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十六章 意外的二次显影 - 1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8-21 1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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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意外的二次显影 Unexpected Second Develop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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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的味道,带着露水,湿漉漉地漫进鼻子,像一根细细的绒线,在沉睡的知觉里瘙痒。

眼皮动了几下,撑开。

金色的光,柔和,隔了一层纱才落下来的那种,温吞地铺在四周。视线没来得及对焦,先收进一片漫无边际的绿和很淡的蓝。

她眨了眨眼。草坡。她正坐在一道平缓的草坡上,身下的草贴着皮肤,细密得发痒。

坡脚不远处有条小溪,水浅、透亮,流得很慢。四周太静了,清澈的水声便被撑大了,每一声都叮咚作响。溪底的卵石被光照得一颗颗发亮,像摊开的一捧糖。

对岸站着一座白色石屋,小得像从画册上剪下来的,墙上铺着青绿的藤蔓,烟囱空空的。整座小房子安宁到像一口被定住的钟,指针挂在一个温柔的刻度上,再也没有走动过。

但最先把她拉回躯壳的,是后背的热度。有人的体温正透过薄薄的衣服,烘着她的脊骨。那人的胸口随呼吸缓慢起落,一条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上,把她拢进怀里。

松弛的,却没有缝隙。她们靠着一棵老树坐着,后颈碰到树皮,粗糙,干燥,暖的。

克莱门汀僵住了。

连气都不敢吐重。多呼出一口,眼前这一切就要像水面倒影一样碎掉。

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意识还没有重新接上。身体深处推着一层迟缓的、又厚又哑的空白,像一场落在荒地上的雪,覆住了所有声响。

这是……什么地方?人死之后会到的世界?

最后的记忆隔了一层雾。冰冷。整个人像一块盐,正往水里溶解,每一寸都在被稀释、被拆散,再也捞不起来。罗伊娜的声音。然后就是纯粹的、完整的空无。

她记得自己散了。从那个浸透了血污和阴谋的异界,像一缕烟被风吹尽。

可此刻……为什么会在这样一个温柔得不像话的地方?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适。不疼也不晕,连累都没有剩下一星半点。身体空得像卸掉了所有负荷,只留下一副骨架和一口气,关节松着,肌肉软着。

那些日子里因为功课、因为忧虑、因为藏得太深的亏欠,而一直蜷着的神经,这会儿也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像被捂在掌心里焐化的冰。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灌了满肺,清甜的,凉的。

不适合自己。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话……大概,是真的死了吧。也是……时间,应该在秋天才对。

只有死后,只有传说里描绘过的安息之所,才会是这样。没有疼。只剩下无穷无尽的安静。

她慢慢地抬起双手,举到眼前,很轻,像怕碰碎一只刚落定的蝴蝶。

手指纤细匀称,掌心和指腹有握笔和使法杖训练磨出来的茧。指甲透着健康的浅粉。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手链——入学之前,远在家乡小镇的妹妹送的生日礼物。

这是……克莱门汀·维尔的手。是她自己的手。

意识到这里,一丝暖意也没回来,反而直直扎进胸口,灼出一个空冷的洞。

克莱门汀的身体,早就不在了才对。

而现在,她却用这双手实实在在地触到了草叶,感受到了风和温度。

死后的幻觉。织出的精致的网。她心底那些未能兑现的遗憾,在这一刻结成了这座并不存在的花园。

灵魂散尽之前最后的礼物。最后的谎言。

"呵……"

真是够了。

没有审判,也没有惩罚。

一声叹息,薄如蛛丝,从微启的唇间漏出来。心里只剩一片烧干净的野地,连灰都冷了,再也热不起来了。

原来死是这样的,轻轻地裹起了她,给了她最想要的平静,再也无需再强装坚强。

她的手放了下来,指尖拈起一根草茎,在指间搓着。

这样……也好。至少在消散之前,还能享受这样一个瞬间。

要是,还能再见到她们就好了。

她静静地、空洞地望着那沉默得过了头的白石小屋,却被屋前一点动静勾了过去。

小屋门外有一张白石圆桌,几把朴素的矮石椅。桌子一侧,一团摊在桌面上的淡青动了动,原来是一件长裙和裙摆。

一个在阳光下沉沉睡去的人,被身体自己叫醒了。那团青绿色底下,先伸出一条手臂,白皙的、五指舒坦地张开,纤长,指尖在空中勾了一下,像在捏着最后一点睡意不放。

上半身缓缓直起来。一个女人。灰绿色的长辫子,松散地垂在肩侧、胸前,几缕跑了出来。脸颊红晕,她抬手掩着打了个哈欠,眼帘低垂。

然后她整个儿靠回椅背,仰了仰头,像还在适应光亮,享受头几秒钟的空茫。面孔完全露了出来。

克莱门汀的气息卡了一下。

初次见她的人,大约都会停一拍。年轻的面孔像反复摩挲过的白瓷碗,被时间的温度捂圆了。细长的眉毛,鼻梁挺而不锋,唇色淡得像刚融完的雪,下面露出来的头一层花瓣。

当她彻底睁开、目光瞥向这边时——少见的深绿色,像初春最嫩的叶心,清亮见底,还沉着安静的金色。颈侧隐约浮着几道藤蔓状的淡色花纹,像天然长在皮肤里的,随她转头而时隐时现。

女人站起来,裙摆随脚步轻摆,面向大树这边,嘴唇衔起一点笑,一点兴味。

随后,背后一直环抱着她的人,开口了。尾音上扬,腔调慵懒,听起来……

"维斯娜,"身后的人说,松松地抛过去,"就是这孩子。可爱吧?"

熟悉的声音,竟然有点得意、自豪的样子。

维斯娜,原来这是她的名字,笑意又深了一层,点点头。

"不就是去检查一下聚魔塔节点的信号嘛,先塞过来了那人也就罢了,现在……又捡了个孩子回来?"

声音和她整个人一样,温和、不紧不慢,天然的空灵调子,听着让人想靠近。

她又细细地打量了克莱门汀一番,目光柔软,像大人在认真端详一个刚被领回家的小孩。

后背贴着罗伊娜的胸口,柔软的呼吸传来。

"那个可不一样嘛,维斯姐,"罗伊娜在她耳畔松弛地说,竟有点肆意、俏皮,调子往上翘,"这个孩子呢……唔,她也可以有自己选择的机会哦。"

选择的机会?在这个死后世界的地方?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点,心跳快了半拍——心跳,竟然回来了?

"我……我不要下地狱。"克莱门汀脱口而出,是自己嗓子柔和的味道。但听上去又急、又蠢极了,分明就和贪婪的、马上要被判下炼狱的人一模一样。

维斯娜那柔和的笑淡了下去,像日头下的水渍慢慢蒸干,露出一层薄薄的为难。

她轻轻摇了摇头,辫子晃了晃。

"罗伊娜,"声音还是好听,却规劝道,"你知道的,不是谁都能收留。维系额外的信息态存在,'回响'的力量有限……五百年的储蓄,两个人已经是极限了。我们需要为未来留余量。"

她顿了一下。克莱门汀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架远远超出凡人尺度的天平,轻轻托在掌心里称量着。如果是九圣神的审判,以自己的所作所为,这回大概真的要被放逐了吧。

早知道,就多去几次镇子上的小教堂了。虽然她向来不信这个,而且现在想这些,恐怕太晚了。

可随即,维斯娜的面色舒展开来,那点为难被漫了过去。她歪了歪头,嘴角重新浮起笑意。

"不过……'收纳'与'交换'……很罕见的天赋呢。对魔力的'维系',倒也确实可能实用。"

"你对家人的小心思,我就不追究了,"她有些纵容地转向罗伊娜,弯下腰耳语道,"不过,'她'从来都不是愿意被'换'出来的。"

身后的罗伊娜轻轻叹了口气,调子反而挑得更高了一点:"我什么时候用过强制手段?"

维斯娜似乎被反问住了,随后清脆地轻笑了两声。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又难得找到一个这么'合适'的……随你的心意吧。"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专注地注视着克莱门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松松搭在她腰上的手滑了下来,握住了她紧张地蜷在腿上的手。

克莱门汀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罗伊娜的手指瘦长、骨感。而自己的这只——"克莱门汀·维尔"的手,已经葬身火海、只应存在于记忆和照片里。

她听不懂她们的对话,但想活下去吗?想……再见到伊泽菈吗?

金铜色短发,那深秋中始终不愿放弃的枫叶似的颜色,永远活力四射的女孩,此刻正用着另一个人的身体,孤零零地留在外面的世界……

那橘色眸子最后的注视、相片上那行简短却烫手的字句、消散前最后的心愿……

牙齿咬紧了嘴唇,带来一阵刺痛。

如果这真是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真要"继承"什么才能留下来,才有可能去兑现未尽的承诺、去见想见的人——

那么她必须,也心甘情愿,去继承那个名字。

那个把她从孤独中拉出来的名字。那个赋予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名字。那个承载了太多温柔、太多疼痛、太多牺牲和未完成的约定的名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青草的香气充满胸腔。

她抬起头来,直直地望向等着答案的维斯娜,也望向那个并不在场、却好像一直无处不在的温暖灵魂。

"……我叫,蓓斯妮。"

话落下来,背后的罗伊娜轻轻一顿。握手的力道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耳畔拂过,裹着太多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还有一丝被命运戏弄后的苦笑。

"真是的……"她低低地喃道,先前的俏皮不见了踪影,却依旧浸透了柔软,"这一次……别把自己弄丢了。"

而面前的维斯娜,在听到后,那双沉静的绿眸亮了,像暗房被人推开了窗,光涌进来,连悬浮的尘粒都跟着发起光来。

"这样啊……这劲头,还真是……和你很像呢。"她满是温柔地肯定道。

她再次弯下腰,让视线和草地上的"蓓斯妮"平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一桩庄重的盟约:"既然你这么说了……"

她露出笑容,和这片空间里永恒的光一样,没有来源,没有尽头。

"那么,你以后就是'蓓斯妮'了。"


后湖的水面裹着深秋的凉和苦味。夜空干净到底了,繁星铺得满满当当,银河横在天际中央,任何幻术都遮掩不了。

星光倒映在湖面,碎成一片摇晃的银粒。

草地上东倒西歪的全是人。

寥寥几个还站着。坐着的,躺着的,瘫在同伴肩头的、靠在树根和石阶上的。各色学院制服大多失了型,沾满尘土、来路不明的污渍和草汁,有些地方被魔力烧穿、被利器划开,露出底下一样脏的里衣,或是已经凝了血的伤口。

一个一年级男生拿袖子拼命擦脸,不住抖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噎。旁边的女生蜷着腿,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声不出,揪着袍角不松。

几步之外,几个二年级学生背靠着背坐着,其中一个颤抖地解下腰间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冲开了灰。眼神还有些直,望着湖对岸那片黑压压的林子,看了半天没有挪开。

到处都是瘫坐发呆的人,盯着头顶的星空,或者盯着自己沾满泥浆的靴子。大脑和身体同时断了线,木然地放空。

鲜有人窃窃私语。风吹草叶沙沙响,远处林子偶尔冒出夜鸟的短叫,竭力压住的抽噎间或传来。

疲惫啃着每一根神经,喉咙干得发紧,身上的擦伤、割伤和淤青在放松之后才纷纷醒过来,传来刺痛……

但很多人没有动。没有急着跑回宿舍楼找床铺和食物,也没有人立刻去医疗室处理伤口。

头顶是天,身下是地。没有墙,没有屋顶,没有任何东西能从背后接近。此刻,这比任何封闭的建筑都更让人心安。

每个人手边都搁着法杖。杖身横在腿上,或竖着靠在肩头。手总是下意识去摸一下——淹过水的人抱着浮木,上了岸了,却还是松不开。时不时扫视空地边的阴影,扫过湖面,扫向主楼那些黑洞洞的窗口。

提防着。

灰袍疯子会不会再从黑暗里扑出来。戴面具的黑袍猎杀者会不会折返。任何一点可能打破这脆弱安宁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

回应他们的,只有这个甜得让人发慌的夜晚。星光温柔,风微凉,青草和湖水的气味掺着淡淡的焦味和血气。战后的味道。

学院城堡沉默地立在那里,大部分窗户是暗的,零星透出暖黄色,大概是被卷入那空间前忘关的几盏灯。此刻看上去遥远得像隔了一整个纪元。

温妮塔坐在微凉潮湿的草地上,泪已经干了,眼眶发涩,连眨眼都觉得沉。苏菲紧挨着她坐着,瘦小但踏实、温暖。

温妮塔把重量往她那边倾了倾,肩膀抵上了肩膀。这么多年来,每一次绝望或疲惫走到头的时候,总是这具小小的身体沉默地承着她。

苏菲的呼吸还有些快,不太平稳,但温妮塔靠过来后,她留意放缓了一点气息。

院长瘦高的身影正和其他几个老师站在一处,压着嗓子说话,可在这片寂静里还是漏出一些碎片。

"必须马上……","伤亡名单……","媒体……","共和国那边……"。

伊萨克老师的银灰头发在星光下很亮,站得笔直,背着手,偶尔硬邦邦地插一两句。玛瑞拉老师裹在她的深色披肩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侧着耳朵听,浅金的长发挡住了大半张脸。

右手边不远处,安吉拉蹲在地上,脸埋在手心里,瘦窄的肩头一抽一抽。深米色长发从指间落下,随着啜泣颤着。赛琳娜坐在旁边草地上,一条腿屈起,胳膊搭在膝头,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安吉拉的后背。

赛琳娜侧着脸,眉头拧着,偶尔凑到安吉拉耳边低声说一句,声音太轻。温妮塔能听见,却不想去听。

莱昂和另外两三个高年级学生,以及一位她不认识的老师聚在一处,围了个小圈。莱昂拿着他那根白龙木法杖,一下下点着地面,嘴上在说着什么。可视线像上了发条一样,隔几秒就往周围的黑暗里扫一圈。

每一次都像上了弦的弩。旁边一个男生听着听着,忍不住跟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蕾芙姐……不在。找不到那个高挑的身影,也听不到她的心跳。罗伊娜老师也不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更靠近湖岸的地方。

一个影子坐在那里,离水边很近,再多半步就要碰到荡漾的湖水了。深灰色短发,在星光下泛着薄薄的银。

蓓斯妮……不,是伊泽菈。温妮塔的心口被什么轻轻揪了一把。

伊泽菈低着头,对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有蓓斯妮的茧。那双手在发抖。

她缩着肩膀,头埋得很低,后背轻轻起伏,偶尔隐约漏出一声抽气,咬在喉咙里,刚出来又被她自己吞回去。

她在哭。这具身体不属于自己。而那个人,把身体让给她、自己却不见了踪影。

温妮塔收回目光,闭上了眼。干涩地合拢,有些刺痛。她又往苏菲那边靠了靠,把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过去。

苏菲悄悄调了一下坐姿,好让她靠得更稳当。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坐着。像一块沉默的、温暖的界碑。

远处老师们的争论声变得模糊,像隔了一道墙。安吉拉的啜泣渐渐低下去。莱昂那边似乎暂时说完了,几个人沉默地站着,望向主楼的方向。

温妮塔听苏菲的呼吸,一点一点舒缓下来。星空在头顶无声地流转。

那声音穿过了夜——

"妮塔。"

温妮塔的后背骤然绷直了。

那声音,真切得滚烫——穿过风声,穿过隐约的啜泣,落在她心上。

那咬字,那咬字,那熟悉到带着体温的短促收尾,像一把锈了很久的钥匙,猛地捅进了她记忆最深处的、一把尘封了五百年的锁。

她整个人冻在了那里。血液在这一秒全部凝固,指尖凉得失去了知觉。不敢呼吸。

紧贴着她的苏菲,同一刻变成了铁铸的。她的呼吸也骤然停了。两个人被同时钉在了草地上。

她知道是谁。

苏菲也知道。

一阵窒息般的悸痛后,又被更汹涌的、掺着恐惧的渴望压了下去。

不能回头。

无形的意念箍住了头。牙齿不知何时已经咬进了下唇,血腥味在舌尖弥散开。

目光钉在前方,可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墨蓝色的湖面,和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的、摇摆不定的星光。那些光点在她的眼中糊成一团水雾。

回头意味着什么?

可能看见一个空荡荡的、只有夜风的空地。意味着这漫长一夜堆积的疲惫和悲恸终于彻底击穿她的神经,制造出这绝望到了顶的幻听。

她经历过太多次了。那些想念啃进骨头里的深夜,有时甚至只是闻到一丝相似的雪松气味,耳边就会响起若有若无的呼唤。每一次她都急急转身,却像扑向灯罩的飞蛾——等着她的,永远只有更深更重的寂静,和紧随而来的透骨冰凉。

可这一次……太真了。真到那个声音落下之后的余韵里,还带着说话的人呼出的暖气,拂在她的耳廓上。

恰恰是这份"太真",让她怕到了骨头里。

又是自己的潜意识编织出来的。一场残忍把戏。回过头之后,满怀期望的目光撞上的,只是蕾拉那张笑嘻嘻的脸,或者更糟,什么也没有。

如果连这最后一点、支撑着她没有彻底失望的"或许",都被证明是虚妄,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拿什么去面对这个刚又一次夺走了她母亲的世界。

可是……

她的天赋,那份与生俱来的、能聆听生命最初始脉动的能力,此刻像一个最冷静、也最不留情面的裁判,越过了她刻意屏蔽的一切感官,把信息强行刻进了她意识的最深处。

身后……有"存在"。

有心声。

也有脉搏。

沉稳,有力,像泥土深处一口活泉,无端让她整个灵魂都跟着震颤。每一次收缩和舒张,都敲在她自己狂乱的心跳上,共振得令人眩晕。

"耳朵"在告诉她:这是真的。一个活着的、心跳坚实的人,就站在她们身后不远处。

确凿的感知和根深蒂固的恐惧,在她体内厮杀。

"快回头看看呀。"

蕾拉带着笑意的清亮声音紧跟着落下来,搔在她快断掉的神经上。

身旁苏菲一动,小小的身躯挣脱了僵直,用力转了过去。接着是她挤出的一声哽住的抽气。

温妮塔把眼睛闭得更紧了。苏菲的手抓住了她身侧冰冷僵硬的手臂,难以自持地颤抖,用力地、急迫地拽了拽她。

看啊,温妮塔。苏菲看见了什么?她那张总是淡淡的脸,此刻是什么表情?那双鲜红的眼里,映出了什么?

可脖颈像是被一副无形的枷锁卡死了,头固执地朝着正前方。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抵抗这个转身的动作,指甲嵌进掌心。

金色的巨龙,被血色吞没,只留给她一座冰冷的墓碑,和无数个没有回应的黑夜。

那道如此相似的身影,在她面前绽开光芒,又在光芒中消散,连同刚刚重新握住的全部温度一起带走。

如果……如果此刻那个身影又出现了……

如果这一次的重逢,和前两次一样,最终走向的依然是失去……

这颗在五百年时光里碎了又粘、粘了又碎的心,还能承受这样的狂喜,以及紧跟其后的、可能更加彻底的绝望吗?

会不会在看见那张脸的那一秒,就再也拼不起来?

她不敢。

所以她只能像一尊被丢弃在草地上的石像,固执地维持着面朝前方的姿势,任凭泪水再一次冲破紧闭的眼睛,沿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汹涌地淌下来,落在沾满夜露的草叶上。

脚步声近了,踩在草地上,有重量。心跳声也更近了,像一块逐渐逼近的磁石,牵着她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

然后是蓬松的、暖暖的松木气味,熟悉得让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发软。最后是平稳的吐纳声,距离缩短一寸,就真切一分。

所有的感官,连同她最信赖的天赋,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

最后的防线,在这片过于真实、过于完整的知觉浪潮面前,塌了。

抵抗的力气被一丝一丝地抽空了。僵死的脖颈,一寸一寸地,极其艰难地,转向了身后。视线先扫过苏菲震惊的侧脸,然后是深蓝色的夜空,最后——

定格在了两步外的那个身影上。

月光不够亮,但足以看清。一头比她记忆中更灿烂的、像流淌的蜂蜜一样的金色长发,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身上穿着一件风格完全不搭的浅粉色洋装,缀着蝴蝶结和蕾丝花边,一看就知道是蕾拉的手笔。

脸庞年轻,透着些少女的稚气,皮肤白净,眉眼间还是普莉希拉的模样。

可是——

当温妮塔的目光撞上那双眼睛时,五百年,轰然坍缩成了一瞬。

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正定定地凝望着她。年轻的普莉希拉的木然全然不见,唯有经过漫长岁月淬炼之后,沉淀下来的、磐石般的笃定。

可那眼神在触到温妮塔面容的那一刻,整个软了下去,像蜡被火靠近,外壳的形状还在,里面已经全化了。嘴唇抖了一下,想捧上一个安抚的笑容,却被更猛的情绪压了回去。

那神情,那目光……穿透了年轻的皮囊,穿透了漫长的离别,也穿透了刚刚才发生的、撕心裂肺的消逝——

是爱琳娜。

是她阔别了整整五百个春秋的母亲。

温妮塔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身旁的苏菲一动不动。

两人从草地上弹起来,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膝盖发软。

温妮塔向前扑过去,毫无优雅可言,直接摔进了那个张开的怀抱里。苏菲紧随其后,从另一侧扑了上来。三人狠狠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温妮塔死死箍住了她的腰和背,手臂用力到要透过那不合身的洋装,嵌进她的身体里,脸深深埋进她颈窝,让那熟悉的气味将自己整个包裹住。

气息带着体温,暖香渗进来。她胸腔里稳健有力的搏动,透过紧贴的胸口,震动着她的耳膜,和自己狂乱的心跳搅在一处。

苏菲同样箍得很紧,额头抵在她肩上,抑制不住地发抖,发出低声呜咽,随后泣不成声。

温暖的手覆了过来,轻轻抚进温妮塔的发丝中;另一边用力回抱苏菲颤抖的肩膀,牢牢地收紧。

温妮塔从胸口最深处挤出破碎的嚎啕。泪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衣领。

"呜……呜啊……妈……妈妈……"混在破碎的哭声里,一塌糊涂。

手臂收得更紧了。同时承载着"爱琳娜"与"普莉希拉"的记忆和情感,爱琳娜低下头,轻轻贴着温妮塔,又侧过脸,用脸颊碰了碰苏菲的额头。

"没事了,妮塔,苏菲……我在这里。"每一个字都很柔、很轻,却依旧压不住颤抖,"真的……在这里。"

苏菲抬起头来,鲜红的眼睛在月光下盈满了水光。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年轻面容,嘴唇哆嗦,挤出了带着泣音的、久违的称呼:

"……老师。"

爱琳娜眼中温柔的波光晃了一下,侧头,露出了温暖的、独属于"爱琳娜"的年轻、灿烂的笑容。

"嗯,"她应道,声音磨得沙哑,"辛苦你了,苏菲。我的……孩子。"

这时,几步远的湖边,一直发呆的灰发身影骤然抬起头。

伊泽菈听到了那声带着哭腔的"母亲",听到了苏菲的呜咽,更听到了那绝不可能认错的、带着笑意的熟悉声音。一道电流穿过全身,让她从呆滞中醒过来。

脚步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坑洼不平、散着焦痕的草地上。蓓斯妮的身体比她自己的要高,腿也更长,她控制得有些笨拙,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那双总是灵动的金色眼睛,此刻只死死盯住那个被温妮塔和苏菲紧紧环抱着的金色身影。

"希拉……?"她嘶哑地说。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年轻的脸,那身粉色洋装,还有那双眼眸深处沉淀着的耿直与沉着。

"希拉——!!"

一声尖到破了音的哭喊撕开了夜色。她猛地向前扑去,双臂张开。

她撞进去了,也全然忘了自己此时偏修长的体型。三人轻呼一声,重心不稳,翻倒在草地上。

额头磕在爱琳娜的锁骨上,生疼,但她毫不在意。手臂从温妮塔和苏菲的臂弯缝隙间硬生生挤进去,牢牢箍住了她的腰,把脸埋进对方胸前柔软的蕾丝花边里。

"啊……轻点,腰……要断了。"爱琳娜被压在地上,气息奄奄。"蓓斯妮"的手臂力气惊人,箍得像铁箍,像一松手就会死。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呜啊啊啊……希拉……希拉……"哭声再没有任何克制,嚎啕着,夹着破碎的、不成语句的呼唤。

"哎呀呀,好受欢迎啊,团长。"蕾拉清脆带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着地上这混乱的一幕,嘴角翘得老高。

"这下可真热闹了呢。"

被四个人同时紧紧裹住的爱琳娜扭着从她们的围困下挤出来,狼狈地爬起来重新站稳,还揽着温妮塔和苏菲。手抬了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怀中那灰发的脑袋上。

"普莉希拉"的记忆完整地在脑海中翻涌:庭院里的初遇,课堂上认真的样子,总是精力旺盛地喊着她"普莉希拉"的声音……

这具身体……是蓓斯妮的。气息、身形,连发梢的触感都那么熟悉。

可扑进怀里来的这份情绪,这毫无保留的、孩子般的依赖和崩溃……分明是伊泽菈。

克莱门汀和蓓斯妮……最后都……

她一时间怔住了,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深灰色发顶,哭得那么撕心裂肺。

"……蓓斯妮?"她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随即摇了摇头,愈发困惑,小心翼翼地问,"还是……克莱门汀?或者……"

她顿了一下,名字在她舌尖滚过。

"……伊泽菈?"

最后一颗螺丝被拧掉了。

"呜哇——!!是我是我!我是伊泽菈啊!希拉!"她哭得更大声了,手臂收得更紧,"克莱门汀……克莱门汀她……她把蓓斯妮的身体……给了我!她自己……她……"

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泣声淹没了,留下一片令人心碎的、混乱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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