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了。被安葬在她出生的村落中。死因为后脑磕撞地面造成的急性死亡。
这条消息是朋友告诉我的,那天我正如往常一样喝得酩酊大醉。当时我走在一条小河旁,几次差点跌落河中。我的朋友骑马赶来,告知了我这条不幸的消息。
之后,朋友一路陪我走回家。也许她是怕我想不开吧,不过这纯属她的臆想,我这么怯懦的人,怎么会有勇气自我了结呢?我躺在床上,突然笑了,笑着笑着我又突然停下。我的脑袋好晕,既不清醒,也睡不着。
于是我起来继续喝酒。一杯,两杯,直到家中剩下的酒都喝完了。我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出家。外面万里无云,路面被月光照的很亮,我脑中混乱不堪,一个想法跳出来,又被另外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打断。我难以忍受这种由里向外的脑袋发胀,于是我骑上朋友的马,随便选个方向跑去。
当我醒来,被寒冷的气温冻醒时,我的酒已醒大半,但遗留下的后遗症让我痛不欲生。我的脑袋好像要从中间裂开,我的双手用力向中间挤压脑袋,想要阻止裂开的可能。
我站起来,却突然膝盖一弯,跌回到地上。我的手按到了一根木棍,我接着月光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把铁铲。我有些被吓到了,连忙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我此时正处于一座公墓之中。附近几十块墓碑竖立,在冷厉的月光下依旧漆黑朦胧。而我原先躺着的地方竟然是一座坟的正上方。
我凑近墓碑,仔细辨认上面的字,一字一字念出来:
纪念挚爱的安·埃伦·哈罗普
本教区商人威廉·哈罗普之女,于1863年3月4日辞世,享年19岁。
“清心的人有福了。”
念到一半,一股咸涩的感觉就从嘴里炸开,我看向手边的铁铲,好似明白了什么。我握紧木柄,倚靠着铁铲站起来。
铲头没入疏松的土中,右手下压,左手上提,没有费多大力气,一捧土就被从地上铲起,抛向一旁。眼前突然变得明亮,四周多了许多粉色的玫瑰。
“阿琳,把这些玫瑰都铲掉吧。”熟悉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我有些不敢置信,可抬头望去,眼前确确实实是一位身穿橄榄绿连衣裙的少女。
我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半分音符,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阿琳?在发什么呆?”安靠近我,伸出双手捏住我的脸颊,轻轻向外拉扯,随后又放开,转而揉搓起来。
“哈哈!现在你脸上都是泥土啦!”安放开手,向后跳了几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嘴角上弯,眉眼之中带着一丝调皮与狡黠。我感受到她的手是如此轻柔,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没有说话,我低头继续铲土。安不喜欢甜腻的花香,今天我要把这些玫瑰铲掉,种上秋牡丹。
“其实我骗你的,我手上就没有泥土!”安又靠过来,把手伸到我眼前,展示她干净无比的手。
我的眼穿过指缝,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不小的土坑,零散的粉色花瓣与被铲断的花茎散落在坑中。运动所产生的热量驱散了先前的寒冷,在无风的现在,我的额头流下几滴汗液。
“阿琳,你今天怎么这么呆啊?喂,看看我呀!”眼前的手被收回,安的声音出现在左边。
“理我一下!”安的声音又出现在右边。我继续机械地向下挖掘。玫瑰的根部早已被我掘出,我却依旧向下挖着。
“是不是我惹你生气啦?”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双手环抱住我的腰,安的身体轻轻贴在我身后,“原谅我嘛!好吗?”
我快要忍受不住了,我想说你并没有错,是我的问题,全都是我的错。我想养转身抱紧她,我想大哭一场,我想当场死去。一切都在折磨我的神经,四周都处于一片恍惚不定的帷幕之下。
突然,硬实的阻碍感顺着木柄袭来,阳光,玫瑰,还有她贴在身后的怀抱,都消失了。我紧紧盯住土中的障碍,一块深褐色木板。
我的喉咙被一只手狠戾地攥紧,一股燥热滚烫的浊气滞留于胸腔之中,气管的末端,我呼不出去,每次吸气又给它作为养料。很快我就失去呼吸了。
我把土坑扩大,露出木板全貌,简单的橡木板,用黑漆刷过一遍,用四根黑钉钉住上下左右。
我与她的尸体,只有一块木板之隔。
在我撬开那层棺材板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眼前人的样貌与我记忆中的大不相同,憔悴,消瘦,苍白。她的双手合十,叠放在白色葬礼服上,一只干枯的玫瑰插在怀中。
看到她,我的酒劲才完全消退,滞涩的大脑终于能够像往日一样丝滑运转,一切细节在脑内组合分析,清晰的逻辑链条被建立,真相就此在我面前展开:
她死了。死于我的怯懦。
可笑的是,那种清明的思考在给出真相后消失不见,好像它是带着某种目的恢复的,而这唯一的目的就是给予我一场彻底的崩溃。
于是我哭了,自抛下她后第一次不做抑制的流泪。
我愤恨地抽出那只玫瑰丢在一旁,随即掏出藏在口袋中的短刀,割下一缕她的头发,小心地用手帕包住,放在内侧口袋中,这也许就是我恍惚之中来到这里的唯一目的吧。多么卑劣,多么可耻。
这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而后身体不受控制的缓慢下降,我与她的脸越靠越近,近到我快要看见她的血管。
无耻!混蛋!败类!小人!道德退化!我内心疯狂辱骂自己,可身体却一点不受控制,我停止不久的眼泪又一次从眼眶中溢出。她的脸在月光照拂下褪去那层苍白,却在眼泪之中变得好远,好模糊。
我的嘴距她的脸颊只剩一指距离,我认命地闭上眼,一阵清风却突然拂过我的左颊。
我猛然惊醒,睁大双眼,身体直直地竖立起来,我站起来神开双手,不久又从内衣上撕下一条布,用手高举在空中,那条布只是耷拉着,在重力的作用下垂在手上。
莫大的惶恐笼罩在我身上,我趴在棺材旁,用颤抖的手摸向她的手腕,一片死寂,每过一秒毫无动静的等待,我心中的惶恐就向上攀爬一分,直到数秒过后,它越过最高峰一坠深渊。
我瘫倒在她的尸体上,再无半点力气。
突然一声微弱的震动在我耳边响起,我以为又是幻觉,可还是挣扎着将耳朵贴近她的胸口。
又一阵震动,我的全身开始颤抖,很快是下一声,声音没有减弱,反而是愈发快速,越发响亮起来。
我...我真不知道如何描述我的激动,冲昏了头脑?那程度还不及千分之一!我全身都消融在狂喜之中,大脑重新开始运作,先前挖掘的劳累不翼而飞。我温柔地打横抱起她,将她牢牢的安置在马上,而我坐在她身后抱着她,同时让小马步行回我的小家,用尽一切办法不让我的安受到颠簸。
回到家时已是凌晨,月亮完全落下,东边地平线处已有些许橙红的光芒。我将她安置在屋内唯一的床上,我每天坐在床边照料着她,喂她牛奶与牛肉茶,同时辅以祖传草药;我不敢闭眼睡觉,生怕我熟睡之后错过了她的苏醒。
所幸上天保佑!我的煎熬只延续了三天!安的面貌逐渐变得红润,呼吸与心跳也更加接近常人。在一天中午,我给她服用草药之后。我首先注意到她的眼皮开始跳动,我多日疲惫一扫而光,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口中不断念到:“安,是我,阿琳,快醒醒...”
奇迹出现了。她的食指在我手中轻轻扣弄一下,紧接着她就睁开了眼。毫无死而复生之人的呆滞,她很快就对我展露出明媚的笑颜,好似她只是睡了一觉。
我双目泛红,再也维持不住,扑入她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抱住我。我就这样在她的怀中合上双眼。
再次醒来,我发现我躺在床上。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阿琳,你醒啦!正好我在做早餐呢。”安穿着我的常服走到床边。
我坐起身紧紧抱住她:“对不起,安,是我害了你!我太过怯懦,我怎么能抛下你,让你独自面对呢,我是个懦夫...我...”我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向安倾诉我的懊悔,自责。
“好了,阿琳,我已经原谅你了。”安拍拍我的后背,“你知道吗,其实我能感受到哦。”
“哼(此处是擤鼻涕!)...什么?”
“应该说在从我被放入棺材的时候,我就清醒了。其实算不得清醒,我能够思考,还有感觉,我能听见父亲的哭声,我能闻到泥土中渗进来的气味。可是我完全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我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在棺材中的日子尤其煎熬,我眼前一片漆黑,这就使我的听觉前所未有的好,我能听见蚯蚓掘土的声音,风吹过草地的声音,还有脚步声。有人经过墓地,但她们绝不会知道这里埋着的人还活着。”
“没有钟表,我就数我自己的脉搏计数,可我数到9999999后就放弃了,当时我已经彻底崩溃了。可能是泥土比较疏松,空气能从缝隙之中渗入,我还不至于体会到另一种痛苦的死法,不管显然我不是饿死就是渴死。”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我听见有人正在挖我头顶上的土。我虽然饥渴到几乎失去思考能力了,但我一直认为那一定是你,事实上也是如此。”
“我从来没有认为你做错了什么,又谈何原谅呢?”
我听着安讲述她的经历,她每讲一个字,都有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上,我只觉得浑身血管堵塞,手脚发凉,当她说完最后一句时,我又一次放声大哭起来:“我就是做错了!即使当时要被打断腿也好过我这两个月来的煎熬!”
“好啦,你唯一做错的就是喝这么多酒!”安突然生气地把我从怀里拉出,指向角落里一堆酒瓶,“为了一分钟做出的错误,就要付出四万三千分钟的代价,这难道还不多吗?”
“不多...”
“太多了!我真的原谅你啦!”
“你真的原谅我?”我不安地再次问到,我内心悔惧交加,想要从安的回答中获取一丝慰藉。
“真的!”
“真的原谅我?”我又一次忐忑地问出这句话,我握住安的手,乞求她真的原谅。
“好了,来吃面包卷吧,我夹了黄油,还有热巧克力。”安没有再说,而是去取她制作的早餐。
我连忙跟在她身后:“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是的,我永远原谅你!”
阿琳,以你的聪明才智,你真的以为,一名穷诗人之女会愿意为了另一位女子而牺牲名誉,尊严乃至安宁吗?
是的,会的。
当然,会牺牲的。一个月前恐怕还不愿意牺牲,但现在,夜深时刻,权衡了一切之后,我会愿意牺牲的。我宁可牺牲一切,也要与安在一起!
"我们现在永远在一起了,"在一艘前往美国的船的船舱内,安突然对着一同坐在下铺的我说道,“那里没有人会认识我们,我们可以永远享受安宁了。”
安看着身下的床突然笑了,我问她为什么笑,安还是足足笑了十分钟才回答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死吗?”
“你没有死。”听到她说“死”时,我的心总不免停止跳动,回想起那段可怕的经历。
“好啦,我没死。那天我被父亲禁足在家中,眼看就要举办婚礼了,我躺在床上焦急不已,突然我到窗外的月亮是那么明亮,我不用拿些什么就可以看到逃跑的路。于是我打算乘此时机逃到你那,结果就在我下床时,手一打滑,就这样从床上摔倒地上,还磕到了脑袋,哈哈!多好笑啊!”
我了解到一切痛苦的根源居然只是一次手滑,巨大的荒谬感朝我袭来,安差一点就能摆脱被活埋的恐惧,而我差一点就永远见不到她了。
“以后我睡在外侧,你睡里面。”
“这就想要同床啦?色鬼!”
“没...没有,我只是害怕...”我脸红地反驳到。