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剑派五年后,池音出现在了贾侍郎宅中。她接下了一位贵妇人的委托,那报酬实在丰厚。
她已经满面尘霜,嘴唇都干枯皲裂,手上尽是茧子。甚至她专门选了最好的一身麻布衣衫——姑且算干净,来拜见贵人。剑已经上交给护院,她还特地用清水抿了抿头发,让自己的头发看上去服帖且不散乱。
赵清歌就衣着锦绣、金玉满头地,出现在了池音的面前。
池音起初没有认出赵清歌来,毕竟她的妆容太浓,是时新的……叫不明白什么妆样,又是花钿又是胭脂。赵清歌开口,对她喊:“师姐。”池音才恍然大悟,眼前这位是谁。
“原来是伯爵夫人。”池音平静地跪下,磕了个头,“小人拜见夫人。”
赵清歌的双手,原本早已伸出来,想接过池音的双手的,好在宽袍大袖遮掩了她的动作,她得以将那个迎接的动作,收成整理披帛的样子。
赵清歌说:“江湖众人,不拘俗礼,况且,是妾有求与客人。妾已设酒宴,烦请贵客赏面。”
池音起身,点点头:“夫人的宴,小人自然要去的。”
那是一顿实在丰盛的私宴。
池音混迹江湖的这五年,替不少大人物办过事,喜宴见过,丧席见过,隐藏刀锋的见过,下跪求饶的见过。那形形色色的宴席,大多是一样的规模——水果八品,不让吃;冷碟八品,吃得少;米饭麦饭面食若干,肉类不计其数,美酒十种百杯,收尾则是点心八品,甜而腻。
是的,很好吃。
就是吃不饱。
大人物们为了彰显自己并非穷人家没见过世面,分坐时给的一个盘子里,并没有太多食物。偌大的盘子配上一丁点鹿肉与蔬菜,旁边的酒杯却满满当当。也许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也是喝酒喝饱的?池音从未在这种宴席上,感觉过快乐。
赵清歌准备的宴席不一样。
先上来的是浸过冰水蜂蜜的梨杏,之后是烤鸭烧鹅酱肘子,最后有一道扁食,加上几乎没有放糖的绿豆糕。旁边有茶有酒,池音可以随意取用。
池音第一次在大户人家吃了个心满意足。
其实当时还有人在屏风后头弹琴,但好像太影响池音吃饭了,赵清歌不动声色教人下去。
池音听到了,连琴师弹的都是《酒狂》。是她对赵清歌说过的,那年长乐城,她每日翻上房顶,去听的那首并不熟练的琴歌。
吃饱喝足,池音发现赵清歌笑盈盈看着自己,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赵清歌连钗环都卸下了,一副清爽原样,盯着自己。
池音问:“是我吃饭太快,吓着夫人了?”
赵清歌摇头:“不是,我是很高兴,师姐这一顿吃得开心。”
池音嘿嘿一笑,不言语。
赵清歌自知,池音是不想接自己这番话,便自然而然谈到了这一单委托:“师姐,我知你不喜弯弯绕绕,我便开门见山——敢问师姐,买手多少,买脚多少,买命多少,买全家多少?”
池音的手指僵了僵,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赵清歌继续道:“别的杀手,给我的价格是,四品官的命,用黄金结算,二十两。”
“那是他们在骗你,二十两黄金,一介草莽带着,跟找死没有区别。你找的杀手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的这里的价格,需要你帮我摆平一切,保证我帮你做事,我没有牢狱之灾。然后,我需要你给我一个东西,作为保障。我替你办事,我不想当替死鬼。”池音一口气说出。
二人之间有些沉默。
是赵清歌先发笑,给自己添酒:“师姐,怪不得你混成现在这样。”
“啊对对对,我要求太多了,总会思前想后,于是很少接到活。就活成这样了。师妹,你满意了吗?”
“我怎么会觉得满意。”赵清歌轻声说,“你四年前,是江湖上最靠谱的杀手。”
“每年最好的杀手都有十位,四年过,谁会记得我?师妹,你知道的,长乐城的第一美女,每年都有五个,没有人会记得她们到第三年。”
池音说得诚恳且认真,赵清歌也自嘲自己:“是这样。师姐,你说话总这么……一语中的。”
“杀谁。”池音直接问了。
“你不然先告诉我,买手多少,买脚多少,买命与买全家多少吧。我说的是本国良民,会被仵作检验、上报天听的杀人罪行。”池音如此询问。
赵清歌无言时,池音有些焦急,但还是尽量缓慢地介绍这行的价格:“买手十两白银,买脚十五两,买命四十两,买全家多一口人多十两,后面的白银太重,带不动,所以最好换成等价的财宝。这些年,我硬是学会了判断玉石古董,比我做大小姐的时候看得都多。我还说,必须保我无虞,因此我只会答应那些,我也抓住了把柄的人家。”
赵清歌哑然失笑。
“可惜了,后来朝堂没那么喜欢互相暗杀,所以我的生意也不好做。四年前,我到处刺杀官员,只要能杀,就不会有人来追究,那个时候我还很容易弄到买家的弱点去互相要挟。现在不行了,师妹,好像我们迎来了太平年?是错觉吗,农民都能安心种田了……这两年。”池音纳闷,歪着头问。
赵清歌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好在池音的酒量是自己计算之中的,池音喝醉的时候,正好是三壶。赵清歌得以避免回答这个问题,她松了一口气,让婢女们扶着池音,去贵宾西厢,伺候好。
那时已经是月上三更。
赵清歌推开门,半醉不醉,深呼吸一口,看见天上悬月如灯,灯下有迷离的万家人间。富户点灯,夫妻也许在教小孩读书;穷人熄灯,一家人在床上窃窃私语。此时正是春末夏初,白日觉得热,半夜觉得冷。赵清歌的披帛正好可以展开,拢住肩头,好像可以暖一丁点。她忽然想到了青阳剑派,又想到自己小时候吃的苦,不由得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那就里外都是畜生。
她对此认知十分清楚,并不介意自己作恶多端,死后入畜生道。
于是她打了个哈欠,回房里睡了。她想,幸亏夫人的卧室里西厢房很远,池音打鼾要是很大声,她是会受不了的。
***
赵清歌一起床就吐得死去活来,贾巍匆匆赶来问:“清歌?是昨日喝多了还是……”
赵清歌漱口,擦嘴,说:“你桌上的文书,看了么?”
贾巍点点头。
赵清歌说:“我替你找的这个人,是当初青阳剑派最强的人。她不看钱,看情分。我是她师妹,她会答应的。你上头的那一位,我还是想见一见。”
“因为她是你师姐?”
“因为她很好用。保她是为了用她。郎君,派系林立之际,她杀人稳准狠,忠心诚意。”
夫妻二人的对话就此结束。
贾巍离去又折身,对赵清歌说:“你何必。你的师姐,也不必跟我们一起冒险。”
“是我乐意。”赵清歌撑着身子起来,铺来纸张,开始写信。
贾巍沉默地,走到了茶桌之前,用茶夹夹住了一枚小小的茶饼,开始烤。茶饼烤完了要冷却,冷却以后要碾磨。
赵清歌斟酌字句,慢慢写;贾巍反复筛茶,慢慢磨。
日光渐浓,鸟声渐弱。窗外是仆从们匆匆来匆匆去的脚步声,偶尔能听到一两声钗环的叮当,想必是爱美的婢女,偷偷戴上了步摇。
待纸张上墨迹干涸,赵清歌将信纸递给贾巍说:“望君指正。”
贾巍只叹气:“王事如此,我无计较,夫人自便。还有,你的茶也煮好了。放了生姜。昨日送来的红豆糕你还没吃,是要吃新的,还是先凑合一下?”
赵清歌昏沉恍惚,总觉得这些事如梦似幻。她坐在了茶案的对面,端起茶杯,发现不需要吹,茶温就已经是最合适的了。一口茶,一口糕点,姜辣与蜂蜜味混合,从肚底激发到四肢百骸的暖意与快意,弥漫开来。
贾巍发现了赵清歌在流泪,立即替她擦拭:“清歌?”
“姜太辣了。”赵清歌低头。
“……好,我下次少放。”贾巍没有戳破赵清歌拙劣的谎言。
***
池音并不是自然醒来的。她是闻到了清炖鸡汤的味道,被活生生香醒。醒来以后,屋内无人,但旁边挂着她的佩剑。她坐在案前,见那鸡汤里有枸杞、五指毛桃、茯苓、与人参和虫草花。她尝了一口,温暖且清淡,是她最爱的味道。
池音度过了离山以后最安逸的半个月。她放心地享受府邸的招待,柔软的床铺,丝滑的衣裳,管够的肉食,甚至有对打的侍卫。池音知道,因为赵清歌对她的所求——完全值得这样的交换。
池音在等赵清歌的下一次见面。在此之前,池音能够心安理得享受这些。
池音真的差点以为,自己是十几岁的那位侍郎家娘子了——很久没过上这种好日子,类似于长乐城贵族的日子。
这段时日,她可以进出伯爵宅邸,拿着赵清歌的牌子到处喝酒赌博,赵清歌会为她摆平一切。池音还会故意去铸剑欠钱,赵清歌竟然也给她付掉了。池音甚至想试探一下,到底自己欠多少钱,赵清歌会一直支付?她没能这样尝试,毕竟池音知道赵清歌也不容易。赵清歌是自己最好的师妹,自己在依赖她得到下一个好机会,不要这样作弄到失去……这个关系。
关系比委托更重要。
长乐城人人皆说,当年的青阳山首席剑客,重出江湖。池音,字昔酒,一柄宝剑,杀过土匪无数、恶人无数、贪官无数。今日,不知谁是其主。
无人是主。
池音二十四岁,剑锋利,人难缠,擦拭着自己的剑,等着赵清歌来质问。
赵清歌呼唤来了十几个婢女,捧着簪钗、衣裳、胭脂、珍奇,告诉她:“我今日会告诉你,我要你杀谁。你已经与我无可分割。”
池音:“我就等着师妹告诉我,到底要我杀谁,能有这样大的代价?”
赵清歌说:“太子。”
池音行走江湖,做些杀人买卖,又靠高官给的路引,安稳至今,运气极好了。她吃过饭的人,赌过酒的人,哈哈大笑或者拼剑打架的人,大多数都死了。池音有时候喝醉了酒,会跟这些所谓的兄弟讲《刺客列传》,讲荆轲。
那些兄弟们就会嗤笑说:“荆轲废物。换我,我就不会把刀藏在卷轴,我藏袖子里,他娘的一刀就杀了狗皇帝!荆轲不行,那个什么秦舞阳,更不行。都是废物!”
吹嘘之人都死了。他们好像都觉得,自己在那个场合可以冷静,可以不怯场,可以精准杀死一位天命所归的皇帝。
池音一阵恍惚,一直觉得自己是明哲保身的那种江湖刺客。她又深知,自己见到赵清歌的一瞬间,就会被人情绑住。
赵清歌的容忍,让她必须讲义气。
池音问:“师妹,你愿意告诉我,你整个计划吗?”
赵清歌没有一丝犹豫,坐下来,好像都还在青阳剑派。
赵清歌说:“多谢师姐,不装傻了。”
池音无奈一笑:“我该怎么办?我从来不知道拿你怎么办。师妹,就算我知道青阳剑派是你杀——”
赵清歌愣住。
池音继续说:“我是要活路的。”顿了顿,补充说,“我不会怪你让老师与师姐妹死。你现在是我的金主,赏我饭吃。”
***
池音在宅邸中,牛奶沐浴,珍珠敷面,酒肉不断,药方既满。她才感觉到,自己在侍郎那里当娘子的日子,还是太差了。之前当赵清歌的座上宾的自由,也不够好。
现在才是极致的安逸与奢靡。毕竟是长乐城的新贵,每日迎来送往的客人,礼物都堆得仓库摆不下。
就像赵清歌说:“我们府里的酒根本喝不完。人参灵芝,你不吃的话,也会放坏。”
池音笑道:“你家婢仆一千多人,分给他们不也行?”
赵清歌好像是笑了,好像又没有,池音觉得熟悉又陌生。
“给婢仆?他们不配。我允许这些东西扔了以后,他们私下去捡,就像平日酒席的剩菜残酒。但是,这些东西必须先被扔掉。不然他们会觉得,吃了我的赏赐,会是与我同等的人。扔给狗,他们去和狗抢,才懂得自己的地位。”赵清歌慢慢地说。
池音记起来了,这是自己当时那个狗官侍郎父亲,会用的口吻。
池音便安然收下了所有的东西,该用就用,该花就花,大手大脚,享尽荣华。
她混迹江湖四年,早就习惯了这些人。赵清歌是好人,还会把剩下的扔了让人捡,而非直接一把火烧光也不肯与人。
刺杀太子,自然得在宫中。但她的任务不仅是刺杀太子,还要顺便把刺杀太子的罪名安在其他人身上。她一个人,要从皇宫的宴席,递去假消息,再跑到后花园的亭台,避开重重提灯的侍卫,用早已准备好的一枚发簪杀死太子,并且太子还不能出声——这代表,她必须极快的一刀,割断太子的喉管与颈部。
难是很难的,比去州府军营中刺杀官员,要难太多。不过,不是做不成。
赵清歌会来给她讲,自己依靠了谁,政治上要怎么做,给池音一个安稳的底。池音不记得皇宫里那群人的封号和名字,就知道赵清歌表面上投靠的太子,实际上投靠的……排行第几的?不重要。她小时候连亲戚谁是谁都记不住,还要记这群陌生人吗?
反正长乐城是这个一个地方——平民死了,说不定比高官死了,更容易被官府审问。平民死了,天子脚下的百姓与御史会问皇帝要个公平。高官死了,那是暴毙。百姓期盼青天,青天给平民求公平,又杀坏蛋王侯。
当然,为了避免那把剑变钝,池音顺手帮赵清歌解决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官。由于是师妹,所以这几单不要钱。
一日一日,一月一月,池音不想去想,她要杀的是谁。这种安逸的日子,她太久没过了。
偶尔一夜,池音望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是不是快握不住剑?
没有。手只是变得白嫩细腻,并没有消磨手中的茧。正如她还年轻,所以这段日子的荣养,使她重新肌肤白皙,力大气盛。她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岁的青阳剑派,意气风发——没想到,还是得靠吃肉吃得多。
宫里的盛宴一次接着一次,池音还是没等到刺杀太子的那个夜晚。她开始急了。
每一次,赵清歌都会给池音带来宫廷里的流言蜚语,一些无关紧要的故事。某夫人爱慕的是丈夫的弟弟,某官员觊觎长官的妻子,某家族的嫡子也许并非亲生。池音觉得很无聊,她不想听,她也不好意思反驳赵清歌。至少赵清歌回来讲故事的时候,带来的酒肉格外好。池音又不知道怎么回事,讨厌这些故事,喜欢听赵清歌讲话。
赵清歌的声音,清澈如泉,赵清歌的故事,肮脏如泥。池音就干脆欣赏那个声音,宛如欣赏从前的琴曲。
……不知道当初在长乐城弹琴的那位少女,如今怎么样了?
“听说这位夫人又哭又闹要给丈夫纳妾,丈夫勉强才同意,是不是很神奇?师姐。会不会其实是这位夫人,喜欢这位妾室?”赵清歌低声说。
“对了,清歌,记不记得我从前跟你打听的那个……就是在剑派的时候,我说弹琴的那位,赵丞相夫人家的那个……侄女。”
池音晕乎乎地问。
赵清歌都没有想过,池音会忽然问这个问题。
要怎么回答呢?
赵清歌忽然心下寒凉,推杯过去,笑着说:“师姐喝完这杯,我告诉你。”
池音喝掉了,脑子更是凝滞。赵清歌,自斟自饮,不知在告诉池音,还是在讲给自己听:“那一位娘子,原本被抄家,成为乐户贱籍,在平康坊要受损的。后来……后来她弹琴,弹得很好,就入宫了,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池音已经趴在桌上。
“她的贵人不计其数,在宫里,作为琴师,她甚至都趾高气昂,不会对任何人屈从。因为陛下与太子殿下都赏识她。”赵清歌还在说。她打量着池音的样貌,又笑又摇头,给自己灌了三杯酒,才敢继续说:“师姐,你在乎的人,都过得很好。”
怕池音还清醒,赵清歌还补充说:“包括我。我也过得很好。”
池音好像睡熟了。
那天晚上池音做了个梦,很奇怪。以往她很难睡个整觉,毕竟每天都刀口舔血。后来,她学会了如何短时间内快速入睡,又能精准惊醒。她向来分得清现实与梦境,毕竟现实里的枯槁疼痛,总那么真实。
这一次她没分清。
她梦见了身上有温暖的绸缎,覆盖过肌肤。香甜的蜂蜜,滋润过嘴唇。所见盲目,所闻花香。在极乐净土之中,她安安稳稳地,陷入了沉睡。被爱抚,被环抱,被温柔相待。
她也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善意,可惜自己乏善可陈。于是,池音在梦境里,去拥抱了那一片难得的爱慕。
池音其实隐约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理解,也不想承认。
不过既然自己是剑客,也总得做点……剑客该做的事?
譬如士为知己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