不会擅自撤回答应好的事情。
电梯门打开。
她仔细思考着蓝灰色头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