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邮局打来电话的时候,贝拉正在清理冰箱。
她把过期的酸奶、发蔫的青菜、一盒开封后只吃了几块的苏打饼干一样一样拿出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冷冻层里还剩一包冻了不知多久的饺子,硬邦邦地裹着一层白霜,拿在手里又冷又沉。她掂了掂,也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她摘下一只手套,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本地的。她看着那串陌生的号码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接了。
“喂?”
“您好,请问是贝拉女士吗?这里是XX路邮政支局。”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犹疑。
“是我。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们这边有一批您的信件,寄件人是一位叫乃琳的女士。这批信件从四年前开始陆续寄存在我们这里,按照寄件人的要求统一保管到今天……”
乃琳……
贝拉握着手机,站在半开的冰箱门前。这两个字从贝拉的耳膜扎进去,沿着某条她以为已经荒废的神经,一路刺进胸腔里某个她以为已经结了痂的地方。
“信?”
“对,是信,一共是……”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一共是一千零一封。寄件人当时一次性付清了四年的保管费,留的是您的电话,保管日期就到今天。本来我们该给您送上门的,但我们去了乃女士最后留的地址,发现您已经搬家了,所以才……”
冰箱的门还开着,冷气从里面溢出来,扑在她光着的小腿上。贝拉握着手机站在厨房地砖上,脚趾因为凉意微微蜷起来。
“今天?”
贝拉有些麻木地重复了一遍,她抬起手腕看了看左手的智能手表,才发现今天居然已经是8月17号了。
8月17号,她和乃琳在一起的纪念日。
“是的,寄件人特别叮嘱了一定要在今天送达。麻烦您告诉我们您的地址,我们好派人送过去。”
“不,不用了,我……我自己去取吧。”
挂了电话之后她又在原地站了很久,一直到冰箱的冷气把她整条小腿冻得发麻,才回过神来关上了门。
二.
ASOUL毕业那年,所有人都哭了。
最后一曲三人合唱结束后,台上的灯还没有暗下去,台下已经成了一片摇晃的灯海,宛如夏天末尾最后一场大雨结束后,留在天空之上不舍盛夏离去的彩虹。贝拉站在舞台中央,能听见耳返里导播在说些什么,可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很厚的水,怎么也穿不透她的鼓膜。她只觉得鼻子发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了下来,怎么都止不住。
直播断开后,乃琳就从旁边靠了过来,轻轻地把她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贝拉把脸埋下去,眼泪洇湿了乃琳左边肩头一大片。乃琳也在哭,贝拉能感觉到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可她拍着自己后背的手始终很轻,一下,两下……
当天晚上,她们三个人和小心思吃了顿散伙饭。说是散伙饭,但谁都没有认真道别,大家还说好以后每年都要聚这么几次,这话说了好几遍,每说一遍大家就碰一次杯。饭吃到后半场,大概是大家的酒劲都上来了些,气氛反而轻松了起来。五个人里就乃琳和心宜酒量差,其中乃琳更是喝了两杯啤酒就上脸,脸红红的,靠在贝拉身上,让贝拉想起自己养的那两只猫——它们每天趴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也是这样。乃琳的鼻息喷在她脖子里,痒痒的,带着一点啤酒花的苦味和某种更甜的、只属于乃琳的气息。
“贝拉。”她小声叫她。
“嗯?”
“贝拉。”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叫你。”
贝拉低头看她。乃琳的睫毛很长,盖在下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贝拉想,这个人喝醉了也这么好看,真是没道理。
饭局散了之后,贝拉负责送喝多了的乃琳回家。乃琳已经连路都走不直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贝拉不得已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抓着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两个人就这样踉踉跄跄地穿过深夜的街道。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乃琳忽然站住了。她转过身子,双手死死按在贝拉的肩上,像是怕她逃跑,又像是要从她身上借一点力气。感应灯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张脸红得厉害,可那双浅蓝色的眼眸却很亮,亮到贝拉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拉姐,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
“这些话,我不是今天才想说的。我想了很久了。从很久很久之前就在想了。”乃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醒,但她的脸还是红的,耳根也红着,那抹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垂,再从耳垂蔓延到脖子。贝拉分不清那是因为酒精还是些别的什么。“我之前一直不敢说,只敢把那些憋在心里。我怕说了会——会影响很多东西。会影响团体,会影响我们之间,会影响……很多很多。”
“乃琳,你喝多了。”
“你先别打断我。”乃琳的语速快了起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即使隔着衣服贝拉也能感觉到她用力的程度。“让我说完。不然我怕我又不敢说了。”
贝拉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醉醺醺的女孩。
“拉姐。”乃琳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虽然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只会落进贝拉的耳朵里,不会再有第三个人听见,但她还是用很小的声音,说着那个珍藏了很久的、怕被风吹散的秘密。“我喜欢你。不是好朋友的那种喜欢。是别的。不一样的。我想……我想和你在一起。”
贝拉没有说话。
她看着乃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摇晃的东西终于溢了出来。
她知道乃琳的心意。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她也明白也知道自己心里也有着相同的情感,毕竟她早就不是那个连自己心绪都读不懂的女孩了,她的心早就长出了会为另一个人的一举一动而微微发疼的血肉。可时机总是不对。ASOUL对她们而言不是能随手放下的存在,她们谁也做不到为了一己私欲,把它推到一个摇摇欲坠的位置上去。
所以这些年来,她也只是压抑着自己的内心,和乃琳一起在理智与感性的边界线上跳着一曲危险又华丽的探戈。谁也不肯先踏出那一步,谁也不肯先捅破那层薄薄的默契。
但现在乃琳踏出了那一步,哪怕她喝醉了,哪怕此刻她连站都站不稳,可她还是把那句话从身体最深处拿了出来,放在贝拉面前。
说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乃琳的呢。
或许是当时“白龙马”,自己一把拉过她亲下去的时候,或许是乃琳22年生日那次,自己在盛开的烟花下抱着她转圈圈的时候,又或许……又或许还要更早,早到她第一次注意到乃琳,心里某个位置便不为人知地颤了一下。只是那时她还太年轻,不知道那种颤动意味着什么。
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那曲漫长的探戈终于可以结束了。
乃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得贝拉很近了。或者说,她们之间本来就没有多少距离。乃琳的脸在她面前,近到贝拉能看见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能看见她嘴唇上被自己咬出来的那一小道浅浅的齿痕。
“拉姐。”乃琳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话。你说什么都行。你要是觉得不行,那也没关系,我们可以——”
但贝拉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我也喜欢你。”
乃琳愣住了。
她愣了很久,久到公寓楼入口的感应灯都灭掉了,把她们两个人一起沉进黑暗里。黑暗中贝拉看不见乃琳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在发颤,颤得很厉害。
然后灯又亮了。是乃琳冲上来抱住了她,动静很大,大到重新触发了灯的感应开关。
她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心里那些被她压抑了多年的情感终于得到了回应。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从脸颊上滚下去,落在贝拉的肩上。
贝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怀里的女孩抱得更紧了一些。
“别哭了。”她轻声说。
“我没哭。”乃琳的声音闷闷的,倔强得很。
后来的事,好像自然而然地就发生了。
她们没过多久就搬到了一起,搬到了市中心的一套房,不大不小,对于她们两个和她们的猫而言正好。搬家那天阳光很好,从落地窗里斜斜地切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发亮。地板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纸箱,贝拉坐在地上拆纸箱,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乃琳则负责把东西归位,放到合适的位置。
收拾着收拾着,乃琳突然笑了。贝拉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乃琳的方向,却发现她正面对着自己,左手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锤子,右手则拿着自己新买的平底锅。
“勇敢牛……”
“王乃琳!”
乃琳话还没说完,姿势也才摆到一半,就被贝拉扔过来的枕头打断了。贝拉的声音带着一分生气、七分的无奈以及两分的笑意,而乃琳则笑着躲开了贝拉扔过来的枕头,手里的锤子和锅铛铛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响亮的金属颤音。
“勇敢牛牛,不怕困难!”
她一边笑一边往客厅那头跑,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只踩了水的小鸭子。贝拉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攥着另一个抱枕追过去。
“你给我过来!”
“我不!”乃琳绕着沙发跑,长发在身后甩开。她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撞来撞去,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贝拉追了两圈没追到,干脆就把抱枕往沙发上一扔,撑着膝盖喘气。乃琳则站客厅的另一边,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白衬衫的领口翻了一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阳光从没拉窗帘的落地窗扑进来,把她整个人泡在光里,连发梢都是亮的。她举起手里的锤子和锅,对着空气又喊了一声:“勇敢牛牛!不怕困难!”
“王乃琳你再喊一句试试。”
贝拉直起身,作势又要追,乃琳便立刻往卧室方向缩了两步,手里还攥着锤子和锅,像一个非法武装分子——一个穿着拖鞋和白色衬衫、笑得直不起腰的非法武装分子。
“就喊就喊!”
后来的后来,贝拉总是会回想起搬家的那个下午,在那个属于她们两个的家里,她爱的女孩站在柔和的光里,举着锅和锤子,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灿烂,让她恍惚间以为这样快乐又平淡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持续到她们两个都白了头发的那一天。
可她后来才明白,原来时间是那样的无情,连做梦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三.
出门之前贝拉换了一件衬衫。扣子扣到最后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扣错了,领口歪向左边。她把扣子全部解开,开始重新扣。一颗一颗,从头来过。她看着自己扣扣子的手指,忽然想起乃琳以前总笑她系扣子太快,说你看你又系错了。那时候她就蹭到乃琳身前,让乃琳帮她重新系。
那个邮政支局她以前去过一次。三年前,乃琳要寄一个包裹回老家,她陪着去的。她记得那天乃琳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包裹抱在怀里,分量不轻,但乃琳一路都不肯让她帮忙拿。
现在那条裙子应该还在之前家里的衣柜挂着,只不过属于乃琳的气味大概早就散了,只剩下一股若有若无的樟脑味。
邮政支局还是记忆里的老样子,不过绿色的门头褪了色。她推开门,里面有一股纸张受潮后淡淡的霉味,混着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茶香。
柜台后面的女人大概二十一二岁的样子,烫着短卷发,看见她进来则是连忙站了起来。
“您好,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我来取信。我叫贝拉。今天打过电话的。”
“哦哦,麻烦您等一下。”
女人站起来,走进里面的库房,过了一会儿有些费力地搬出来了一个纸箱,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一千零一封,都在这里了…………”女人把纸箱搁在柜台上,甩了甩手,“要不您打开数一数?”
“不用了。”贝拉摇摇头。
“那请您在这里签个字。”
她把签收单转过来,指了指签名的位置。贝拉拿起笔,笔尖戳在纸上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签了名。
“这么多信,一封一封存了差不多三年呢。”女人在旁边轻声说着,“听局里的前辈说,那个姐姐之前几乎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贝拉没有接话,那些字从女人的嘴里飘出来,还没有到她耳边就被风吹散了。
她只是把纸箱抱起来。嗯,比想象中轻。
“谢谢。”她说。
她抱着箱子走了出去,纸箱的边角硌在她的肋骨上,有点疼。
贝拉低下头,看见纸箱侧面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标签。标签上是打印的字体:“寄存人:乃琳。收件人:贝拉。到期领取日期:20XX年8月17日”
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把纸箱从副驾驶抱出来,用膝盖把车门顶上,抱着它进了单元楼。有点倒霉的是,楼里的电梯坏了,物业贴的告示说正在维修,所以她不得不抱着纸箱爬了五层楼梯。爬到第三层的时候停下来喘了口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开门,换鞋,把纸箱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客厅很安静,墙上还挂着她们的合照,是毕业演出上台前在后台拍的。照片上的乃琳搂着她的肩,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她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乃琳小声和自己说了一句什么,但她没听清,便让乃琳再说一遍,乃琳却只是笑笑,说没什么,以后你就知道了。
以后啊。
可是属于她们的以后早就结束了,她也没有机会再去问乃琳,那天她到底说了什么了。
外面的天色慢慢暗下来,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箱子,在纠结一番后还是没有选择拆开。
四.
几天后,她终于鼓起勇气拆开了那个箱子。
箱子里面是一摞一摞的信封,淡蓝色的,统一的款式,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最早的在最上面,日期是四年前的八月十七日。
她把编号001的那一封抽出来。信封封口处贴了一个很小的贴纸,是一只小松鼠的形状。她认得那只松鼠,乃琳手机壳上也贴过同款,说长得像她之前那身松鼠服,可爱,欠捏。
撕开的时候她格外小心,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把贴纸挑起来,再沿着封口慢慢拆。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浅米色的信纸。乃琳字写的很用力,翻过来摸背面都能感觉到凹凸。
“给我亲爱的贝拉:
今天是我们的第一个纪念日。
我决定开始给你写信啦。不是偶尔写一封的那种,是每一天都写。每天一封,一直写到我们五周年纪念日的时候,等到那时候就把这些信送给你当作我们纪念日礼物。你是不知道我为了这个计划费了多少口舌,那个柜台的大姐一脸‘这人是不是有病’的表情,我说你放心,我会付保管费的,她才勉强答应了。
我想把这些信存起来,等到四年后,你一次性收到这些信的时候,就能看到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在爱你。
我知道你会觉得这个主意太傻了。你肯定会翻个白眼,然后说我‘幼稚’、‘不切实际’。但我就是要写。我要把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记下来,把我们一起做过的事情都记录下来。
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值得被记住。
好了今天先写到这里,你叫我洗澡了。
永远超级爱你的 乃琳”
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在一角用铅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个笑脸让她的眼睛热了一下,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把信纸按原样折好,塞回信封里。然后她放下这封信,拿起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一封接一封。
每打开一封,就有一小片乃琳从信封里飘出来,落在她的手边,落在沙发垫上,落在她的膝盖上。那些字从纸面上站起来,用乃琳的语气说话,用乃琳的节奏停顿,用乃琳的方式在每一封信的末尾写上“永远超级爱你”。那些字聚在一起,汇成了一条河。她坐在河底,看着水流从头顶漫过去。
贝拉看到第二十封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起身开了灯,灯光涌下来的瞬间她眯了一下眼,然后坐回去继续看。
她把腿盘起来,蜷在沙发上。信纸摊开在她周围,沙发上、扶手上、腿上,到处都是,像一个不断扩大的白色潮汐带。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干燥的气味,隐约还有一点乃琳惯用的护手霜的味道。她认出了那个味道,但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她自己的记忆从大脑深处翻出来,贴在鼻腔黏膜上,假装自己闻到了。
乃琳在信里写的都是真的。她没有编造什么特别的浪漫故事,只是老老实实地记录她们在一起之后的每一天。
有封写的是她们一起去逛超市,两个人为了买什么口味的薯片在货架前僵持了好久,最后还是两个口味都拿了,回去的路上乃琳还举着自己要买的那包猎奇口味的薯片说这是外交谈判的重大胜利。贝拉记得那包薯片难吃得要命,乃琳后来自己吃了几口也吃不下去了,最后放在茶几上放到受潮,被贝拉扔了。
有封是贝拉感冒了,乃琳给她煮姜汤喝,结果姜切得太厚,汤辣得贝拉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乃琳还委屈,说明明是按教程来的。可她后来还是喝完了,因为乃琳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
乃琳把这些都记了下来。每一天,每一件,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都被她用字迹固定在信纸上。那些字是活的,它们一直在纸上扇动翅膀,等了四年,等到现在,才终于等到有人重新翻开了这页。
贝拉忽然觉得羞愧。信里的很多事情她都忘了。她不知道自己随手做的小事会被乃琳郑重其事地写进信里,还附上一句“她总是照顾我,明明自己也不会照顾自己”。她也不知道乃琳在沙发上等她等到睡着的时候,自己把她叫醒,语气不耐烦地说“干嘛不进去睡”,乃琳会在信里写“她皱眉的样子也很好看”。
她继续往下看。
信里的时间一点一点往后推移。第五个月的时候她们有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冷战,乃琳写了好几天。起因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乃琳也没有写,她想了好几分钟,把那个时间段里所有的事情翻了一遍,什么都找不到。大概不是什么大事,但冷战本身是认真的。她记得那种气氛,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自占据着空间的两端,就跟同极的磁铁一样,只要对方靠近一点就会被弹开。而在第三天的信里,乃琳是这样写的:
“今天贝拉还是没有跟我说话。她把饭做好,放了一份在我面前,自己则端着碗去沙发上吃。我看着那碗饭,心想你倒是骂我啊。你骂我我还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样不说话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她去洗澡了,我从她手机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的是‘对不起’。她洗完澡出来应该看到了,因为她上床的时候踢了我一脚,不是用力踢的那种,就是脚底板贴了一下我的小腿。
明天应该就好了。明天我要给她买她喜欢的那家煎饼果子,多加一个蛋。”
冷战果然在第四天结束了。乃琳在第四天的信里画了一个小人举着煎饼果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胜利”。
时间从信纸的右上角均匀地流过,一天一封。每一天乃琳都在写,从来都没有中断过。没有“今天太累了不想写”。没有“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不写了”。她甚至能想象乃琳坐在某个角落里写信的样子,台灯的光照着她左边脸颊,她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每天都要写。一天不落。这个承诺的重量,她直到现在才掂出来。
看到第三百多封的时候,贝拉终于停了下来。她的眼睛酸涩得厉害,后脑勺隐隐发胀,肩颈僵硬。她把散在沙发上的信纸拢了拢,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里喝了两口。水是凉的,滑过喉咙的时候让她轻微地抖了一下。
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凌晨三点。整个家安静得只剩下冰箱的嗡鸣。
时间太晚了,她应该明天再看的。
但她走回客厅,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第四百零一封。
那几天她记得很清楚。乃琳出差去了外地,参加一个活动,要去三天。
“亲爱的贝拉,今天是我出差的第一天,工作人员给我安排的房间很大,床也很大,但就我一个人。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如果你在就好了。
我好想你。”
第四百零二封。
第二天,乃琳写的字比平时潦草了一些,大概是在活动现场的角落里匆忙写的。她写今天活动很无聊,台上的人讲个不停,我在下面偷偷想你。想你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一件不管在什么场合都可以做的事情。没有人能禁止我想你。
第四百零三封写的是乃琳回来的那天。乃琳的那班飞机晚点了,害得贝拉在接机口多等了两个小时。乃琳出来的时候疲惫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但看到贝拉的瞬间还是跑过来,箱子都顾不上拖。
“今天我终于回家了。飞机落地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会在哪个位置等我。你站在人群中,穿着那件灰色的连帽衫,手插在口袋里。明明那么多人,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你了。你就是我的小小的灯塔,在人群里发着光。那一刻我觉得,‘有人在等我回家’,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
有人在等我回家。
贝拉看着那几个字,泪水无声地涌了上来。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哭的,失去乃琳后的一年多里,她学着做了很多事,学着把回忆打包压缩,塞进大脑深处某个标注着“危险,请勿打开”的文件夹里,忍住不去想她;学着重新一个人吃饭,重新一个人逛超市,重新一个人去生活。
她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她以为自己已经驯服了悲伤,她把它关在笼子里,每天喂它一点面无表情的安静,以为这样它就会慢慢变得瘦弱、最后安静地死掉。但她错了,悲伤从来不是可以用铁链拴住的猛兽。悲伤是水,它会流进所有你自以为已经封死的缝隙,然后在那里悄悄地结冰,再悄悄地融化,来来回回,直到缝隙变成裂口,裂口变成空洞,等你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此时此刻,面对这铺满一地的、一千零一句的“我爱你”,她筑起来的所有堤坝都在同一瞬间崩塌,被某种温柔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冲毁,碎得一干二净。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嚎啕,没有抽泣,没有撕心裂肺的声音。只是眼泪止不住地一颗一颗掉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滑,落在信纸上,乃琳的字便在那泪里绽开,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花来。花瓣边缘是模糊的,就好似对焦失败的镜头里拍到的星空。她慌忙把信纸拿开,用袖子去擦,擦了一下就停住了——擦不掉了。那些字已经和她的眼泪长在一起了。
五.
乃琳走后,贝拉就从她们一起买的那套房子里搬了出去。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那个房子太大了。大到每一个角落都藏着乃琳的影子。厨房的料理台上还残留着她上次烘焙失败留下来的焦痕;卧室的衣柜里还挂着她的衣服;客厅沙发靠垫的凹陷处,还保留着某人常年窝在那里看书留下的弧度。空气里有她,光里有她,但哪里都找不到她。
最难熬的是每天早上刚醒来的那几秒。在那短暂的两三秒里,她的意识还没有跟上身体,她会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床的另一边。然后手指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床单。
那两秒钟里发生的事情,就好比一栋楼在她面前塌了两次。第一次是发现乃琳不在自己旁边。第二次则是想起来乃琳为什么不在了。她每天都要经历一遍这两次坍塌。等理智追上自己之后,她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那些碎裂的声音从耳膜一路沉进胃里,然后才起床。
所以后来她搬了出去,搬到了城市另一头的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虽然小了点,但房租便宜,而且离乃琳出事的地方足够远。那次搬家她只带走了她和乃琳的猫们,带走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相册,以及几张和乃琳的合照。其他的东西的则统统留在了那个家里,保留着过去乃琳还在时的模样,每周贝拉还会请保洁公司去打扫卫生。
醒醒和目目适应得很快,没两天就开始在新家的窗台上晒太阳。大咪和二咪倒是闹了几天脾气,大概是嫌新家的阳台不够大,看到的风景不如从前,不过过了几天也就好了。
猫是比人更容易往前走的。它们不需要忘记,它们只需要下一顿饭、下一个太阳、下一个可以被爪子扒拉的光斑。过去对它们来说不过是一个已经空了的食盆,它们朝里看一眼,确认没有东西可以吃了,就会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开。
但人不行。人会被过去死死困住,困在某一个日期、某一个温度、某一种光线的角度里,怎么也走不出去。
搬到新家之后,失眠便不请自来,在她床沿坐下就不肯走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身体已经累到了极致,肌肉酸痛,眼皮沉重,但大脑就是不肯关机,像了一台坏掉的放映机,不同的胶片在滚轮上反复碾过,投影灯烧得滚烫,把过去乃琳的画面一遍一遍地打到她闭合的眼睑内侧。
那些画面太亮了。亮得刺眼,刺眼得让她即使在黑暗中也忍不住用手背遮住眼睛。但她又舍不得关掉它们。因为那是她仅剩的东西了。如果连这些画面都没有了,那乃琳还剩下什么?一捧骨灰,一张遗照,一个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太冷了。回忆再痛,也还是暖的。还能在凌晨三点的黑暗里,让她感觉到一点温度。
后来她开始吃安眠药。药能让她睡着,但控制不了梦。
梦里总是乃琳。有时候是在旧家的客厅里,乃琳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怀里抱着猫,听到她进门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拉姐你回来啦我饿了快做饭”;有时候是在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走廊,乃琳站在走廊的那一头,背对着她,她拼命地跑拼命地喊,但走廊一直在变长,乃琳的身影一直在变远,她怎么也跑不到她身边。
最折磨人的是那些太过真实的梦。梦里一切都跟真的一样,真到她能闻到乃琳洗发水的味道,能感觉到乃琳的手指穿过她头发的触感,能听见乃琳在她耳边说“别怕,我在呢”。那些细节精确到让她在梦里都会产生怀疑——也许之前的那一切才是一场噩梦,乃琳从来没有离开过,等她醒来就会发现乃琳正躺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和往日一样。
但她醒来后才发现那才是梦,而现实则是自己身边那空荡荡的半张床,和被子上残留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体温。
有一次她在梦里问乃琳:“你去哪儿了?”
乃琳看着她,眼神很温柔:“我没去哪儿啊,我一直都在。”
然后她就醒了。醒来之后她在黑暗中坐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她的脑中一直回响着乃琳的话——“我一直都在”。
乃琳确实一直都在。在她的脑子里,在她的梦里,在她每一个不小心的回眸里。乃琳变成了一个无处不在的但她无法触及的存在,她能感觉到它,但她从来都抓不住她。你只能被她压着,日复一日地,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猫是最先发现不对劲的。
它们开始用各自的方式打捞她。大咪会在她坐在沙发上发呆的时候跳上来,把脑袋顶进她的手掌心里;二咪会在她做饭的时候蹲在料理台上,尾巴绕着她的手腕打转;醒醒会在半夜钻进她的被窝,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贴着她的胸口呼噜呼噜地响;目目则会在她站在阳台上吹风发呆的时候,用它尖尖的牙齿轻轻咬她的脚腕,把她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拽回来。
她知道它们在担心她。猫是很敏感的生物,它们能感知到人类的情绪,即使那个情绪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它们,她不是不想好起来,她只是好不起来。她的心被一层膜裹着,像一颗被封进琥珀里的虫子,保持着生前的姿态,但已经不会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