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被拖到操场边那棵大槐树底下,我才终于冷静了一些。树冠投下的浓荫把阳光筛成碎金,落在肩头上斑斑驳驳的,凉快了不少。
“来找你玩的呀。”冉白霞笑嘻嘻地说着,一点没有意识到自己干了坏事的自觉。
我耸耸肩,“得了吧,你就不能说点可信度高的话?”
“这话可信度还不高?”她笑起来,双手叉腰,“好吧好吧。我只是想说,你们那边未免太瞩目了些,全是些美女集聚在那边,搞得我们这边的男生全跑去围观你们去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有这么夸张?”
“嘻嘻,大概是有的吧。惹人瞩目是真的,毕竟我刚跑完就看到你了。”
“所以呢,一时兴起就来找我了?”
“倒也没错,只不过很好奇你们玩的游戏而已。本来也想加入的,结果快到的时候就听见好像在催促着什么,看你的样子好像挺难受的。怎么回事?”
我叹了一口气。就算瞒着也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便全盘托出,把国王游戏里被指定和徐青青表白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哦,原来是这样,相互表白?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我可不觉得有意思。不知道为什么,徐青青好像又生气了,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二次惹她生气了。”
“那你还真是个渣女啊。”
“这算什么话。”
“那你之后再去说一句‘我喜欢你’不就好了,她应该就是想听到这句话吧。”
“这倒是……”不过,为什么当时会说不出口呢。冷静下来后再去回想,只是一句话而已。不管怎么说,就算只是发出相对应的声调,应该很轻松才对。
“我喜欢你。”我对着冉白霞说。
她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了,“这算什么,表白吗?不过很可惜,我已经心有所属了。”
“诶,原来你还有喜欢的人啊。”
“重点在这里吗?”
“嗯嗯,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能不能发出这四个字的音调而已。不过我好奇你喜欢的人也是真的。”
冉白霞抬起眉毛,嘴角勾了一下,“真是的。”她又叹了口气,“徐青青不会记恨上我吧,我还想继续和她做好朋友呢。”
“徐青青很大度啦。虽然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她好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但徐青青肯定还是那个徐青青。”
“但愿如此。不过你也快点去和徐青青解开矛盾吧,拖久了可不太好。我看徐青青离开时候的样子,非常难受呢。”
“还不是你害的,你居然也好意思说。”
“喂喂喂,要不是你看上去那么难受,我才不会那么做呢。真当我脸皮厚啊,都是为了你好不好。”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说完我笑了笑,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徐青青的身影正从远处往回走,“徐青青回来了,我要去找徐青青了。”
冉白霞看着我,露出无奈的表情,“你是小蝌蚪么,这么着急找妈妈。”
我想了想,“要这么说也行吧。”
道过别,我从后面追上徐青青。杨圆也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走着,徐青青的脚步不快不慢的。不过无所谓了,这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所以被听见也没什么。
我猛地伸手拉住了徐青青的手臂。
她被突如其来的力量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有些惶恐地转过身来。直到看清是我,她才一下子放松下来,肩膀塌了下去。但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挤出了一个笑容,嘴角的弧度带着明显的勉强。
“刚刚的事情别在意,我只是想去上厕所了而已。”
“我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可她此刻却忽然开始回避我的视线,目光垂下去,落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
“我喜欢你。”我说,将刚才没有说出口的话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我知道杨圆还站在旁边,她大概被我这一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里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但是无所谓了。我必须说出口才行,不然徐青青对我说的那句“我喜欢你”,不就成了飘在天上的浮云、没有着落了吗。
徐青青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像是被一阵风轻轻吹动了。随后她的目光才缓缓移上来,最后看向我的眼睛。她终于笑了出来,像是得到了什么重大的回应。她轻轻点头。
“嗯。”
我们回去的时候,游戏还在继续。陈雪端端正正地坐在野餐垫上,膝盖并拢着,书摊在她腿上。见到我们,她立刻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你们回来了。”
我和徐青青在她的身边坐下,垫子微微陷下去一些。
“我们回来啦。”
高恋羽看到我们,立马来了兴致,“陈雨闲,你刚刚还没跟徐青青说‘我喜欢你’呢,快说快说。”
杨圆反应很快,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先替我开了口,“刚刚陈雨闲已经说了,我作证。”
“诶,我们还没听到嘛,再说一次嘛。”高恋羽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摆出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这个人真是一点年级第一的矜持都没有。
徐青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上了我的手,手心温温热热的,于是我转过头去看她,“我喜欢你。”然后又转回去看高恋羽,“满意了吧。”
“哈哈哈。”高恋羽开心地笑起来,周围其他人也发出了善意的哄笑。
徐青青轻轻靠了上来,脑袋抵住我的肩膀,发顶蹭着我的下颌,“我也喜欢你。”声音轻柔得不像话,像是害怕我的那句“喜欢你”从高空坠落到什么坚硬的地方,于是用了这么柔软的回应,轻柔又踏实地接住了它。
耳根又开始发烫,我只好转移注意力到别处。扫视了一圈,忽然发现少了个人。
“李正阳呢?”我问。
“刚刚贺老师来说,何月在下面盯着太阳拍照太辛苦了,问有没有人愿意去给她撑伞的,李正阳屁颠屁颠地就去了。”高恋羽说着,随手整理了一下手里的扑克牌。
“这样啊。”李正阳未免也太好人了吧,简直活雷锋本锋。
高恋羽接着说道,“接下来,我们刚好十个人,来玩狼人杀吧。”
“你不会……”
话还没说完,她就又从包里掏出了一整套狼人杀的牌。
这就是我们分科后的年级第一吗,未免太有实力了。
有个男生主动当了上帝,于是很自然地,我们便凑成了三狼三民三神的局。狼人杀这个游戏,我之前听说过但没玩过。好像一直在说这句话,这都不得不怪我初中的时候实在过得太烂了,什么团体娱乐活动都没参与过。
在高恋羽讲了一遍规则之后,我大概也弄懂了一些,感觉应该不是很难。而事实也确实跟我想的一样——只要我没死的话,我所在的阵营就能轻松获得胜利。倒不是说我在其中有多关键、作用有多大,只是打到大概一半的时候,我就知道全场所有人的身份信息了,剩下就只有说服其他人站队而已。所以游戏自然而然变得简单起来。
但这样玩的后果就是,我最后几局一直被首刀,根本活不到后面。
一整个上午就这样晃过去了。午饭回来后又很快到了下午。
下午李正阳终于有了自己的项目要去参加。往操场上看的时候,偶尔能看到他的身影在跑道上飞驰而过。何月也一直游荡在操场上面,端着那台相机,弓着腰,找寻着可以拍的瞬间。
徐青青下午要参加四百米,座位上便剩下我和陈雪等她回来。陈雪看着书,我的话痨瘾犯了上来,忍不住问她看的是什么。她答,《简爱》,然后抬眼看看我,问我要不要一起看。我摇头拒绝了。主要是陈雪已经看了快一半,我就算跟着一起看,少了一半的剧情也跟不上后面的内容,而且我也不好意思让陈雪陪我从头重看一遍。
等了大概三十多分钟,徐青青终于从操场上回来了。她的头发少见她扎成了一个高马尾,秀丽的长发一直垂到肩胛骨处,发尾微微卷着,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小猫的尾巴。
“徐青青。”我朝她挥挥手。她便看着我轻笑,眼睛弯弯的。
衣服被汗打湿了一些,布料紧紧贴在她的前胸,我这才发现,徐青青好像比我要……大得多。
“我回来啦。”她笑着和我打招呼,随后轻盈地坐到我旁边,带来的风带着一股热气和淡淡的花香。看来刚才的运动对她来说不算太艰难。
也在这时,广播响了起来,说是女子一百米预赛要开始了。
我心里一惊,这下是真轮到我了。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就紧张起来。
“到你了,加油哦。”徐青青拍拍我的肩膀。
“加油。”陈雪也在一旁说着,声音轻而稳。
虽然我真的很想加油啦,但我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现在的我堪比八十岁老太,多走两步都得累得气喘吁吁。要不是实在没人了,我都不可能出现在这个赛场上。
但没办法,事已至此,也只能先去了操场再说。我跟徐青青和陈雪道过别,抱着必死的决心走向起跑线那边。
领过号码,站在跑道旁的绿色草坪上等待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身边还站着一个冉白霞。
“怎么你也在?”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因为我参加了一百米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但这都不重点,重点是,这也太倒霉了。
“待会儿不会你跟我一起跑吧。”
“好像是的。”她笑出来,嘴角咧得大大的,像是在嘲笑一个还没开战但已经知道会输的对手。
“唉。”我也只能无奈叹气。谁叫我现在还真跑不过她呢。要是在初中,也许我还能跟她掰掰手腕,但现在是真不行了。
正这么想着,发号枪已经开过两轮,下一轮就轮到了我和冉白霞站在起跑线上。我只好拿出找陈雪借的橡皮筋开始扎头发。我的头发一直都保持着一个不长不短的长度,平时就算不扎也不太影响生活,所以我已经很久没正经扎过头发了,橡皮筋自然也不常带在身上。但到了跑步的时候,就不得不把它扎起来,免得乱飞迷了眼睛。
这时,一旁的空地上,何月和李正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何月拿着那台看着就不便宜的相机对准了我的脸,镜头黑黝黝地对着我。李正阳站在她旁边,满身大汗,T恤贴在身上,估计才弄完自己的项目。
“副班,加油哦。”李正阳朝我挥了挥手。
何月也给我竖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咔嚓咔嚓拍了几张。
“哟,你还有拉拉队啊。”冉白霞做着拉伸动作,一边压腿一边说。
我放下扎头发的手,侧过脸避开了何月的镜头,“才不是啦。”
要说的话,背负着别人的期待却输了,是最尴尬的。我想我现在就是这种心理,所以想要尽可能地回避何月和李正阳的目光。
“嘻嘻,不也挺不错的?”说着她摆出起跑的姿势,身体前倾,重心压得低低的。我们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只好装模作样地做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起跑姿势,紧紧盯着前方的跑道,专心等着发号令响枪的时刻。
一秒,两秒,三秒,随后砰的一声,我冲了出去。
跑到终点时,我感觉浑身的力气已经耗尽了,呼吸急得胸腔发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就算再怎么也不可能更快了。可惜的是我还是输给了冉白霞。她比完还冲我笑,说输给她是人之常情。切,要不是年老体衰了,放三年前谁赢还不一定呢。
何月和李正阳也跟着到了终点线。李正阳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我,说贺老师买的,每个参加项目的人都有。我不客气地收下了,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白嫖的水谁能说不香。
“陈雨闲,你可以摆个pose吗?我想给你拍一张。”何月的脸躲在镜头后面,看不太清表情,但听声音总觉得带着些害羞的意味。
“刚刚跑之前不是拍过了吗?”我随口问道,又仰头喝了一口水。
何月举相机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在思考什么,脸都红了一小片。但最后却是李正阳先开了口。
“因为刚才拍的那几张太丑了,想给你重新拍一张。”李正阳直言不讳。
但也太直白了吧。亏我上午的时候还觉得他蛮有情商的,现在暴露真实面目了是吧。
“李正阳,你说这话就不怕我抽你啊。”
李正阳一听,立刻服了软,双手合十朝我拜着,“别别别,我没有说副班不好看的意思啊,就是刚才角度不太好啦,角度问题角度问题。”
“唉,真是的。”不过不管怎么说,我最后应该都不会拒绝。问那一句也就是有些疑惑而已。“何月,你想我摆什么样的pose?”
何月愣了愣,视线从取景框后面抬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你喜欢的姿势就好。”
“喜欢的姿势啊。”我想了想。我的拍照次数很少,不说别人给我拍照,就连自己拍照也几乎没有,只有拍证件照的时候才会正经面对闪光灯。要真让我想什么姿势,我还真有些匮乏了。
“副班要不要试试宙斯之子?”李正阳在旁边插话。
“那是什么?”我歪了歪脑袋。
于是李正阳便开始展示他口中的“宙斯之子”——一只手做掌状,手心朝上,向前上方伸出,另一只做拳状,屈着举起,还绷了绷手臂上的肌肉线条。
我一眼就看出了端倪,“我去你的,这是健美的姿势吧!我是绝对不可能做这个姿势的。”
把李正阳赶走后,我拉着何月到了另一边,避开他那个不靠谱的视线。
“就摆个耶吧,用最大众化的姿势肯定不会有错。”于是我把手举到面前,比了个剪刀手,匆匆拍下了这张照片。
回到座位时,李正阳和何月继续在操场上拍照。问过徐青青才知道,她也被何月拍了好几张,应该是我们那位超爱留纪念的小贺老师指示的。待会儿陈雪去比赛的时候估计也会被拍吧,不知道会流出一张什么样的美照。我的意思当然就是,陈雪不管从哪个角度拍照都会好看的意思。
不过我又想到自己的照片被李正阳说丑了。真是越想越气,他是怎么敢对一个正值青春的女生说这种话的啊。就算是我也会伤心的好不好。
呜呜,我需要徐青青来安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