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是小阿尔比恩。这是要去你老师那里吗？”
阿尔比恩刚刚下课，正走在去老师的办公室的路上，突然被人叫住了。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那就麻烦你把这个文件交给他了。我这里马上还有个会，实在是抽不开身。”
“这样啊，放心交给我吧。”
阿尔比恩欣然接受了，从对方手里取走了档案袋，来到了老师办公室的门前。
“欸……门是虚掩着的……”
阿尔比恩刚想要开门，却发现露着一条门缝。不仅如此，里面还传来了争执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
阿尔比恩贴在门缝上，向屋里看去。是安格罗彻和孔茨大师。老师坐在椅子上，而安格罗彻站在他面前，愤怒地挥舞着手臂。
“学术委员会为什么把我的研究资金全部撤掉了？”安格罗彻向着自己的老师大声指责道，“本来我是要申请资金援助的。你不帮忙就算了，还要阻止我的研究吗？！”
“尤利乌斯，我们说得很清楚了。这项研究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做下去了。”孔茨大师义正言辞地说道，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就因为你的怯懦？！”安格罗彻双手愤怒地拍到了桌子上，“亚历山大老师！我可以说，这是一项改变世界的研究……如果灵魂的融合真能够成功的话——”
“这太危险了。尤利乌斯。”孔茨大师制止了安格罗彻的声音，“灵魂也好，意识也罢，你真的能够确保一切都在自己的控制当中吗？这项研究和实验有严重的神秘主义倾向，我们要如何确保能够将其归纳为某种科学范式呢？”
“你知道吗，老师。卡斯塔里学院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才变得停滞不前的。”
“你说什么？”
安格罗彻丝毫没有在意自己忤逆老师所为其带来的震惊，继续说道：“你知道吗，在上世纪末外界已经通过电流大战确立了交流电在日常使用的可靠性，而如今外面的世界正处于一个名为「电气革命」的时代。而我们学院内使用煤油照明能达到半数占比，另一半也都是直流电。卡斯塔里的学术研究现如今真的还能确保自己在整个世界中处于领先的地位吗？”
“……”孔茨大师确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有着相同的预感。
“不论是你，还是那个阿尔贝托斯·塞孔多斯·霍夫曼。保守的倾向不仅让你们不敢冒险，甚至杜绝了与外界的沟通和交流。”安格罗彻继续说道，“啊……还有那个阿尔比恩，你莫不是想要让她重蹈你的覆辙？倘若浪费天才们的天赋是一种罪的话，那么你们这些保守派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
“安格罗彻，这没法你为如此激进的冒险提供辩解。”面对对方的指控，孔茨却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对你的研究同样很感兴趣。但是，可控性也是很重要的一点。你要明白，要运转这么一个庞大的学院，稳定往往比创新更重要。”
“到最后，这个组织只会违背自己的初衷。为了维持组织的稳定而疲于奔命，却反倒忘了创建它最初的愿景。”安格罗彻不甘示弱地说道，“也罢。或许从那个霍夫曼的视角来看，卡斯塔里学院每能够多存在一天，都是一种不幸中的万幸吧？身为他的学生，你们若是秉持着相同的理念，我倒也不奇怪就是了。”
“不……这一点我也……”
亚历山大·罗普洛斯·孔茨愣住了，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类似于迷茫的感觉。他已经马上就要到七十岁了，在过去那漫长的人生中，没有什么足以称得上让自己感到「困惑」的事情。而现如今，面对安格罗彻近乎指责的批判，亚历山大·罗普洛斯·孔茨，竟然惊讶地发现，他无法向面对往常那些问题一样面对这个问题。
“总而言之。有关你研究的事情，我会将其无限期地延后。待我同学术委员会那边详细沟通，制定好方案后，会再通知你的。”
“呵……呵呵……”安格罗彻突然冷笑道，“免了吧，老师。我原本以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是天才中的天才。现在看来，身为体制内的一员也会不可避免地只能通过体制内的视角出发，反而失去了作为学术研究者敏锐的洞察。老态龙钟……不觉得这个词太适合现在的你了吗，老师？”
“尤利乌斯……”
“不必再去同那些官僚分子们商讨了。因为我要，”安格罗彻将手中的自己的研究报告向上一扔，纸张像是落叶般散落的满地都是，“退出卡斯塔里学院。”
“你说……什么？”
阿尔比恩从门缝中看到，那是她第一次在老师的脸上看到震惊的神情。
“能和您共事，成为您的学生是我的荣幸，老师。但是我并不对自己的决定后悔。”说完安格罗彻转身就要离开，他大跨步向门口走来。
“糟……糟了……不会发现我偷听了吧……”
阿尔比恩只好直接推门进去，装作是凑巧刚刚来的样子。
“老师，学术委员会有文件需要交给你。”阿尔比恩推开大门，直接走了进去。
在那一瞬间，她与安格罗彻擦肩而过。她听见安格罗彻发出了一声冷笑，随后在阿尔比恩耳边轻声说道——
“待会，来我的实验室。”
“欸——”阿尔比恩一愣，但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了孔茨大师。
她扭头看去，师兄已经走开了。
阿尔比恩不知方才安格罗彻说要自己去他实验室一趟究竟有何意味。但毕竟是自己的师兄的要求，而且从刚才师兄的话来看，他大抵是真的决心离开卡斯塔里了。那么，这样就有必要去再最后见一面。
“师兄？是我，阿尔比恩。”她敲了敲安格罗彻实验室的门。
“请进吧。”
阿尔比恩推开了大门，一股莫名的气味扑面而来，闻上去像是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以及各种似乎来自印度的香料味混合在了一起。
实验室不算大，实验台上摆满了各种化学仪器，在水槽里与一些似乎是刚刚实验完毕后倒进去的杂物。各种书本随意地堆放在各个角落，高高矮矮的像是那些被风化过的石柱。
安格罗彻已经开始打包一些东西，不过那看上去更像是生活用品。看来，他已经把实验室当作自己的宿舍，长期住在这里了。
“请问，有什么事吗？”阿尔比恩问道。
“刚才我和老师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是的……”阿尔比恩知道，这一点瞒不住自己的师兄的，“抱歉，不该偷听你们的对话的。”
“不，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责备你。”安格罗彻站起身，看向阿尔比恩，“我要把这间实验室送给你。”
“欸？师兄是说……整间实验室……吗？”
“不仅如此，还有这里的一切东西。包括我的那些研究笔记和实验记录。”
“师兄是希望我能够继续你的研究吗？”
“我没这么说。”安格罗彻很快便否定了，“但是这些东西自我走后就是你的了，如何处置，由你决定。哪怕是全部付之一炬我也无妨。”
“这样啊……”阿尔比恩完全搞不懂他为何要这样做。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阿尔比恩。”安格罗彻话锋一转，问道：“既然你听了我和老师的对话，那么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吗……”阿尔比恩思索了一下，“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想跟着老师在卡斯塔里学习而已。”
“这样……”安格罗彻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那么……如果有一天卡斯塔里不存在了，你要去哪里？”
“卡斯塔里不存在？呃……那我大概就只能流浪去了吧？”
“行吧，也算是一种回答。”安格罗彻将一本书递给了阿尔比恩，“算是我送你的礼物，当作纪念吧。”
“谢……谢谢师兄……”阿尔比恩看书的封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麦克白》。“师兄很喜欢莎士比亚？”
“算是吧。”安格罗彻说完背起了自己打包好的东西，最后又环顾了实验室一周，像是在为这个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做最后的告别。
“再见了，阿尔比恩。替我向老师问好。”
阿尔比恩从思绪中回来，那本师兄赠予的书就放在她办公桌的手边。她伸手拿来，翻开了书的第一页，上面被师兄用笔写着一段话，那显然摘抄自《麦克白》之中。阿尔比恩将其读了出来——
「我已两足深陷于血泊之中，倘若不再涉血前行，那么回头的路同样是使人厌倦的。」
“大师。”一位护从走了进来，“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该出发了。”
“好。”阿尔比恩点点头。
今天，是她要外出去选定自己的学生的日子。
“真不知道会有哪个孩子这么幸运，能够被阿尔比恩大师选上。”
“啊……”阿尔比恩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她握紧了拳头。
从师兄走后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仅仅过去了两年，但对于阿尔比恩来说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师兄和老师先后离开了卡斯塔里。自己负责执教的安娜，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死亡。而自己，却成为了卡斯塔里学院中最年轻的大师。
“不能再失去了……”阿尔比恩心里想着，“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她默默地在心里发誓，要将自己的全部心血，都倾注到这个未来的自己的学生身上。她要好好对待这位学生，去教导她，去指导她，去和她一起学习，和她一起生活。她要保护好这个学生，哪怕是献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